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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現代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現代

林千平一開始壓根沒聽見那道聲音,直到對面的女孩突然轉頭,才透過她錯開的空隙瞧見門口好像隱約露著一張臉。

“你好!你好……可以幫我個忙嗎?我的毛線……亂了,對,有點亂…”那聲音始終不大,窸窸窣窣地說著自己的請求。

林千平聽不清門口那位戴著個橘色絨線帽子的腦袋到底在說甚麼,就又看見護工姑娘匆匆瞥了她一眼,隨即便轉身走出門去處理這項突發事件了。

房間裡終於只剩下她和王清虞兩人,林千平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正好能直面那張沉沉酣睡的臉。她過去從沒想象過好友變老的樣子,在曾經的林千平心裡,她們正面對著廣袤無垠的世界與未來,還有大把的好時候去等待、去重逢,彷彿兩個人將永遠停留在充滿青春活力的年歲,衰老還遠遠墜留在生命的終點附近,怎麼樣也追不上她們。

現在,兩個人都生著怪病,正被死亡握著脖子往前拖行。她甚至還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誰,那些僥倖的希冀像跳蚤一樣折磨著她,她一邊期望著幻想能夠成真,一邊又忍不住否定這太過順心的劇情,自私地把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壓在了面前這個似熟悉似陌生的老人身上:只要她一醒來,就能立刻決定自己究竟是誰。

林千平長久地盯著那張臉,不敢放過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動,似是這樣就能更快地使自己得到解脫。

隔壁房間不知道在幹甚麼事,總有東西碰撞到牆面的聲音。林千平終於被一陣一連串的響聲吸引了注意力,短暫地看了看掛著電視螢幕的那堵牆一眼。

王清虞就在這個以秒計時的空當裡醒來了。

林千平下一眼放回她身上,就已經能看到那對因發瘦而顯得更大的眼睛也正一轉不轉地看著她。林千平壓根沒做好準備這樣突然地迎接審判,整個人木然地僵坐在椅子裡,不敢出聲招呼,也不敢大口呼吸。

王清虞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模糊的人影,意識尚未從那片草地裡走出來。她在那道坡上腳滑了一下,跟個保齡球一樣骨碌碌地就滾了下去。腦袋指不定撞在哪個石頭上了,否則怎麼會這麼糊塗又遲鈍,連旁邊坐著的這個人是誰都想不起來。

她那麼眼熟,到底是誰呢?王清虞很是用力地閉閉眼,視覺終於和腦子對上號,於是肌肉控制著臉龐露出些驚異的神色,嘴唇微微蠕動,吐出幾個乾澀的音節:“林……咳呃,林千?”她太久沒有喝水,嗓子也不曾經常使用,因而聲音扭曲地變了調,最後一個發音甚至失聲在了嘴邊。

林千平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緊張地湊近床邊答應著:“是我,我是…我是林千平。”

“你怎…麼?”王清虞緩慢活動著雙手,想從床上坐起來,關節卻生澀地打斷了她的行動。林千平把她身旁用作支撐的枕頭挪開,要她平躺下別亂動,自己研究了一會兒這床的機關,嘎吱嘎吱地把上半部分搖起來了一點。

王清虞得以斜靠在床上,輕輕喝點水潤潤喉嚨。她緊盯著林千平的每一個動作細看,等到終於能順暢發言的時候,立刻迫不及待地詢問道:“你怎麼這麼老?我都一下沒認出來你…我怎麼了?生病了嗎?甚麼病?我感覺好沒力氣……”

林千平立刻明白過來,眼前的正是自己認識的那位王清虞。當下便甚麼話也答不上來,眼淚山洪似的瞬間流了滿面。她哭得十分安靜,一邊抽泣一邊還不忘替人擦擦嘴角的水漬。王清虞見到她哭頓時也慌了,扯著個破鑼嗓子費勁地說著安慰話,說得咳嗽起來時又被喂水。喝完了就發現面前這個突然發神經的老朋友哭得更兇了,於是不得不再迴圈著說些話逗人開心。

護工小周返回這房裡時見到的就是此等場面。兩個老婆婆一個靠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一個嗚哩哇啦地說著話,另一個羅腰把耳朵貼著她嘴巴細聽,臉上還掛著淚痕傻乎乎地笑著。

