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
“五層,對啊五層…我們怎麼就沒注意到呢?”王清虞吃著薺菜豬肉餡的餃子,吧唧吧唧地說著話。她沒有多提林千平意識消失的那幾小時裡具體發生了甚麼,只是積極地擺好桌椅,開啟自己帶回來的食盒招呼人來吃飯。
林千平已從驚懼中脫身,正沒滋沒味地嚼著玉米肉餡的水餃。這樣失控的體驗對她來說只是一瞬間的時空變化,卻不知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多少麻煩。結合這個世界原本的王清虞所做的一切關照,內疚和煩悶令嘴裡鮮香的食物都變得像是泥水般粘稠噁心。
“只有在房間裡能看到樓層,我們又天天呆在大廳…噢,電梯也是,就四樓,先入為主了吧。”林千平不再細想那些難捱的情緒,盡力讓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完成任務的過程裡,但還是蔫耷耷地提不起精神。
“電梯都上不去的地方,裡面能有甚麼啊?”王清虞說著扭過身子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經完全落黑,她只能看見玻璃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
“無所謂了,反正和我們離開這裡沒多大關係。”林千平努力吃著餃子,機械地填補著空蕩的胃。她無法專心地從食物中獲得快樂,所有心思都被壓在了任務上。
離開這裡,離開養老院,離開這個世界。這樣的念頭就從她看到王清虞呆站在門口的那一刻時突然猛烈躥生,她從未有過如此激昂且堅定的慾望,過去只知道被命運推著向前的猶豫心理自此消失得一乾二淨,這是她第一次那麼渴望成功,並且毫不懷疑自己的決心。
行動開始得十分迅速。兩人開始常常滯留在食堂,觀察送菜車的進入規律和搬貨時的情況。食堂每天會接收到小皮卡車送來新鮮的蔬果,不定時地還會有一輛中型貨車送來保質期更長的食物和商品。
林千平初步將計劃策定為躲進貨車的空物流箱後頭,隨著車輛離開此地。只要能走出這片範圍大約就可以算是完成任務,即使最後停車時被發現也無關緊要。
物資送到的時候,會先卸貨在食堂檔口後的廚房倉庫,再用推車把小賣部的商品穿過大廳運到另一個盡頭的店鋪裡。在這個過程中,檔口旁的側門會一直敞開著,可以一往無前地通向收裝空箱的貨車尾部。倉庫內堆滿箱子和新進的食材,也許可以成為她們躲藏身形的最佳庇護,只是最終該如何鑽進那車廂裡,就需得碰一些運氣了。
無論這個辦法能不能成功,林千平都不打算再渾渾噩噩地坐以待斃。她以這個尚未完滿的計劃為目標,開始和王清虞積極地鍛鍊身體,希望儘可能在不受傷的情況下增長體力。因而樓裡來往的其他人就經常能看到這兩個人在大廳裡努力活動四肢,做些原地慢跑或提放重物的運動。
王清虞剛開始還能跟上訓練,但很快,那種常常使人疲倦的病症就又找上了她。
起初只是研究計策時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漸漸發展成了運動時只要停下站著就能立刻睡著,這令她經常會在重力的引導下踉踉蹌蹌地突然驚醒。
林千平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慌亂無措轉變為習以為常,只是離開此地的意志愈發堅定而急切。她觀察到那些員工偶爾會在搬完貨時走到遠處吸菸休息,這通常發生在主管忙於其他事務的時候。她們或許可以人為製造這一情況,但仍需要具體的行動策劃。
閱讀室的大門隔音效果相當出色,大廳裡那群護工們聊天的聲音被完全阻隔在外,室內只洋溢著幽靜的氛圍。王清虞靠躺在一座單人沙發上睡著,呼吸平穩且規律。她們坐在房間拐角處,兩面玻璃窗形成個夾角,為這個位置提供了十分寬闊的窗外風景。
林千平可以扭頭從右手邊的窗子望見院裡的鐵門,也可以選擇抬頭看看對面樓體上的幾扇窗戶。
閱讀室很大,但沒有暖氣,也沒開空調。好在窗邊能曬到太陽,不至於冷得無法動彈。王清虞身上蓋著的毯子被她無意識地掀開大半,林千平站起身繞過桌子去幫她掖好,一抬臉就能看到住在隔壁的那位女士正坐在不遠處溫和地看著她們。
她叫劉芸,是位非常安靜的好鄰居,平時最常呆的地方就是這裡。林千平向她微微點頭致意,就看到她合上了手裡的書朝自己走來。
林千平看看桌上的筆記本,隨手拉過一本攤開的書蓋住了那些暫時不能為人所知的文字。她們的計劃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每次聚在大廳裡討論時也都會注意避開往來的住客們。
劉芸坐到林千平身旁,把手裡的冒險小說和行動式放大鏡放到桌上。林千平和她並沒有那麼相熟,也不知道該不該主動寒暄一下。兩個人便只是靜靜地並排坐著,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往了窗外。
閱讀室裡沒有其他人,於是劉芸率先開口了:“你和以前不太一樣。”她語氣篤定,也沒有使用“好像”、“似乎”一類模糊的詞語,這一細節使得林千平立刻繃緊神經,尖著耳朵仔細注意她接下來將要說出的話。
劉芸停頓幾秒,最終貼心地為她找好臺階:“是想起甚麼了嗎?”林千平沒有放鬆警惕,但也沒忘了把握住這個完美的藉口:“嗯…對,想起她了,但是你們我就…”她指指對面的王清虞,又指指自己的腦袋。
這個話題就這樣突兀地中斷了,劉芸也許是覺得不能再多提起林千平的疾病,話頭一轉就開始聊些她正在看的這本書裡頭的各種劇情。
林千平聽她講了一會兒冒險故事,過程中王清虞一直沒有醒來。她頻頻分神去注意著對面的動靜,這樣明顯的心不在焉自然沒有逃過劉芸的眼睛。她是如此敏銳而細緻的一個人,本不應該會拉著一位顯然對自己沒有興趣的鄰居大聊特聊,這不是她的作風。劉芸停止了這種無意義的熱場談話,直接了當地問出她真正好奇的事情:“你們要從這裡跑出去?”
