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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現代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現代

自那以後究竟發病過幾次,林千平已經記不清了。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失去了共同面對這荒謬世界的夥伴,失去了自我的錨點。這樣巨大的打擊之下,旁人很難僅憑輕飄飄的幾句同情的話就讓她立刻振作。那些或許抱有好心的住客們來來去去,在她的房間裡談論著這件憾事。養老院官方沒有任何一位負責人有意願出面說明情況,整個系統在第二天就完全恢復了正常運轉。職員的臉上看不到同情或可憐,他們不知是太過習以為常,還是壓根就沒把這事放在眼裡過。

劉芸近乎等於接替了王清虞的監護工作,她和郝柿晴輪流把林千平放在自己身邊看顧。劉芸細心也更懂得照顧人,還經常會去林千平的房間裡順手處理一些日常事務。

她這天正在幫忙收拾這間雜亂的屋子。王清虞絕大部分重要的個人物品都被林千平堆到自己房裡儲存了下來,部分衣物都被送出去或是拿去銷燬了,但還剩許多箱子放在房間的空地上。林千平思維混亂的時候經常會把這些陌生的東西全翻出來整理辨認,因而這間房總是陷入一片混亂,簡直要比郝柿晴的房間還缺乏秩序。

林千平沉默著往箱子裡塞進王清虞所收藏的紙質小說,絕大部分都包著書皮,有些甚至還裹著塑封。劉芸在床邊疊著衣服,她注意到床頭櫃旁放著一個手提袋,裡面看起來是那件紅白色的毛衣。她找出一個衣架,想把它好好地掛在衣櫥裡。隨手掏出毛衣,一封夾在其中的白色信件就掉在被面上。

她撿起那封信,封皮上用斗大的字寫著:林千平收。

這封信不長,從字裡行間所描述的往昔回憶可以讀出,這是那位真正經歷過八十餘年歲月的王清虞寫給自己的好友的。她回憶起兩人斷聯的那些年,她專注於學業和事業,在夢想的道路上目不斜視地勇往直前。一開始只是交流逐漸變少,但等到她徹底定居國外以後,兩人間的聊天框已經完全陷入空白。她心裡還儲存著和林千平之間經歷過的那些美好回憶,知道自己仍然願意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只是那種類似於近鄉情怯一類的情緒使她沒能鼓起勇氣主動聯絡對方。

如果我們都找不回原來的那種親近和默契呢?會不會間接破壞了從前的回憶?如果她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呢?又或者,對面的人可能已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她了呢?種種憂慮或藉口的掩埋之下,她們就這樣錯過了彼此大半的人生。

王清虞在晚年一次回國旅行時,無意中看到了這間養老院的宣傳影片。在其中展示生活場景的片段裡,有個老人從鏡頭前背身走過,頭上戴著頂寫有字母的毛線帽。她恰好在電梯裡,正是會無所事事地注意這些廣告的時候。那帽子顏色沒甚麼稀奇,款式也相當普通,只有那幾個字母突然被眼神緊緊抓住。

“you lp”,是一個用英文和名字內涵所玩的小雙關。lp就是林千平的縮寫,整體連在一起,用拼音來看就是她名字的特殊含義:有林千平。王清虞看著那個有點歪曲的“”字,似乎還能想起自己當初是怎麼一針針織出來的。

她在信中寫道:“也許只有當你處於人生的終章時,才會格外有勇氣去做那些想做而未做的事吧。”

雖然林千平認不出她了,但她仍為彼此的再次相遇感到高興。她每天都在嘗試攔住那個會陌生地、溫和地看著她的林千平,不停講述她們過去的故事。每個隔天林千平都會忘掉她們的對話,但每一次她都會認真聽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總是開心地聊著小說和其他愛好,而她就是這樣興致盎然地靜靜聽著。

81歲的王清虞回想著18歲初見時的兩位女孩,滿懷期望地寫下了再去看海的願望。

24歲的林千平看到了這個願望,忽然想起這是自己曾經隨口說過的喜好。她生長在大山裡,見過最寬廣的水面也不過就是能架橋走車的大河。有人問她喜歡森林還是大海,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即使她當時從未親身領略過那據說帶有腥鹹氣息的海風。

後來王清虞和她去看過一次海,沙灘很長,落日很美。陽光在海浪尖起伏閃爍,她差點被退潮的海水抓住腳脖子給撂倒。那是一種與群山完全不同的美麗。

劉芸還在整理衣櫥,林千平卻已順著海風飛回了那片沙灘。

那份充滿愉快和幸福感的記憶點燃了她的意志,使得生鏽的頭腦靈活轉動起來。一個有些荒謬,但完全有所可依的細節被她捕捉到了,眼前總是被忽略的白色燈泡再次被點開,視窗裡的倒計時還在一點點地走著。

她的心跳隨著那變換的秒數燥動起來,誰說這就失敗了?誰能說…王清虞沒有完成任務?

林千平幾乎瞬間就想到了那個極端的辦法,但她又看看手裡的那封信,自毀式的衝動很快消退下來。這只是一種猜想,一種可能,你無法確定死亡是否真的能達成目標。假如這是某種暗示呢?它的目的如果就是要收割我們的生命呢?它想催眠我,讓我屈服於它的意志?

