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貫錢(二) “丫兒真是咱家的福星!……
小宴/文
一貫錢!
李瑜回到家中,迫不及待地關起門來,翻找出一個閒置的木匣子將這沉甸甸的一貫錢裝了起來。她一邊找地方想把盒子藏起來,一邊又忍不住在內心反覆雀躍地想:一貫錢!她賺到了一貫錢!!
這是她的第一桶金。
其實李瑜早已放棄靠做衣服賺錢這個思路了,就像李家瑞說得那般,以田溝村的境況,沒有人家願意掏錢去買衣服穿的。再笨手笨腳的女眷,總能找出將就的法子,給自家的男人們弄一身還能湊合的衣裳下地穿。村子裡俱是農家,人們只關心田地的收成,誰還會攀比穿戴不成?
這裡沒有市場,李瑜知道自己做不成這筆買賣的。
她願意給孫三娘幫忙,純粹是一腔熱血,最多貪一點孫家補貼的好處。沒準兒是一些好棉絮,沒準兒是半匹新布。最差最差的情況……那一簍子甜櫻桃,已經讓李家上下都嚐到甜頭了。
這一貫錢,實在是意外之喜!
從孫家回來的一路上她都努力掩飾剋制自己的情緒,不想讓人覺得她太得意。直等趙氏叫她回房把錢仔細收好,李瑜才把臉蒙在被子裡,狠狠開心了一會。
但一個人偷樂儼然不足以讓李瑜暢快,把錢收好,她迫不及待跑進院子裡,找到大哥分享這個喜訊。
李家瑞已從母親口中聽到了這個訊息,他原本在灶下燒水,一抬頭便看到李瑜像個剛學會飛、還在撲稜的家雀兒,滿面是笑地朝他跑來。
妹妹張著胳膊,李家瑞毫不多想地也伸出手,完全接住了妹妹,讓她衝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們兄妹間這樣的接觸其實並不多,反而是李家吉常和李瑜玩鬧,顯得更親密些。李家瑞年紀大了,是個少年了。李老爹已經會在田裡三五不時地說一些男人的事,所以李家瑞很注意和妹妹相處間的分寸。
今天李瑜看起來實在太興奮了,她雙頰泛紅,兩手握在李家瑞的小臂上,讓李家瑞都忘了想那麼多。她仰起頭,語調昂揚地說:“大哥,你知道嗎!我賺了一貫錢!!”
“娘一回來就告訴我了,”李家瑞完全被李瑜的笑容感染,他的嘴角也不自禁上揚,並且發自肺腑地稱讚了一句,“真厲害。”
雖然他沒能見到母親口中“鬼斧神工”的嫁衣,但李家瑞完全相信妹妹的手藝,足以驚豔眾人。
李瑜想表達的卻不僅僅是一貫錢這個數字,她怕李家瑞已經忘了他們交流過的那個秘密。於是她使勁踮腳,伸手去攀李家瑞的肩膀——對她來說,李家瑞的個子還是有點高了。
還好李家瑞默契地猜到了妹妹想做甚麼,他彎下一點腰,李瑜隨即得以成功附耳,小聲說:“哥!我還想賺錢、存錢,然後讓你們去讀書!”
李家瑞倏然被提醒,想起了在不久前的夏日,同樣的傍午,他的小妹妹表達了那樣一番擲地有聲的期許。
他沒有忘,也沒有懷疑,他只是沒想到,她已經開始付諸行動了?
他側首,正對上李瑜晶晶亮亮的一雙眼眸,那裡面閃動著異樣的光彩,甚至讓李家瑞感到了一點陌生。但並不是那種疏遠的陌生,恰恰相反,他感覺自己是這世上唯一懂得妹妹的人。他知道她的渴望,她想要更好的生活,雖然她還是個小姑娘,但她一定不甘於在這田溝村裡過寥寥的一生。
一瞬間,李家瑞內心也有種鼓譟之感,他正想說點甚麼,身後堂屋裡卻傳來熟悉的一聲吶喊。
“小鯉魚!聽說你賺錢了!”
