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
春節期間的生活和從前並沒有甚麼區別,除了那餐晚飯以外,沒有其他的特別活動。只有掛在各處的新年裝飾還能提供一些節日氛圍。送貨車直到元宵節前都沒來過,每天只有小皮卡來送菜。
林千平也曾在散步的時候試圖靠近柵欄和鐵門,但那兩個一直低頭玩遊戲機的保安總能第一時間發現她的意圖,然後好聲好氣地請她遠離那些危險的圍欄。她又想找機會上五樓看看,可是樓梯間的門鎖得嚴實,電梯裡也沒有通往五樓的按鍵。她越是急於思考出新的計劃,症狀發作得就越頻繁,甚至完全錯過了自己的生日。
那天她突然回神,面前就聚著幾位要好的鄰居。劉芸、方鍾慶、趙卓英,還有郝柿晴。他們或坐或站,但都刻意讓出了窗邊的位置。林千平坐在床邊,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個簡單的草莓蛋糕,兩個巴掌大,能讓每個人都嘗上一口。她看過蛋糕,明白了自己現在所處的時間,於是立刻去找王清虞的身影。
她抬起頭,很快就看到了她。王清虞站在自己房間的窗邊,見她看過來,便高興地揮起胳膊。
生日應是一場喜悅的慶賀,歡慶生命得以存活那麼那麼多年月。要有好吃的食物,有獨特的裝飾和祝福,最好還能有親近的人一起度過。
林千平對著那個蛋糕、那個活動著的人影,眼淚撲簇簇地落了下來。她不常過生日,可只要有王清虞在場的生日,一定會愉快又熱鬧。這蛋糕和這些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組織來的。最花心思的人卻因為她的排斥而只能遠遠地看著這裡的聚會,即使造成現在這樣的結果並不是林千平的錯,她仍無法控制自己漫溢的愧疚和悲傷。
她最渴望逃離的其實從來不是這棟建築,這個院子,而是這種無力掌控身體的狀況。
生日會最終在兩人抱頭痛哭的混亂場面中結束了,林千平暗下決心,只要下一次,下一次貨車一出現,她們就必須行動。
貨車的確來了,可王清虞又睡著了。
林千平日日來她房間守著,每頓按時打飯回來,放在冰箱裡,等她要是醒了就好吃上。結果自己每頓又總吃的上一頓的剩菜,但很快也就不必這樣麻煩了。王清虞長久未醒,護士為她掛上營養針,這代表著當她醒來時,腸胃可能一時難以接受普通的飯菜。
計劃於是無限期地推遲了,林千平每天早晨會在食堂開飯前就起床,拿著特地要來的門卡去王清虞屋裡坐一會兒。看看她的臉色和狀態,確定一切都處於正常後才會去吃早飯。接著一整天都呆在那間單人房裡,念小說、看電視、講八卦,儘量讓這裡變得熱鬧有人氣。
鄰居們偶爾會來陪她,但時間久了次數就也就少了。絕大多數時候林千平都在說話,說甚麼都行,甚麼話都說,她一刻不停地接收著無關緊要的各種資訊,再用嘴巴迴圈複述出來。最極端的時候,她跟著電視裡的演員整整重複了一小時的臺詞,只要是耳朵能聽到的聲響,她就要張嘴學一遍。
房間太安靜了,襯得她的腦袋是那樣吵鬧。如果不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她就只能聽見無數陌生的嗓音在低語,聽見窗外蟲子爬樹的聲音,聽見枝條抽芽的吱吱聲…最終它們全都揉雜在一起,說些她最不願面對的那種可能發生的未來。
王清虞日漸消瘦,林千平比她瘦得更快,臉卻不正常地浮腫起來。整個人像是頭大身小的擺件娃娃,還穿著不合身的衣服。養老院地處南方沿海地區,穿毛衣的天氣早早就結束了,她還總帶著那件紅白色的草莓毛衣,就算天熱也一定要穿上一會兒。好像那是甚麼必須的儀式一般,只要自己穿上這件衣服,王清虞就會坐起來拍手誇她穿著好看。
春雨連綿的天氣突然捨得中斷幾天,林千平又能在食堂看到那輛四周無人的貨車,暢通無阻地對著倉庫大門,裡面甚至恰好還立著一排要運到其他地方的箱子。她站在過道里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已經分辨不出所在看的東西究竟代表甚麼意義。
她的睡眠很差,也許正是這樣才使得大腦和神經都變得更加遲鈍。劉芸和郝柿晴好說歹說,終於勸動她去院子裡走走,她們幫忙在房間裡看著。
今天的陽光並不很熱烈,烏雲沒有走散,只是圍繞在太陽四周,蠢蠢欲動地盯著那點溫暖的熱源。林千平在草坪上來回繞圈走著,草地溼漉漉的,走在上面總有些冷意。她特地走在能看到王清虞房間的那一側,每走幾步就要抬頭張望一下,哪怕在這個距離上根本看不到屋裡的情況。
適度的運動起了效果,林千平久違地早早上了床,幾乎沒怎麼醞釀就睡著了。極深的睡眠不會使人做夢,因而她只覺得才剛閉上眼,門口就傳來急切的巨大敲門聲,讓她好不容易放鬆的精神立刻重新繃緊。