她不知道究竟哪種解法才是正確的,她害怕結果失去控制,也害怕親手了結自己的生命,更害怕的是這一切都有可能不隨她的預期發展。她隱約感覺得到,自己的選擇正揹負著兩個人的結局。這樣複雜的糾結和令人窒息的責任壓迫感,也正是王清虞曾經感受過的。

林千平專注地體會著這種情感,思考著對策,腦中卻不斷有海浪聲漸漸逼近。

她最終走到劉芸的身邊,清晰且確定地回答了她曾經的疑問:

“我要逃出去。”

幾個要好的鄰居再次相聚到一起,擠在林千平的房間裡大眼瞪小眼。

“說實話我覺得這裡住著還算可以,你跑出去想幹嘛啊?”趙卓英靠坐在輪椅裡,好整以暇地看著林千平。她今天沒有化妝,臉色顯得比平時看起來憔悴許多。

“你不是說房子也賣了嗎?出去了又能去哪?”郝柿晴原以為是輕鬆的聊天聚會,特地帶來的毛線又被她隨意塞回袋子裡。

方鍾慶沒有說話,但也很是贊同地點點頭。

幾人中只有劉芸態度還算支援,只是她顯然受到了氛圍的影響,神情逐漸猶豫,也沒有出來表達自己的意見。

林千平發覺他們的想法竟然高度一致,全都立刻對離開此處的提議產生本能的排斥情緒。這種思想就像是某種依靠氣氛傳播的傳染病,能夠悄無聲息地侵入到每個人的腦海裡,馴化意識、培養信徒,潛移默化中就讓所有住客都能安穩地留在這間孤島般的養老院裡。

“其實…就當…不。”林千平突然想到一個絕佳的理由,匆忙把試圖說服他們的話語換成了更可信的那個原因:“他們說清虞被安排…在本市的公墓,我想去看看。”

“噢!”郝柿晴小小地驚呼起來,旋即把手放在嘴邊,猶疑地看著其他人。

趙卓英不知道想了些甚麼,良久才率先打破寂靜:“我可能有點辦法。”

所有人於是齊刷刷抬頭看向她,這種引人注目的狀態令趙卓英氣勢更足,她那目中無人的高傲態度再度捲土重來了:“破地方隨便住住而已,等處理好家裡那群鬼東西就回去了,這種地方哪裡能拿來養老啊。”

林千平嘖了一聲,叫她有辦法就趕緊直說。

趙女士於是不無得意地、屈尊降貴般透露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擁有兩家服裝廠的女企業家,身家財富可以千萬來計算。她是農村裡苦出身的孩子,從擺攤到開店,一步步用努力創造了自己的“商業帝國”。人生故事足以用跌宕起伏、波浪壯闊來形容,尤其是她的幾個家庭,狗血且複雜的程度即使簡單說來都能讓郝柿晴專注地連打半小時毛衣。

她有三個孩子、兩個前夫、一個現男友、一個情人、還有一個甘當小四的前男友。這些人不知道從哪得知她去公證了遺囑,突然就開始成天圍著她大獻殷勤,廉價的噓寒問暖背後全藏著惡臭流涎的慾望。趙卓英備受其擾煩不勝煩,乾脆假裝下半身意外癱瘓,要求他們親自貼身照顧她。結果當然顯而易見,沒幾個月就沒人再裝得下去情真意切。趙女士順勢玩起了失蹤,把事務委託給律師和經理人,自己躲到這間遠離人群的養老院裡繼續測試那群鬣狗般的“親人們”。

“等我呆夠了或者誰先找到我就回家了,這邊氣候是還可以,以後可以買房來住嘛。”趙卓英享受著郝柿晴的驚歎捧哏,終於說出她的所謂辦法:“只要能聯絡上我律師,讓我兒子來接就好了呀。”

林千平指指自己:“那我呢?”

趙卓英回了她一句不耐煩的“嘖”聲,繼續說道:“你扮成我的樣子嘛,就那樣低到頭不要說話,他們看不出來的。”說著還嫌棄地擺擺手:“要是看出來了我還得謝謝你哦,一群沒心肝的討債鬼!”

她又摸摸身上的口袋,發現想要拿出來的東西沒帶在身上,接著說道:“等下我再給你個鑰匙,我有輛車停在那個停車場的,黑色寶馬,你直接開去。”

“車牌號呢?”郝柿晴問道。

“個破地方就我一臺寶馬,你還認不出來嗎?寶馬,bmw!”趙卓英從鼻子里長長哼出一聲氣音,臉上是略顯滑稽的傲慢神態。

林千平沒想到這麼容易地就得到個初步計劃,她真誠地向這位有些傲嬌的鄰居道謝:“謝謝你,老趙。”

“但是,要怎麼聯絡上你的律師?雖然有手機,可是這裡又沒訊號。”劉芸提出了最要緊的問題。

室內就這樣陷入沉默,他們顯然忽略了這個重要的前提條件。

但很快,一旁默默站著的方鍾慶開口了:“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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