第25章 落水(一) “二哥,我是病秧子,你可……
小宴/文
李家吉起先跑開幾步, 只是為了背身抹兩把眼淚。
真丟人!
怎麼回嘴罵人還把自己給罵哭了!
轉瞬他就聽到李瑜喊救命,忍不住先猶豫了一秒。他懷疑這是小鯉魚騙他回去的伎倆,可他很快意識到那聲音不對勁, 扭過頭看,影影綽綽的枯枝爛葉間,他竟然已經看不到李瑜的身影了。
李家吉一下就慌了,趕忙往回跑, 待跑到岸邊,只見李瑜小小身子落進河裡, 他伸手想抓, 只撈了個空。
“小鯉魚!!”李家吉大喊一聲, 見李瑜在水裡撲騰了幾下, 儼然不會鳧水。李家吉嚇出渾身冷汗,完了!該不會是他把小鯉魚推進水裡的吧!
他想到這裡, 斷不敢再猶豫, 撲通一聲,直接跳入水中。
“小鯉魚, 你在哪!!哥哥救你!!!”
李家吉扎進水裡才意識到,早春的河水冰得刺骨,他渾身打著寒顫, 只能拼命撲騰四肢, 勉強浮在水面上。河水比他印象中湍急太多了, 上游的水彷彿都趕在這一天急匆匆地要奔流逃竄。李家吉拼命向四周遊著, 試圖抓到李瑜的身影。
可李瑜彷彿被那傳說中莫須有的河童抓走了一般,不論他潛進水裡還是浮在水面,都找不到李瑜了。
“小鯉魚……小鯉魚!!!”
“李家吉?老二!”河岸上傳來熟悉的呼叫聲。
李家吉反應過來,回喊道:“大哥!我在這裡!”
李家瑞跑到河邊, 震驚地看著河裡亂撲騰的弟弟,“你怎麼這個季節下水?快上來!娘說的話你沒聽嗎?上游化冰,這幾天漲水,危險得很!”
李家吉拼命往岸邊遊,卻發現不管他怎麼使勁,水流又急又猛,卷得他只能原地打轉。李家吉聲音裡急得帶上了哭腔:“大哥,小鯉魚被我推到河裡了……我找不到她……我也遊不回去了……”
“甚麼?!”李家瑞聲音猛地揚起,“妹妹人呢?”
“……我不知道……”李家吉抹了把臉,上面溼漉漉的,不知道是河水還是眼淚。
李家瑞顧不得多想,他看得出來李家吉已經快竭力了,他忙說:“你先上來,你等著,我去找個木棍拽你!”
說著,他猛地躍起,直接將樹幹上一整棵枯樹枝子掰了下來,一頭自己攥著,一頭伸進河裡,“抓住!”
李家吉借力,一邊自己遊,一邊被李家瑞使勁拖著,好歹才爬上岸來。
春夜料峭,寒風一吹,李家吉立刻打起抖來,可他顧不得,只抱著救命稻草般,拉著李家瑞說:“大哥,你快想想辦法,小鯉魚掉進河裡找不到了!”
“怎麼回事!你怎麼帶她來這種地方?我去孫家找你們,聽孫家人說你們鬧彆扭跑出來了,可叫我好找。”
李家吉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掉,“我……都怪我,大哥,你先幫忙找找小鯉魚吧!”
“你快回去把這事告訴大人!讓爹孃和康康也來幫忙找找,”李家瑞跺腳,他也有點慌,“然後去孫家、保長家裡,借幾個燈籠來,天太黑了,這怎麼看得見,打個燈籠找得快!你跑著去,我在河邊先喊一喊。”
“可是她在水裡……”李家吉的聲音已經弱下去。
他剛剛試了,在河裡,更是甚麼也看不見,河水這麼急,小鯉魚又不會水,只怕已經被卷得往下游去了。
李家瑞聲音也有些隱隱發顫,但他強作鎮定,儘量冷靜地吩咐:“你先去找人,關鍵是多借些燈籠,這裡黑得甚麼都看不見,太容易錯過了。我沿著河再往遠處找找,要是看到她,我下去撈!”
“好的大哥!!我這就去!”說完,李家吉一溜煙地跑走,他感覺自己這輩子也沒有跑這麼快過,就怕趕不及救人。
他回家先告訴了父母,緊接著就跑去借燈籠,然而他這麼一來一回還是耽擱了不少時間。
待重返岸邊,李家瑞已經沿著河岸走了兩個來回,也沒見到李瑜的身影。
趙氏與李家康都跟著過來了,唯有李老爹沒出門。
趙氏一見大兒子就撲簌落淚,“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怎麼好端端地會掉到河裡?”
李家吉和李家康手裡都提著兩個燈籠,李家瑞便說:“娘,先找人,找到了妹妹咱們回家再說。”
“好、好,聽你的。”
有了燈籠果然不同,李家吉終於看清了水面。原來河水漲起來了不少,曾經婦人們圍在一起漿洗衣服的土坡已經被淹得看不見了,幾棵河岸邊的老樹都被淹得看不見根。李家吉懊悔萬分,他要是不往河邊跑,李瑜就不會出事了!
一家四口沿著河岸提著燈籠又找了一遍,然而河面上只見滔滔流水,不見人影。
“……娘……大哥……”李家吉終於繃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小鯉魚!”
找得太久了,燈籠裡的蠟燭都燃到了底。只剩下最後一點點火苗,在漆黑的深夜裡搖曳。
趙氏也紅了眼眶,伸手捶罵兒子,“你這冤家,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到底是為甚麼要來這裡啊!”
