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讀書(二) 這還是頭一回,年紀最小的……
小宴/文
李老爹這個人,雖脾氣暴了些,但說定的事,倒是很少再猶豫。翌日一早,李瑜剛把熱好的飯端上桌,李老爹便鄭重宣佈:“聽說方家村有個村塾很不賴,今天咱就親自去瞅瞅,看看到底咋地,老大、老三,你倆我一起去。要是那村塾靠譜,老三,以後你就去讀書!”
飯桌上向來沉默的李家康,十分錯愕地抬起頭:“……我?”
趙氏既知道這個打算,今早特地掏了個雞蛋,讓李瑜煮給了李家康。此刻,趙氏剛好剝完雞蛋,囫圇個兒地丟進李家康的粥碗裡,慈愛道:“對,就是你。康康,快,吃了這個蛋,和你爹一道去瞅瞅,你爹疼你呢!”
李家康沒多說甚麼,只低聲稱了句是,便用筷子戳了戳雞蛋,無聲地吃了。
反倒是李家吉眼睛骨碌碌一轉,左右看看,冷不丁地嚷嚷起來,“爹,幹啥送老三去讀書啊?你看他那蔫兒不出溜的樣子,他咋讀?他讀得明白嗎他!”
李老爹一筷子打在李家吉的碗邊,兇斥道:“輪著你說話了?吃你的飯,閉嘴。”
李家吉被罵得脖子一縮,吐吐舌頭,沒敢再說話,只偷偷往李瑜身邊挪了挪,小聲吐槽:“我說的又沒錯。”
李瑜壓根不敢抬頭,對李家吉豎起食指,比了個“噓”的姿勢,示意他小心李老爹的臉色。
果不其然,李家吉一扭頭,便又迎上李老爹的一記眼刀。李家吉被唬住,這才收了聲,老老實實地低頭吃飯。
李老爹往嘴裡扒拉了兩口粥,享受了一會兒女們敬畏順服的狀態,掰了塊熱騰騰的地瓜,又喊了李家康,教訓道:“老三啊,這讀書呢,不容易,但讀好了呢,有出息。家裡的地是指望不上你種了,你這賴怏瓜兒似的命,就得靠讀書拼命,往後考個官兒了。照理咱家就算有錢,供去讀書也得從你大哥起頭。今兒便宜了你,你往後必得發奮。考出功名來,報答老子,報答你兄弟,知道不?”
李瑜心虛,生怕被李老爹注意到,待他話音落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想看看李家康的反應。
卻不想,她剛抬眼,恰好對上李家康一對黑沉沉的眸子,正盯著她看。小男孩依舊稚嫩的面孔上,一絲表情都沒有,竟叫李瑜猜不出他的心情。
兩人短暫目光交錯,李家康終於悶聲應了一句,“知道了,爹。”
李老爹自認展現完權威,滿意頷首,敲敲桌邊,示意眾人趕緊吃飯,吃完飯出門。
天已漸冷,李瑜擔心李家康的小身板,坐騾車一路到方家村,恐會受風。於是特t地到了三兄弟的屋子裡,開啟箱籠,想幫李家康挑件兒更厚實些的襖子。她正翻撿,身後屋門微響,李瑜回首去看,正是收拾停當的李家康,推門進來。兩人再次視線交匯,李瑜這一次看出了李家康的情緒,男孩有些欲言又止,儼然是有話想對她說。
李瑜索性主動問:“康康,怎麼了?”
李家康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擋住了他一半的視線,彷彿刻意逃避著李瑜的探察。李瑜很奇怪,不由追問:“怎麼?你是不想去讀書嗎?”
“……不是。”李家康抿住唇峰,醞釀半晌才開口,“姐,讀書的事……是你和爹說的,是嗎?你說服的爹。我記得的,你先前同我說過,想送我去讀書。”
男孩語氣有種莫名的篤定,李瑜笑起來,沒想到她先前隨口說過的話,李家康竟還記得,她有些欣慰,也誠實地解釋:“不是我,是大哥去和爹說。你想也知道,爹怎麼可能聽我的呀!”