她忽然捕捉到氣氛的急劇變化,林千平仍盯著對面的好友,表情沒多大波動,但劉芸就是從中讀出了銳利的負面情緒。像是敵意,也像有極度牴觸的意味。
“甚麼跑出去?”林千平很快收拾好思緒,裝作茫然的樣子轉頭與劉芸對視。她的表演堪稱精良,如果不是剛剛才察覺出她的情緒變化,劉芸幾乎都要懷疑起自己的判斷。
“對不起,我上次看到了你們的筆記本,有一些平面圖和計劃之類的字眼…”她指的是林千平痴呆發作的那一次,王清虞沒來得及把桌上的東西收好,她無意中瞥見了那些字寫得很大的內頁。
林千平眨眨眼,沒有鬆口承認:“噢,那是我們的運動計劃,多活動活動總沒壞處嘛。”
劉芸默默觀察著她的神態,並未被這種理由說服。
“你不覺得電梯裡沒有五樓的按鍵有點奇怪嗎?”她又說道。林千平聽到這話,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這位鄰居。她相貌普通,戴著眼鏡。身上的衣服簡單平整,沒有首飾。未經染色的全白長髮使得她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老,但實際上可以從她面部的面板情況中得出相悖的結論。
“也許是他們職員的辦公室吧。”林千平推測道。
“不,我認為…”劉芸的回答很是在舌頭上翻滾了一會兒,才略帶懷疑地被吐出:“我們可能都去過那裡。”
王清虞睡過了整個晚餐時間,將將在快九點的時候醒來。林千平正坐在床邊的椅子裡,電視上放著固定播放的無聊電視劇。
她聽到兩個男人在為一個升遷的機會毫無形象地互相咒罵,一句“老鴨賣菊花,樂意賣沒人買!”逗得她吭哧一聲笑了出來。林千平半眯著眼打瞌睡,直到王清虞衝馬桶的聲響傳來才把她叫醒。王清虞神色懨懨地坐回床邊,她最近從睡夢中醒來時總會覺得疲憊異常,這樣的勞累感不斷累積加深,很是折磨著她的神經。
林千平去大廳的小廚房裡端來重新加熱飯菜,是好消化的米粥和點心。王清虞吹著發燙的粥液,太陽xue還在打著圈地鑽痛。
“你要是明早還不醒,就得找人給你掛吊瓶了。”林千平看她慢慢吃進東西,儘量語氣輕鬆地說道。
王清虞勉強抬起嘴角,露出點笑意回應她。
林千平陪她吃完飯,又賴著呆到十一點多,才在王清虞的強烈要求下回到自己房間。
輾轉反側的黑暗中,劉芸的那些話鬼魅般浮現於眼前。
五樓或許是治療室,可又更像是個實驗室。劉芸從旁人那裡聽到過有關於五樓的記憶,但第二天再去問,那人就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她擅長察言觀色,看得出對方沒有在說假話。
她記得那些駭人的描述,針筒、電流、玻璃房屋、戴著面罩的人群……她無從查證那是臆想還是事實,直覺總會控制著她的理性往那個可怖的方向滑去,一切看似平凡普通的日常都變得耐人尋味起來,會不會其實這裡的所有人都只是某場實驗的犧牲品呢?
林千平閉著眼重重長嘆一口氣,說服自己這些都和她們的任務沒有關係。計劃已經定好了,就躲在食堂的送菜車裡出去,只要等到下一次進貨的時候,她再找些理由讓主管來不了食堂就行。焦灼煩躁的心情令她無法細究這些計策,王清虞的狀態越來越差了,必須快些離開這裡。
只要逃走就好了,很快的,馬上就能出去了。她不停咀嚼著這幾條咒語般的字句,皺著眉頭恍惚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