李家吉倒誠實,哭得斷斷續續的還是將事情始末說了清楚。
趙氏愈加著惱,恨恨打了兒子後背幾個巴掌,“你這混賬,混賬啊!”
然而李家吉又是在水裡遊,又是跑著找人,一身的溼衣服沒人顧得上過問,夜裡寒風刀子般地刮人,趙氏打了幾下便摸出不對,怎麼兒子的襖子像冰坨子似的?她拿燈籠一照,但見李家吉凍得嘴唇烏紫,面色蒼白,一雙眼睛腫的像桃子,滿是紅血絲。她上手一摸,李家吉的額頭燙得駭人。
“你!”趙氏徹底沒了話,著急忙慌地催著孩子們趕緊家去。她照顧李家康多年,最是清楚小孩發起燒來有多危險,一個李瑜已經沒了下落,要是兒子再有個三長兩短,她可怎麼活?
李家瑞卻站在原地,一時不肯走,“娘,咱們只找了這一岸,萬一妹妹只是被河衝到對岸去了呢?我想往前走走,過了橋,去對岸再找一下。”
“還找甚麼?燈籠都滅了,那橋要走出去多少裡地才能到啊!要找明天白天再找!”
這河只有一座橋聯通兩岸,就是修在縣城門口。往日李家進城都要找孫家借個騾車,才能省些腳力,這就可知距離了。
“明天就來不及了。”李家瑞向來聽父母的話,可今天卻顯出了幾分平日不常有的倔強,“娘,我得去,我要不去,妹妹就真沒了。”
趙氏猶豫,“可……可這麼晚了,你要是出甚麼事,我怎麼向你爹交代啊!”
“娘,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我必得去看看。”
趙氏又勸了李家瑞好半晌,李家瑞卻心意已決,不管趙氏怎麼說都不肯回家。她拗不過兒子,又牽掛李家吉和李家康的身體,只好就此妥協,先領著一個返家去了。
……
李家吉很難受。
他感覺自己像是墜進了油鍋地獄,被人卡住喉嚨,鴨子似的繫住脖頸,吊在鍋裡油煎火烤。渾身都是痛的,人滾燙,又還覺得冷,最關鍵的是嗓子刀割一般疼。喘氣疼、咽口水疼……他眼前一片黑,想睜t眼,卻睜不開。
啊!!!
李家吉無聲吶喊,難道他真的死了?被人判下了十八層地獄?
他記得母親去廟裡拜佛的時候,聽那算卦的大仙兒說過,人要是恃強凌弱,死了就會被判進油鍋地獄,活活烤死!
難道他對李家康真的錯了?這就是他要受到懲罰?
不要啊……不要!
李家吉猛地一掙,眼前突然湧進光明。
“呼……呼……”他喘著粗氣,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面,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
“二哥?”男孩的聲音在有些遠的地方響起,然後慢慢走近,“你醒了。”
李家吉側頭,看到了面無表情的李家康。
這個比他要矮上半頭的男孩,一如既往地擺著一張冷漠、疏離的臭臉,李家吉是最討厭他這幅表情的。可是想到自己做了甚麼,想到了地獄的痛苦,想到了李瑜罵他的話,那討厭的情緒浮起來,又被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沉甸甸壓住。
“唔……”李家吉想做起來,但不知道為啥,渾身使不上勁。
李家康站在炕前,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圖,冷冷道:“你起不來的。”
“甚麼?”
“你在發燒,沒有力氣起床的。”
“我……”
“嗓子很疼吧?應該說話很費力,那就別說話了。”李家康推門走了出去,李家吉愣在原地,半天才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
他躺在床上,有些無助,渾身乏力的感覺讓他忍不住胡思亂想,他以後該不會也變成李家康那樣,病懨懨的,再也沒法下地了吧??李家康在看他的笑話?
正琢磨,房門又被人推開。
“喝吧。”李家康端來了一個碗,有些生硬地扶起床上的李家吉,把碗口抵到了李家吉的嘴邊。
李家吉本還想掙扎,可身體比大腦聽話,他大口吞嚥起了碗裡的溫水,彷彿沙漠長久行走的旅人終於抵達了綠洲。
一碗水被李家吉喝完,李家康再次一聲不吭地推門出去。不用多久,他回來,端了一碗粥,“吃這個,娘做的。”
李家吉這才意識到,李家康這是在照顧他?
但他已經一夜沒進食,早餓得飢腸轆轆,顧不得說話就接過粥碗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李家吉一邊扒拉,一邊問:“小鯉魚找到了嗎?”
“你有臉問?”李家康語氣極為不善,“二哥,我是病秧子,你可是真孬種。”
“你說甚麼?”李家吉急了。
李家康盯著李家吉的眼,一字一頓道:“我說你是孬種,不敢自己對我動手,只能找別人來幫忙的孬種。”
“你——”
“我怎麼樣?至少我知道誰對這個家好,再怎麼樣我永遠不會傷害我的家人。二哥,你敢說這句話嗎?你對得起姐姐嗎?你知不知道,她有可能死了,被你害死了!”
李家吉如遭雷劈,徹底呆在原地。
是……
小鯉魚可能死了,被他害死了。
他因為和小鯉魚吵架,害死了她。
作者有話說:抱歉因為明天上夾子,調整下更新節奏。
明天(10月9日星期四)更新推遲到晚上23點~
後天(10月10日星期五)更新恢復到早上10點~
感謝大家理解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