“大哥?”李家康眼神閃過意外。
“是,當然,讀書的事我當然也和你大哥說過,他很贊同我,所以爹那邊都是大哥去說服的。”
“那錢……我讀書的錢,從哪來?”家裡甚麼情況,李家康十分清楚。若不是家貧,爹也不至於對他這樣一個無能的兒子挑三揀四,這般嫌棄。
李瑜伸手,使勁捏了一把李家康憂心忡忡的臉,“小屁孩,錢的事還輪不到你操心。就像爹說的,讀書不容易,你自管安心上學,好好讀書。若真不想家裡白花錢,就早早考個功名出來!姐相信你,你沒問題的。”
李瑜找出了厚襖,督促著李家康換上,又是鼓勵又是安慰地把他送上了騾車。李老爹借了鄰居柳家的車,親自駕車,帶著哥兒倆一道往方家村去了。騾車上路,李家瑞和李家康幾乎同時回頭,朝李瑜揮了揮手,示意她趕緊進屋去。李瑜既唏噓又欣慰,還是忍不住目送了他們好半晌,才戀戀不捨地回到院裡,順便把自己那還沒焐熱的一貫錢,老老實實地交回給趙氏:“娘,這是給三弟讀書的錢,我來掙,我來出。”
讀書錢從哪兒來,確實是昨晚李家瑞和李老爹僵持最久的問題。李家瑞當然不捨得動李瑜來之不易的小金庫,但一筆橫生的開支,於李老爹和趙氏都是難題。唯有拿出李瑜這筆錢,才能說服他們。
這一次,李瑜將錢交公,便再沒有先前的為難與不悅了,恰恰相反,她笑吟吟的,“娘,讀書肯定還要買書本、紙筆,這些錢你都先拿著用,別委屈了三弟弟。既然做嫁衣能掙錢,以後我就多問問鄰舍,元娘姐姐也答應我了,日後會在方家村幫我介紹介紹,若有人想做,她自會來尋我。”
趙氏原在收拾鍋臺,見李瑜抱著那一貫錢過來,臉色微微露出幾分動容。因看著李家吉還在院裡幫著幹活,她便拿布巾擦了擦手,悄悄拉著李瑜,進到了屋裡去,“傻丫兒,你和娘說實話,讀書的事,是不是你和你大哥說的?”
李瑜一怔,她沒想到,就一個早上的功夫,全家人都快猜出她這個“幕後主使”了。見她臉上露出些緊張,趙氏笑了笑,用力捏了捏李瑜的手指,目光了然,語氣真誠道:“我的兒子我瞭解得很,老大又不是頭一回去方家村,怎麼從前沒注意過那村塾的事,與你去了一趟,就生出這麼多主意?但娘清楚,我們丫兒不是為著別的,就是為了咱們這個家,為了老三。丫兒,你真心實意為咱家好,娘也感激你。”
李瑜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迴避著趙氏灼灼目光,“娘,沒甚麼……”
趙氏攥著她,並未由此鬆手,反而捏得更緊了一點,擔憂的神色慢慢染上趙氏的眉目,她由衷道:“但是,丫兒,娘要提醒你一點。你瞧著就是和咱村子裡尋常女娃娃不大一樣,這點你可小心了。你說你記不得從前事,娘不懷疑你,可外頭的人未必個個兒善良,你會裁衣裳,還懂讀書的事,這太了不得。娘就怕他們哪日把你當做大戶逃奴抓起來,要是官府來了,娘哪裡護得住你?你打小兒就聰明,千萬別害了自己!”
