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貫錢（三） 果然，青梅竹馬的小兒女……
小宴/文
秋分既過，勤快的李老爹已領著兩個兒子把田裡種上冬麥了。
家裡的嚼穀已足夠一家人吃過冬，李老爹管鄰居柳家借了車，套了驢，領著李家吉進縣裡，準備將家裡一些磨好的面賣給收糧食的，再換些銀錢做積蓄。
往年這些事都是李家瑞跟著李老爹去，認識門路，走通關係，學些關竅。但李家吉年歲漸長，如今輪到他來學了。李老爹便把老大留在家裡，頭一次帶了最頑皮的二小子去。
父子兩個還沒踏出門，李老爹已經罵了李家吉三回。原還為著進城亢奮不已的李家吉終於蔫頭耷腦，老老實實爬上車，跟著父親學起了趕驢，往縣城出發。
李家瑞雖留在家裡，但也不得清閒。趁著天尚未徹底寒凍，趙氏忙著在家裡的菜畦挖種最後一波白菜與蘿蔔，待收割，家裡一整個冬天就有菜吃了。
李家康有些受涼，這幾日咳喘得厲害，趙氏沒敢讓他下床出門，於是田裡的活便均要交給大兒子和女兒來分擔。
李家瑞幫著翻了土，趙氏與李瑜撒種栽苗。
臨近正午，趙氏見李瑜動作已很嫻熟，就將剩下的活計全交給了她，自己擦了擦手，到前院燒灶做飯去了。
李家瑞看著母親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將視線落到了彎腰插苗的妹妹身上。
——這幾日，妹妹的情緒明顯有些不對。
李瑜兀自低著頭幹活，全然沒注意到大哥的打量。
其實她不太想放縱自己沉溺在消極的情緒裡，並且已經努力在讓自己振奮起來了。她試圖說服自己：不用太著急，作為一個十歲的小孩兒，無法擁有自己的可支配收入是很正常的。就算放到現代，她也仍處在被沒收壓歲錢的年紀裡。
被“父母”佔據財產，不論古今，這都很正常！
但是，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些低沉。
那種剛擁有希望，就被人一口氣吹破的感覺，會讓人很難不沮喪。
莫名其妙的穿越與被迫陷落在這個環境裡的委屈，再一次失控地在李瑜腦海裡生長。
李瑜蹲在地上，使勁把頭往膝蓋裡彎了彎，悄悄釋放出一滴成功越獄的眼淚，然後令它砸進泥土中。
但還沒等李瑜想好要不要索性讓自己哭一場，發洩一下心頭堆積的情緒，她面前的土地上已經多出了一片陰影。
“……妹妹。”正處在變音期的少年，嗓音微啞。李瑜一聽就辨識出是誰，她趕忙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下意識想要遮掩。但對方已經挨著她蹲下來，很自然地伸手，用指腹蹭掉了李瑜臉上的淚痕。“怎麼了？有人欺負你了？”
李瑜搖搖頭，“沒有，大哥。”
她很自然地往李家瑞身邊靠了一點，對方眼中有著一如既往的關切。李瑜心想，如果穿越這件事裡一定要找出一樁好事，那就是讓從小到大都是獨生子女的她，感受到了有兄弟姐妹的好處。
大哥太像一座堅實的靠山，在她恐懼或膽怯的時候，總是第一個到她身邊，給她支撐的人。
短短兩年，在李瑜心中，李家瑞已經完完全全被她視作家人了。而不像面對李老t爹、趙氏那樣，雖然口中喚著爹孃，但李瑜心裡始終存了一道防線。
李瑜沒再流眼淚，但她的臉上儼然還寫著難過。
李家瑞微微蹙起眉頭，一邊安撫地拍了拍妹妹肩膀，一邊問：“你這幾天看起來都不太高興，不是剛賺了一貫錢嗎？我以為你會很開心。”
李瑜撇了撇嘴，低聲回答：“娘已經拿走了。”
她努力讓自己說出這句話的口吻顯得平靜一點，最起碼不要有太多的怨懟或不滿。畢竟趙氏待她一向寬厚，而李老爹在家中的權威是連李家瑞都無法挑戰的。李瑜沒想破壞家人們的關係，她只是需要一個情緒出口，大哥則是她最信任的人。
李家瑞流露出了幾分不解，“為甚麼？你的錢，娘為甚麼要拿走？”
因為……我還小？我是女孩？而且我還是個與你們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
李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索性保持了緘默。她覺得大哥未必能在這件事上理解她的痛苦，畢竟他也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大哥肯關心她，對李瑜而言，已經是一種極貼心的安慰了。
但，李瑜沒想到的是，李家瑞在她片刻的無聲之後，驀地站起了身，“我知道了，妹妹，你等著，大哥幫你想辦法。”
……
李家瑞在午飯後，直截了當地去找了趙氏。
