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
林千平睜著兩隻眼看著王清虞,眉毛抬得高高的,臉上清晰寫滿迷惑與詫異。
“出名了,想跑就跑不了了啊,那麼多人都眼熟咱們呢。”王清虞拿看傻蛋的眼神瞅著林千平,對她的不滿突然騰地竄了起來。
前兩天身體沒勁兒人又難受,根本想不起來要找她算賬,這會兒有點力氣又吃飽了飯,正是個好時候來吵吵架:“不說這個,你上一……上一回甚麼意思?凱瑞恩馬上就能拉住我們倆了,你光推我是想幹嘛?”
“留我一個人去…去猜你在打甚麼算盤……很有意思嗎?!”她含含糊糊地說著話,氣得那張老臉上眼圈眼袋一起紅了。
林千平站到床邊,攬住她往自己懷裡帶,她摸著這顆白絨絨的腦袋,愧疚又好笑地連聲道歉:“對不起,讓你害怕了……下次,呃,應該沒有下次了……”
王清虞把臉貼在林千平起了球的毛線開衫上狠狠蹭乾眼淚,又用腦袋一下一下輕輕撞著她的肚子,情緒已然飛快地划走了。
她不是不知道那時候的危機程度足以把她們兩人都留在那片黑暗裡,只是親眼看到好友被拉入深淵的場面太過駭人,心裡頭後怕的情緒在重逢時不由自主地轉化成了委屈,就要對著人發洩出來才好。
“哎…如果我沒趕上任務時間呢?或者我根本就沒讀懂你是甚麼意思呢?”她聲音悶悶地控訴道。
林千平乾笑兩聲,極盡讚美之詞地誇讚起王清虞的聰明才智來:“清清大人精明能幹智勇雙全,肯定能猜到我的想法啦——就我這兩點小墨水都不夠在您面前寫個標點符號的,你這就猜對了呀…”
她嘴上說得輕鬆自如,彷彿自己真就是計劃好了一切才選擇獻身救友。實際只有她和她的腦子知道,當時根本沒有空當能讓人細想甚麼對策,所有行動都只是下意識的應激反應,談不上有多精妙縝密。假若真要細究個源頭,那大約也就是“只有兩人都完成任務才能離開”這一條規則已然被深深刻印在了心中。
王清虞聽了會兒沒頭沒腦的誇張吹捧,終於從林千平懷裡退出來,滿懷信心地為兩人打氣:“好了,現在來計劃一下怎麼飛躍養老院吧!”
任務既然使用了“逃離”這個詞,那便說明她們是無法正常自由離開此地的。一樓服務總檯的回答官方又漂亮,他們表示考慮到老人們的身體健康和安全問題,沒有特殊疾病的住客可以透過請假的方式由親人陪同離開,但極端天氣時不允許外出。假如想要解除合約搬離這裡,也需要有人來接送。
很顯然,這兩位身患不可控病症的老人並不符合出門的條件,她們倆合同裡所標註的緊急聯絡人一個完全空白,另一個則是遠在家鄉的表親。
林千平試圖以自己完全具有行為能力負責任何後果的說法要求自行離開,但仍被那位笑得惹人討厭的年輕男孩禮貌地拒絕了。他給出的說法是林千平患有不可控的特殊疾病,是社群要求救助的。可再問他索要所謂社群的聯絡方式,又只能得到那幾句假惺惺的抱歉婉拒。
這裡近乎封閉的生活方式當然會令人覺得鬱悶,因而建築二樓配備了閱讀室、棋牌室和多媒體放映廳,天氣晴朗時,下午還可以到院子裡短暫走走。除了開放散步的時間,老人們通常都是不被允許離開大樓的,大門配有門禁系統,需要刷臉或刷卡才能進出。
王清虞倒是有一部智慧手機,只是這裡訊號微弱得趨近於無,打出去的電話永遠只有機械的忙音,網頁也只會乾巴巴地告訴你連線超時請重試。
大多數老人都更樂意聚集在棋牌室裡搓麻玩牌,熱鬧的氣氛溢位門縫,使得坐在大廳裡的人們耳根子也不甚清淨。
大廳挨著電梯,一頭是棋牌室,另一頭則是安靜的閱讀室。林千平和王清虞面對面坐在窗邊的桌旁,久違地拿出大學期末周時複習的勁頭,一項一項分析起這間養老院不太尋常的地方,試圖從中找到可供利用的漏洞。
長桌上擺著甜甜鹹鹹的各種零食糕點,喝不到奶茶就喝罐裝甜牛奶,一人一瓶倒在杯子裡和紅茶混在一起,味道也不賴。攤開的本子裡用斗大的字寫著這幾天打探來的各種訊息,王清虞一邊嚼著可樂軟糖一邊挨個整理:“深山老林沒有訊號,外來車輛不能進大門,散步時有人看守……”
“醫療水平也一般,我總覺得這些人就是來混日子的。”林千平補充道:“我去找他們拿藥,還得先等那倆護士打完遊戲才行。”
王清虞抬眼看看她脖子上掛著的藥盒,又加上了這一條:“工作人員,呃,翫忽職守。”
“哦對,食堂的人也總是不跟我們說話,叫他們做事又會做…”王清虞接著寫到。
“送菜車倒是能進院子裡…家裡親戚來探訪還得步行爬個坡才能上來,都沒人投訴的嗎?”林千平抱怨著這些過分的規定,又想起這一個多星期以來明明天氣大好,卻從未有誰的家人來探望過,咂咂嘴便不再糾結這一點了。