兄妹二人同時回頭,果然是沒心沒肺的李家吉。他張牙舞爪地站在堂屋門口朝李瑜揮手,應當也是從趙氏口中聽聞了這個喜訊。
還沒等李瑜回答,李家吉就像個旋風陀螺般,直接奔來,撞開了還勾著李家瑞肩膀的李瑜,然後使勁一蹦,壓到李瑜背上,擺出毫不顧忌的勒索架勢,“錢呢錢呢,快給我看看!你打算怎麼花?我們明天去縣裡吧!你得給哥哥買點糖,還有肉!”
李瑜踉蹌兩步,還好有大哥伸手扶了她一下,不然她肯定要摔個狗啃泥。
李家吉在她耳邊嘿嘿笑著,儼然是很得意把小丫頭欺負得無力還擊。李瑜氣得反手想掐李家吉,被李家吉靈活地三兩下躲閃開。李家瑞無奈地開始為兩個小孩拉架,院子裡立刻歡樂地鬧成了一團。
而堂屋內。
因尚未到晚飯的時候,趙氏自然不著急出去燒火,她正繪聲繪色地給丈夫描述孫三孃的嫁衣是如何在婦人間大出風頭,孫大嫂子如何感激她與丫兒,除了慷慨地給予一貫錢作為犒勞,甚至還白給了她家許多棉絮。她帶去的那些糧食,又原封不動地帶回家來,給家裡省了一大筆開銷。
這對於一個主婦來說,實在是一樁功勞。
趙氏對丈夫滔滔不絕,說得愈發激動,直道:“丫兒真是咱家的福星!”
李老爹起先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他一直很滿意自己賢惠明理的媳婦,她不僅為他誕育了三個兒子,還將家裡t操持得井井有條。能當家、勤勞、會生,是趙氏在田溝村素有的美名。但當他得知孫家的一貫錢,在媳婦的默許下,全部由李瑜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兒拿走後,李老爹臉色微沉。
“她一個啥也不懂的丫頭片子,錢哪兒能叫她收著?你去要回來。”
趙氏一怔,疑惑道:“丫兒雖小,但向來懂事的。何況先前那簍子櫻桃,不就是叫她分的嗎?咱家老大給孫家幫了忙,若得錢,不也是叫他們自己處置嗎?”
“那能一樣嗎!櫻桃不過是吃嘴,一頓飯就分了,她攢著又種不出來,怕甚麼的。”李老爹繃著臉,說話的語氣帶著點輕微的煩躁,“這錢給了她,她拿去亂花銷了怎麼辦?不白瞎了!何況老子每天在地裡起早貪黑,供著她在咱家白吃白喝,她得了錢,自然要孝敬給家裡。她一個閨女……還不是老子親生的,這錢憑甚麼給她?”
趙氏有些訥訥,欣喜的情緒褪去了一些。她始終記得,丈夫並不樂意收養這個閨女。但她待李瑜一貫親厚,更是為女兒巧手驕傲,她是女子,自然很願意為李瑜著想,於是她試圖勸服男人,“那錢畢竟是她自己賺的,咱們拿走不像話吧?就算不是親生的,咱們也是當閨女養的,哪家閨女不攢點嫁妝?咱們以後不給她置辦就算了,她自己總該有點壓箱底的錢……何況,她也是給老大預備的,不是外人。”
李老爹容不下妻子的反對,把水碗在桌子上重重一摔,擺出一張冷臉,“你說得輕巧,丫頭片子要真攢了錢,以後心野了,不肯嫁給老大怎麼辦?若有了錢,自己跑了去攀高枝,你管得住嗎?本就是來路不明的野丫頭,養就養了,除非她和老大成了事,否則斷不能叫她手裡有錢。”
趙氏想到了李瑜在幫孫三娘裁衣這件事上所顯露出的智慧,一時有些被說服了。李瑜顯然是有個主意、早慧的女孩兒,比起村子裡的同齡丫頭可顯得懂事多了。跑了倒不至於,趙氏只怕李瑜拿了錢,輕狂了,會學壞。於是她想了個折中的主意,“我回頭去找孩子把錢要來,這錢咱們也不亂動,就當幫她攢的,等以後她和老大辦了事,咱們就再給她,我教她學當家。”
李老爹終於不置可否,除非成了他的兒媳婦,否則他很難對李瑜完全放心。若不是家裡三個兒子,未來討媳婦定有一大筆彩禮要出……當初他才不會樂意讓趙氏收養一個沒用的丫頭片子!