他開門見山地問：“娘，妹妹賺的錢，您收走了？”
趙氏正在堂屋裡休息，聽到這話不免直起身，臉色顯出些罕見的不豫，“咦？你怎麼知道，丫兒和你說的？”
“不是，我問她來著。”李家瑞迅速編了個藉口，“她年紀小，我怕她收不好。”
趙氏鬆了氣，復而又笑了，促狹道：“你倒管得多，咱們丫兒多聰慧的一個孩子，比你們幾個小子妥帖。”
李家瑞便趁機繼續問：“那您幹嘛收她的錢？”
趙氏毫無防備，很坦然地把李老爹的顧慮說給了長子聽。在她看來，雖然李家瑞還不能獨當一面，但確實是家中指望得上的勞力了。趙氏早就不把長子視作小孩，也覺得他到了漸漸懂事的年紀，有些事情確實不需要瞞著他了。
“你若喜歡你妹妹，等她再大點，爹孃就把她許給你。”趙氏笑吟吟地把一直以來的計劃在兒子面前和盤托出，反正在她看來，老大聽著村裡面的風言風語，多半也有了猜測，“到那時候你爹就對她放心了，錢就交給她自己管。”
李家瑞完全沒想到母親會突然說到這上頭，他平日自詡成熟，這一下子卻還是剋制不住漲紅了臉。他一時幾乎忘了自己為甚麼而來，只急迫地辯解：“娘，我對妹妹沒有那個意思！我……她……”
趙氏樂呵呵地看著兒子害羞，心裡卻想，老大到底性子沉穩，喜事都挑明瞭，還能把得住，往後家裡能放心指望他了。她並不急於揭穿兒子的掩飾，反倒順著話教育：“你沒這個意思是最好的，還得把她當你妹妹看。丫兒還小，沒到配人的年紀，這事總歸要往後再說。定下來之前，她就是你的親妹子，你就像顧著妹妹一樣顧著她就行了。”
“我省得。”李家瑞匆匆應承，耳根依舊有著藏不住的紅，他避開母親玩味打量的視線，朝著窗外看了一會，才再度想起自己是來做甚麼的。他沉了沉念頭，有些懊惱剛剛太著急撇開關係，此刻便只能硬著頭皮，往回找補道，“既然……既然娘以後想把丫兒許給我，那，她的錢，不然以後就放在我這裡吧。等……等我倆……定了，那錢我再親自交還她，由她管。”
趙氏聞言，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來還是少年心性，再怎麼裝也裝不成大人。方才還說只作妹妹，現下竟連這個都計劃上了。等婚後，男人可不就是要把錢交給自己的女人管嗎？肯交中饋，充分說明丈夫對妻子的敬重與信任，這一點，村裡縣裡，大戶小戶，都是一般的道理。
果然，青梅竹馬的小兒女，最易培養感情。有這般自小到大的情分，來日不愁長子長媳親密和睦，多子多孫……這倒要比村子裡許多人家盲婚啞嫁後不合緣，鬧得家中雞飛狗跳好多了！
想到這，趙氏眼前幾乎都要勾勒出來自己做祖母的畫面了。出於對長子的信任，趙氏已下意識起身，去開錢箱。
只她還不忘叮囑：“這可是你妹妹以後的嫁妝錢，你替她存著沒問題，若你敢拿去胡亂花銷，被我和你爹知道了，可就不讓丫兒給你做媳婦了！”
李家瑞沒想到母親這麼輕易就鬆了口，豈會不應。他連連保證：“娘，你放心，我知道這是妹妹的錢，不會亂用的。”
“你也得盯好了，別叫老二老三拿了去。”
“我知道，輪不到他倆碰。”
畢竟，李家瑞一拿到那一貫錢，當晚便趁著父母不注意，將錢還回了李瑜。
“你的錢，我給你要回來了。”
看到李瑜眼神裡迸發出的震驚與狂喜，李家瑞心口鼓譟起來。
他很難得的反應慢了幾拍，直到這時候又重新想起母親下午的話。原來……原來妹妹以後是要嫁給他的。
他短暫發怔的瞬間，李瑜已興奮地跳起來，她攥著錢，圍著李家瑞轉圈圈，“大哥大哥，你也太厲害了。你怎麼和娘說的？娘為甚麼肯還給我？天啊……早知道我早就告訴你啦！大哥，你好棒啊！”
女孩燦爛的笑臉晃得李家瑞都有些眼暈，他伸手按住了妹妹，有些無奈，豎起食指比了個“噓”的手勢，“我沒和娘說是給你的，我說是我替你保管著，所以你千萬別叫娘知道。”
“放心放心，我省得！”李瑜為著失而復得的一貫錢，已經欣喜瘋了，她躍起來攀到李家瑞的背上，一邊脆聲答應，一邊又繃不住笑。
李家瑞生怕她摔著，便不得不騰出手來，緊緊地攥住妹妹的小臂，免得叫她樂極生悲。
妹妹低低的笑聲在極近的地方不斷傳進李家瑞的耳朵，他總想偏過頭去看她的表情，可她伏在他的背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令李家瑞明明想扭頭，卻又生出幾分不知為何的顧忌。
但他還是被她的笑聲感染，一如既往，再開口，自己的聲音也明顯上揚，“就這麼開心？”
微寒的夜，李瑜撥出來暖暖的氣息拂過李家瑞的耳根，“嗯！就這麼開心！”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