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
計劃雖不完美,但仍有可行性,只是太過需要運氣和天時地利的配合。下一次的到貨時機的確來了,可一同來臨的還有連綿不斷的陰雨天氣。司機只想趕緊裝卸完走人,員工們自然也失去了在外摸魚休息的機會。
時間徹底進入了新一年的計算中,再過一個星期左右就是除夕夜。王清虞的症狀好了一些,不再受頭痛的過份折磨,但緊接著又輪到林千平開始犯病。次數雖然不頻繁,可持續時間卻長得要命。兩天、五天、八天…最長一次兩人當了整整十五天的陌生人。王清虞實在無聊得發躁,和隔壁312房熱衷於編織的郝女士成立了毛線跟蹤委員會,每天就挎著袋子跟在林千平屁股後頭,一邊織東西一邊看顧她。
郝柿晴女士是位手工狂熱愛好者,她的房間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材料和工具,當然絕大多數都是五顏六色毛料各異的線團。她身上的披肩、毛衣、帽子、耳罩全都是自己織出來的,即使眼睛不那麼好使了,她也能用手摸著針腳盲織出無比精巧漂亮的花樣。
這裡沒甚麼人對編織感興趣,因而她也很少有說得上話的好朋友。她喜歡呆在房間裡邊看電視劇邊飛快地織些新作品,為此還重金拜託護工從外頭買來存有不少資源的播放器,好能看上自己最喜歡的影視節目。
王清虞的到來使她終於樂意走出房門溜達溜達,她們很快由手工話題開始拉近距離。郝女士雖然性格內向,但在朋友面前總是有很多話可說。她平時存在感不高,偶爾在食堂吃飯時會偶然聽到一些八卦傳言。過去沒人和她聊天說話,現在有了王清虞,她倆就天天湊在一起織著毛線大聊八卦。
“來試試!”王清虞舉起一件紅白配色的寬鬆毛衣,示意林千平趕緊穿上看看大小。毛衣的線材使用的是毛乎乎的馬海毛,和衣服上的草莓愛心花色十分相配。林千平套上這件過度花哨俏皮的毛衣,無奈地看著兩位織女圍著她研究尺寸:“我怎麼說也八十一…二歲了,穿這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你年齡歧視嗎?”王清虞戳了她一把,教她不要破壞氣氛:“過年當然要穿得喜慶一點了,我倆也有同款呢,到時候一起穿啊。”
郝柿晴幫忙把過長的衣袖疊上去一圈,無比贊同地點點頭。
劉芸坐在窗邊,看她們熱鬧地忙活著,也發表了意見:“挺好看的,襯你膚色。”
王清虞一聽就來勁了,拿著皮尺要來量她的尺寸:“哎呀這毛衣花色定得有點晚了,沒趕上給你也織一件,我看看能不能和小晴接力一下再趕一件出來,抬手啊,別跑!”
向來只穿黑白灰三種顏色的劉女士靈活地繞開了她,輕巧地移動到門口,隨便丟下幾句聽不清發音的糊弄話就扭開門把溜之大吉了。
林千平轉到廁所照照鏡子,看著那喜氣洋洋的配色,忍不住也露出個愉快的笑容。
春節前來貨頻繁,但倉庫里人手也增加了,她們難以找到合適的機會躲過所有人的視線。林千平只好一拖再拖,希望至少能在節後實施計劃。
養老院裡的老人們都因為各種原因住進這裡,有人不想麻煩孩子、有人單純喜歡和同齡人住在一起、有人喜歡清靜、有人有特殊疾病,幾番對比下選中了此地…只是無論他們是否還有經常往來的親戚,竟全都一致決定留在這裡過年,沒人覺得奇怪,也沒人得到過家人的探望。
他們像是一群不約而同選擇離開巢xue的昆蟲,偶然在陌生的山洞中相聚,又突然間心靈感應般齊齊抱在一團取暖過冬。
林千平意識到這種詭異之處,越發覺得劉芸推測的那種實驗陰謀可能確有幾分可信度。她最近已經不敢再服用醫療站提供的藥物,這才導致了症狀的頻繁發作。
就在她殷切期盼的時候,除夕夜終於來了。
每一層的公共區域都被裝飾得格外熱鬧,紅燈籠、中國結、隨處可見的福字小掛飾,窗戶上還貼著慶賀羊年到來的漂亮窗花。
林千平穿上那件紅白毛衣,又在外面套了件大衣才出門。門一開,又剛巧撞見對面的趙卓英也開門出來,她穿著紅呢子外套,緊身牛仔褲的褲腳塞進了一雙馬丁靴裡。腿上蓋著一條厚重的米白色毛毯,頭髮沒做造型,只是直溜溜垂搭在肩上。
她神色凝重,面色憔悴,好像正被甚麼事所困擾,就連精心敷飾的妝容也沒能遮住那幾分愁容。門口的地毯仍翻翹著,輪椅在那道坎坷上很快滾過,熟練地來到了走廊。
趙卓英這才看見了林千平和她的毛衣,臉上的愁緒頓時一掃而光,她毫不掩飾地大笑了起來。
“怎麼穿成這個樣…哈哈哈哈!”她一邊笑著一邊猛拍自己大腿,好似根本不覺疼痛一般。
林千平朝她大翻個白眼,關好門就快步走到電梯前。趙卓英搖著輪椅很快跟了上來,她勉強收斂住了笑意,只是時不時就要埋下臉自己樂一會兒。兩人坐電梯從三樓到一樓,趙卓英終於笑夠了,開始說些沒頭沒腦的八卦:“我前夫的那個現任就愛穿成小孩兒一樣,她好像也有件差不多的毛衣…哈哈哈!他們倆真的特別好笑…”
食堂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現在才剛下午三點多,所有人來這兒都是為了一起動手製作晚餐要吃的食物,也算是新年的特別活動。
大廳裡的桌子被拼成了三張長桌,兩張平行相對,貼得也很近。一張靠近食堂檔口,垂直於另兩張,離得有些距離。那親密的兩張桌前圍著老人們,一桌在做各種吃食,湯圓啦、餃子啦、饅頭甜點啦、拌菜啦,都是暫時不必開火來煮的東西。另一桌擺著瓜果零食和紅紙筆墨,不會做飯的就來這兒寫寫對聯福字,或者看看特地搬來的電視裡所放的新春節目。
王清虞正在包湯圓,兩手沾著糯米粉,身上的愛心毛衣也掛著不知怎麼蹭來的粉末,看見林千平來了就舉起手裡的勺子朝她揮舞道:“豆沙餡的!快來快來!”