她顧不上拿外套,只穿著秋衣踩著拖鞋就去開門。門外是神情焦急的郝柿晴,她顛三倒四地急急說道:“他們要把清虞帶走了!清虞她,她…”
林千平顧不上聽完,搖搖晃晃地就朝王清虞房間跑去。拖鞋絆住步伐,她就蹬開那兩隻礙事的物體,光著腳繼續向前跑。她的跑姿因肌肉力量不足而顯得怪異,速度也不夠快,她心中焦灼萬分,卻只能等著雙腿把身體緩緩運向目的地。她穿過大廳、穿過亮著大燈的醫療站,終於轉過拐角,看到走廊裡電梯前站著的劉芸。她略過這個熱心的朋友往前去看,王清虞的房門果然大開著,門前還落著一片枕巾。
劉芸見到她來,語氣中帶著急促和歉意:“前臺不在我們打不開你的門,對不起…他們已經把清虞送走了…”
電梯跳動顯示著向下的符號,兩部電梯都被佔用了,林千平瘋狂扭動著樓梯間的門,披散的頭髮隨著動作飛掛到了臉前。電梯停在了一樓,隨著按鍵的召喚開始緩慢向上升。林千平這才猛然想起,因著一樓只有一半是食堂,另一半是住客們無法進入的職工區域,王清虞這頭的電梯只有刷門禁卡才能到達底層。她混亂的大腦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冷靜,林千平跑回對面大廳,郝柿晴已經在敞開著的電梯門前呼喚她的名字。
兩人在凝重的氣氛裡來到一樓。大門外聚集著不少人,幾乎都是職工們。林千平跑過大堂,幾人正好在將擔架轉移進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裡。那車沒有警示燈,車身也沒有任何標識。林千平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大門,踩在粗糙的水泥路上。春日的清晨寒冷而潮溼,她卻感覺不出來到底是從哪來的寒意,怎麼這樣難纏,這樣叫人渾身僵硬。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被她強扭著掙脫開。擔架頭高高地翹起,遮住那具身體的被單落下了一個角。露出的眼睛、鼻子、頭髮,足夠讓她確認那是誰。王清虞緊閉著雙眼,面板呈現出灰白的死色,那是一種僅需一眼就能覺察出異常的顏色。她雪白卷曲的頭髮飄在枕頭上,像一片稀疏的,一吹即散的輕輕薄雲。
林千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去意識的。是有誰控制住她了嗎?還是自己又突然發病了呢?待到她清醒過來時,正是一個烏雲密佈的正午。
掛鐘指向中午飯點時分,電視機裡大聲放著一部年代創業劇,女主角開了一家服裝廠,噼裡啪啦的鞭炮聲穿透螢幕打在房間裡。床邊坐著的不是劉芸或郝柿晴,而是正津津有味看著電視的趙卓英。她的輪椅停在靠近門口的那一側床旁,腿上仍蓋著厚毯。
她專注地盯著電視螢幕,沒有注意到床上的動靜。林千平扭頭去看窗外,窗簾拉開了一半,對面那個熟悉的房間裡似乎有人在活動。
“嗨喲,醒啦?”林千平撐著自己坐起來,趙卓英終於發現了她。
“你們這,跟演電視劇一樣。”趙卓英推著輪椅往前挪挪,讓出給人下床穿鞋的空間。林千平沉默地穿著衣服,準備去對面房間看看。她很快開啟房門走了出去,趙卓英在身後高聲喚她:“不吃點東西嗎?劉芸馬上回來了!”
王清虞的房前堆著許多箱子,都是她個人物品和衣服。一名陌生的清潔員正在脫換四件套,這裡將會被打掃乾淨,等待下一位住客的到來。林千平走到門口,郝柿晴正蹲在地上把一個裝滿毛線的紙箱往自己房裡拖。
“千平,你醒了!”郝柿晴放開手裡的箱子,從那裡頭摸出一個手提袋:“這個…是我留下來的。清虞的表姐已經去世了,她外甥也聯絡不上,這些東西他們可能都要拿去銷燬……你一會兒也再看看還有甚麼能留著的吧。”
手提袋裡裝著那件俏皮的愛心毛衣,林千平撫摸著柔軟的毛料,忽然注意到了衣服上錯位的一大排花紋。她想象著王清虞發現自己織錯了那麼大片的紋路,又捨不得浪費的那麼多時間,於是乾脆將錯就錯繼續往下織完的小心思,也許還會氣惱地亂罵幾句吧。
林千平不忍再看,逃避似的把眼神放回面前的箱子上,當中有的還敞著口放著。她掃過那些衣服鞋子、生活用品、花花綠綠的手工、吃剩的零食…一個人在世界上擁有的東西有那麼多,可真正能留下一些痕跡的卻又那麼少。
這件衣服落到旁人手裡,就真的只是一件紋樣花哨又針腳粗糙的毛衣。沒人會知道它誕生於誰的手裡,她叫甚麼名字,她是個怎樣的人,經歷過甚麼樣的人生,有何種愛與追求。
除了真正留念她的人以外,再沒有誰會對著這樣一件衣服流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