……
因為從天而降的一貫錢,家裡晚飯時分有種難得的熱鬧。
一向寡言的李家康都忍不住好奇地問起那套嫁衣究竟甚麼樣子,才會讓孫大伯孃這麼大方。趙氏又分享了一遍孫家眾星捧月的景象,田溝村的八卦向來都是靠女人們口口相傳,趙氏下意識添油加醋了幾句,搞得李家吉聽完都熱血沸騰,一拍筷子,腳蹬在條凳上,激動大喊:“老子的妹妹就是有本事!”
然後被一直沉默的李老爹一巴掌扇在後腦勺,李老爹沉臉罵:“充誰的老子呢?”
李家吉唬得吐吐舌,縮起脖子老老實實吃飯。
李瑜忍俊不禁,偷偷與大哥互換了一個眼神,依舊有藏不住的歡喜。
但她沒能高興太久。
吃過飯,本該打水伺候丈夫泡腳的趙氏,把燒水的活兒吩咐給了二兒子,“給你爹送進去。”
然後她喚上李瑜,去疊後院晾著的衣服。
這些活兒往常都是白天做的,李瑜沒多想,只抬頭看看天,以為是厚厚的雲層讓趙氏擔心夜裡會下雨。
仲秋微涼的夜吹來寒風,趙氏一邊收衣服,一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丫兒,你還小,那一貫錢可不是小數目。趕明兒你給娘拿來,娘替你存著。”
李瑜怔了怔,她有些沒懂……那錢,不是趙氏叫她回去自己收起來的嗎?怎麼又反口了?
趙氏見她沒吭聲,扭頭看了一眼,發現李瑜手裡拎著一件李老爹的袍子,眼神有些茫然。趙氏便走過去,按了按她的肩頭,循循善誘道:“丫兒,你是女孩,年紀又小,手裡放那麼多錢可不安全,你爹不放心。你把錢給娘,娘給你保管著,這錢還算你的。等以後你長大了,和……嫁了人,這錢就都是你的嫁妝,娘還會給你的,乖。”
李瑜從趙氏的言辭裡很快捕捉到關鍵資訊。
李老爹……她險些忘了,在李老爹面前,趙氏也是做不了主的。這一貫錢既然讓李老爹知道,他定然容不得她私存了。
畢竟,她是個“丫頭片子”。
難怪趙氏這個時辰把她帶來晾衣服而不是服侍丈夫,這必然是李老爹的要求。
李瑜垂下頭,想為自己辯駁幾句,但又有些悻然。
因為她知道沒用的。
李瑜穿越這兩年,早已認清形勢。想要平安地活著,首先就不能違拗李老爹的意思。他是一家之主,是李家不可違逆的權威。
她只是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沒有任何能力與李老爹抗爭。
與李老爹,她沒有任何道理可言。
她沒多說,很快回了房間,把好不容易找到地方藏起來的錢匣子開啟,拿出那一貫錢交還給趙氏。趙氏儼然很滿意她的順服,摸了摸她的腦袋,還誇讚:“乖丫兒,娘就知道你最聽話,你爹也疼你的。”
聽話嗎?
李瑜眼眶突然久違的有點發酸。
她以為她早適應了這個環境,沒想到,當有人試圖剝奪她曾經習以為常的權利時,她還是會感到憤怒和……刺痛。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