林千平和趙卓英隨意點點頭,就徑直略過她走到那張桌前。趙卓英被忽視了也沒生氣,罕見地放下了初見時的那種傲慢姿態,也湊來桌邊聊天說話。
“不用抓那麼多粉在手上啦,又不是包水餃…手光光才好包的。”趙卓英指點起王清虞包湯圓的手法,嘴上叨叨說了一通還不夠,還要喊人打水來給她洗手,好親自上場示範給其他人看。
“這樣滾一下才圓嘛…不過我們那裡過年都吃年糕,湯圓是冬至才吃的,這幫人就是愛瞎搞糊弄我們。”她熟練地包好餡料,又在手心裡搓滾了幾下,圓溜溜的白胖圓子就誕生在盤子裡。她享受著旁人客套的誇獎,明明高興得眉毛都飛起來,嘴裡還偏要嘚嘚抱怨幾句。
她看起來已經逐漸融入了這裡的生活,也有幾個說得上話的人可以聊天。林千平自從找到王清虞後就再沒關注過她,經常也碰不到人,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忙些甚麼。
人多幹活就迅速,桌子很快被騰出來,擺上了豐盛的除夕宴。林千平坐在一鍋燉牛肉麵前,愉快地吃著軟爛的肉塊。王清虞在旁喝著久違的碳酸飲料,每品一口就要誇張地大哈一聲。她們對面坐著方鍾慶方老頭,他看起來話更少了,一直在不停地用公筷把炒豆乾裡的大蔥挑出來排好,甚至無暇顧及就在隔壁坐著的心上人李思雨。
李老太太精神頭很好,紅氣滿面地不停說著話,一餐飯下來嘴巴忙得都吃不上幾口菜。桌子上坐著的很多人,林千平都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到他們。就譬如說那一對老夫妻吧,兩個人明明坐在一起,說話卻要旁邊的人代為轉達;那位已經失明瞭的女士,居然能精準夾出蒸全魚的魚眼睛來;三個經常泡在棋牌室的老頭,每一口菜都要打賭贏了才能吃……
電視裡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主持人是完全陌生的幾張臉。熱鬧的背景音下,24位老人全擠在一張桌上吃飯。首尾都沒有坐人,長桌兩邊便分別坐了12人。
林千平抬頭去看那張遠離了他們的餐桌,桌上是規格相同的飯菜,十幾名工作人員正安靜地在用餐。他們沒有喝酒或飲料,也很少開口說話。人群中沒有護工,全都是這棟建築裡的常駐職工。有醫護人員、清潔員、廚師、食堂幫廚、前臺管家、一名保安,以及坐在中間的大樓主管。
他的對面沒有坐人,林千平於是就能穿過長桌和大廳,模糊看見他的正臉。她的視力不及從前那麼好,只能勉強看到五官所在的位置。林千平稍稍後仰身體,好奇地注視著那張桌子。
某種被觀察或被發現的感覺忽然使她停下了四處打量的目光。她依憑本能去追尋源頭,果然捉到了那位主管的眼睛。那面龐雖然無法看清,但能看見他直直面朝著你一動不動。嘴也在吃飯,手也在活動,腦袋卻像鐵鑄般立在脖子上,好像做任何其他事都無需勞煩它動起來一樣。
林千平直覺那就是在看她。這是一種無機質感的審視,沒有慾望,也不包含任何資訊。你會疑心他是不是沒在看你,可感覺告訴你又不是那麼回事。
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目光?林千平擺正姿勢,不再往那個方向去看。她思緒混亂,神色恍惚,抬手間碰倒了一個胡椒瓶。王清虞正好在為她倒可樂,順手就把瓶子扶了起來。林千平盯著那個冒著白泡的玻璃杯,一下就想起了該如何描述它。
那就像實驗員在看一個正在發生化學反應的燒杯,你完全知曉它的結果,但又需要注意過程裡的突發情況。因而你只是讓眼神放在杯子上,腦袋還可以去想其他事。要是杯子突然開裂,或反應已經完成,你才會專注地聚焦回那裡。
你在乎的是杯裡的東西,又何需多注意那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