李瑜神情一凜,在家裡,趙氏待她確實如親生女兒般,這番顧慮必是發自內心。李瑜使勁點點頭,答應著,“娘,你放心,我省得了。”
趙氏這才緩緩放開了李瑜的手,輕輕拂了一下李瑜額前的胎髮,寬柔笑笑,“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是家裡最懂事的。好了,去吧,不是答應了給元孃的小姑子裁衣裳?你去忙你的,家事兒有娘呢。”
是日,李老爹傍晚時分才帶著李家康和李家瑞從縣裡回來。趙氏納悶怎麼去了那麼久,李老爹便將村塾一大通規矩說了出來,甚麼時辰進學,甚麼時辰放學,壞處是李老爹掏錢買了一堆筆墨,好處是村塾裡給孩子管一頓午飯,省一頓吃食不說,等天冷了,村塾裡還給燒炭取暖,比在家舒服。李老爹展示了一番他給兒子買的筆墨,碎碎叨叨地抱怨花了多少錢,嘴上這麼牢騷著,李老爹到底還是又買了一塊靛藍色的新布,扔給了李瑜,“去,給你三弟整身兒體面的衣裳,村塾裡不能就我兒子磕磣,叫人笑話咱老李家不體面。”
這還是頭一回,年紀最小的李家康可以擁有一套真正的新衣服。
李瑜一邊應聲李老爹的吩咐,一邊笑眯眯地看了眼李家康。小男孩臉上瞧不出太多興奮,但他手臂環抱著新買的紙筆書本,抱得很用力,彷彿生怕被人搶了。
第二天,李家康就真正地成為了孫小郎的同學,每天早晨搭孫家的騾車,一同到方家村進學。李老爹不好意思白蹭人家的車,便答應每天傍晚讓自家老大負責趕車,去方家村接兩個孩子。一家人負責送,一家人負責接,兩家都能省點事。
讀書確實不是個容易事,為著上學不遲到,整個李家起床的時辰快趕上農耕時了。李家沒有鐘漏,看不了時辰,只能格外早起,等著孫家派人來喊。
起初,李家康醒來的時候都是混混沌沌,人沒精打采不說,吹著秋風的小臉更是泛著白,看起來弱不禁風。待過了一個月,他的生物鐘已完全適應了這樣的日子。再不用李老爹哐哐砸門喚他起床,還能自己爬起來,趁家人沒醒,主動到後院掏雞蛋,餵雞。
李老爹到村塾交了錢之後,便沒再問過李家康讀書的事,接送有孫家和李家瑞輪替,吃喝拉撒有趙氏看顧,他自己大字不識一個,也無從關切李家康到底學了甚麼東西。
唯有李瑜時常好奇,待晚上吃過飯,趁家人不注意,偷偷跑去問李家康上課學了甚麼,是否跟得上村塾的進度。李家康起初不太愛說,鋸嘴葫蘆般,李瑜問十個問題,他才惜字如金地回答一個。待到時日久了,被李瑜狗皮膏藥般纏著問個沒完,李家康才慢慢開始與李瑜分享,夫子今天讓他們背了哪首詩,學寫了哪些字,有哪裡沒聽懂……
小屁孩的啟蒙課程,對受到良好九年制義務教育栽培的李瑜來說,實在是信手拈來。
李家康說不懂的地方,李瑜都能給他解釋,李家康有忘了不認識的字,李瑜也能及時告知。可惜的是,李瑜對繁體字會認不會寫。
她本想把“家長聽寫”制度挪來借用一下,讓李家康用木棍在後院的土堆上寫寫字,檢查下他的學習進度。可惜,李家康一提筆,李瑜就意識到不對了。繁體字,就算李家康少個橫豎撇那,她也不知道啊!她會寫的字,對古人來說,搞不好一半都是“錯”字。
完,沒辦法,李瑜及時放棄,也對李家康坦誠:“其實,姐姐只認字,不會寫字。”
月色下,李家康先是愣了愣,隨即嘴角揚出一個十分罕見的弧度。
“你笑甚麼?”李瑜狐疑。
李家康很快藏起那點笑,重新繃住臉,“沒甚麼,姐,我累了,我要去睡覺了。”
說著,他丟了木棍,一溜煙地跑走。
他一邊跑,一邊暗自品察心中浮出的那點前所未有的竊喜。
原來,姐姐也有不會的東西。
原來,只要他努力學,就會比姐姐更厲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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