他們這樓一共四層,一樓中間是前臺,一半是食堂小賣部,另一半地方則是洗衣房和辦公室。二樓承擔著娛樂功能,三四樓就住著老人們。一層12個人,總共也就24位住客。林千平往嘴裡塞了顆奶糖,轉頭去看窗外的景色。現在正是陽光大好的半下午,大廳所對的景色只有一片荒草地,黃黃綠綠的草葉半死不活地曬著太陽。
盡頭的棋牌室忽然爆發出一陣嘈雜的歡呼聲,林千平把臉扭回桌前,盯著自己本子上畫著的房間分佈圖看了好一會兒,心裡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
她越想越入迷,可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也許是因為這地方本來就特別奇怪吧,她最後總結道。思考的時間過得很快,在林千平的意識裡大約也就過了不到一分鐘。
可當她的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卻無比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瞬間移動回了房間。她此時正獨自坐在床邊,面前是半拉著窗簾的窗戶。
這是怎麼回事?她又穿越了嗎?王清虞呢?她現在又在哪?林千平胸中漫起足以叫人窒息的恐懼,她慌亂地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像是隻有動起來才能安撫內心一般茫然地在窗邊轉著圈。
某個突然侵入大腦的念頭或聲音,指使她再度往窗外看全。對面就是王清虞的房間,正緊緊拉著窗簾。現在已是暮色時分,路燈和建築裡的燈光都亮著,她的視線不停在對面的樓體上滑動,想要找到那個答案:我要看甚麼?哪裡?哪兒有東西?
最終的解答隨著王清虞的開門聲一起闖進她的腦子,林千平回頭去看,王清虞把打包好的飯菜放到邊櫃上,順手按亮了電燈。
燈光照亮房間,照亮她無助的朋友,林千平仿若被奪舍般惘然地朝她說道:“這樓有,五層。”
這是王清虞第一次見到林千平痴呆發作的樣子。
思維混亂,神色空茫,眼睛裡再也倒映不出她的模樣,陌生和驚慌擠佔了所有的空間。王清虞這個名字在她耳朵裡變成了三個被隨意組織起來的字音,無法再代表任何意義與記憶。呼喚只能換來逃避和抵抗,關切的話語成為步步緊逼的無禮侵犯,上一秒還在和你開玩笑的她,下一秒就是你如何勸阻都叫不回來的過路人,這樣的落差足以使人心碎。
王清虞只能拜託路過的鄰居送她回房間,自己在後頭不遠處默默跟著。鄰居是位安靜而溫和的女士,就住在林千平隔壁,她顯然很熟悉這樣的幫忙,同林千平的關係也不錯,至少她還能認得出來她。
她們在路上耽擱了一會兒,林千平的心智有時會跳回到更小的時候,不想走了也不直說,不哭不鬧就站在原地看著你,想要你猜出她的心思。鄰居陪她們又在房間裡坐了坐才離開,她一走,林千平就完全不再說話了,甚至連動作也不願意再多做。只躬身彎腰地坐在床邊,像個被扭斷髮條的玩具一樣臊眉搭眼地靜待著。
王清虞搬來椅子面朝好友坐下,對面的人垂著頭,她要低低俯身才能看清那張臉。她已經知道兩個人都變得很老,此時卻突然發覺她們竟是老得如此過分。那種感覺不從皺紋裡來,也不從白髮中來,只從眼裡來,從耷拉下的眼皮內透露出來。
秒針的聲響很大,即使聽力已經退化,她也能隱約聽到時間逃走的聲音。響聲好似在山谷裡的迴音,一層層擊中石壁後才幽幽傳回耳朵裡。她終於去看那指標,已經到飯點了。
林千平發病的持續時間並不固定,有時只是幾句話的功夫,有時又會拖上好幾天。吃的藥也許有點作用,但可以預見的是,未來她清醒的時間只會越來越短。
王清虞心事重重地打包了晚餐回來,她儘量走得更快些,好能早點回來看顧林千平。護工全下班了,其他房間的老人也都不在附近,她晃著兩條細瘦的腿,幾乎晃晃悠悠地在走廊裡小跑起來。
等回到房內,她才發現自己走前居然恍惚得忘了開燈。當燈光隨著林千平的那句話一同亮起,酸脹的情緒便直衝五官,懸停著的心勉強能被放下。她看見那雙眼裡又重燃起年輕而晶亮的色彩,只是微小的喜悅敵不過時間迎面襲來的恐懼感,她的心情從此便再不能輕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