她雖然覺得有些滑稽,倒也沒急著去細想兩個人的關係怎麼突然變得那麼要好,就先盡了自己的職責,去醫療站把值班醫生叫來替那位突然清醒的老人檢查身體。

醫生來得很快,是個相當年輕的女孩,看起來和小周差不多大。白大褂寬寬鬆鬆地套在身上,袖子甚至遮住了大半個手掌。她飛快地做了一番探查,也沒和兩位老人多交流甚麼病情內容,在門口和小周簡單說了幾句話後就離開了。

林千平對醫生敷衍的態度感到疑惑而憤懣,立刻站起身走到門邊,想揪住那兩個人問個清楚。誰知等她從走廊望出去時,那名醫生已經消失不見,就連小周也不知所蹤了。她回頭看看拿眼神跟著她的王清虞,只好又坐回床邊,陪著她弄清楚現在的情況。

“這是養老院?…不是醫院嗎?”王清虞看過任務視窗,飄飄悠悠地問道。

“對,養老院,就是樓裡有個醫療站。”林千平回答了她的問題,隨即湊到她耳邊儘量小聲地發問:“你甚麼任務?”接著又把耳朵遞給王清虞,聽她念出自己看到的東西:“逃離……養老院。”

哎,逃甚麼逃?為甚麼要逃?逃哪兒去?王清虞吃著沒幾滴油水的病號餐,長吁短嘆地靠在食堂椅子上大發愁怨。

“就咱倆這情況,能從院子裡走出大門就不錯了。”

她這一整天都在進行身體復健的活動,雖然也就睡了兩天不到的時間,但衰老的肌肉總是會復甦得更慢一些。好在昨天才剛醒,今天就能下樓來吃飯了,至少不用喝個水還得喊人端到嘴邊來伺候。

她出現在食堂倒不算新鮮事,但當她和林千平一起面對面坐著吃飯時,不知怎麼的就成了新聞了。周圍幾桌正在用餐的老人都把眼神不住地往她們這兒瞟,八卦一點的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

林千平注意到李思雨正好坐在自己這桌的斜前方,她頻頻注意著兩人這邊的情況,一邊大膽地盯著王清虞猛看,一邊還要用嘴和身旁的人不停說些甚麼話。

“我怎麼感覺老有人看過來?”王清虞顯然也發現了異樣,伸著脖子和林千平“低聲”交談。

“那當然是因為你倆早就出名了啊。”趙卓英推著輪椅過來了,身後還跟著個端餐盤的食堂工作人員。她指揮那個年輕人把椅子挪走,再推著自己填到林千平旁邊的空位上,這才掛起假笑放那小夥子離開。

她顯然很享受坐在這張桌子上備受矚目的氛圍,滿意地用眼神掃掃四周圍的人,動作矜持地拿起叉子吃她特地要求製作的“正宗”義大利麵。

“你倆現在怎麼回事?終於決定相認了?”她保持著相對優雅的進食姿勢,確認嘴裡嘴邊的食物都被嚥下,才再次開口說話。

“甚麼相認?”林千平和王清虞對視一眼,謹慎地問道。

趙卓英挑起眉毛,看了看坐在對面的王清虞,表情十分耐人尋味:“你不是要當人家的守護使者嗎?默默守候從不露面?”

她這話說得不明不白,語氣也過分輕佻,林千平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耐著性子一句一句地問出來了她所聽說的某些內情。

林千平性格不錯,雖然和周圍的人來往不多,但樓裡的大家都普遍對她有個好印象。又因為生了痴呆症這樣可憐的病,自然容易讓人印象深刻,她便也算是這間養老院裡的名人。

王清虞來的時間不久,才剛有半年左右。一來兩天就激動地在食堂裡找上林千平說話,結果被所有人見證了一樁好友相忘的尷尬戲碼。她隨後一兩個月裡不斷地和林千平回憶兩人的過去,又不停地在隔天發現對方竟把自己前一天所說的事全忘得一乾二淨。

林千平記得其他後來認識的所有鄰居,記得食堂裡經常給她打飯的工作人員,記得經常來幹活的護工姑娘,記得醫療站的醫生護士……唯獨忘記了王清虞。這位林千平對過去的事沒多少記憶,只偶爾能模糊想起自己曾經的職業或愛好。她的大腦就像一塊幾近存滿的超小容量硬碟,新的內容難以進入,舊的資訊又在慢慢消失。王清虞是個不得要領的打字員,每天費勁巴拉地輸入一長串文章,第二天醒來卻發現系統居然把它當做垃圾資訊自動刪除了。

她不明白這是不是林千平大腦的某種自我選擇,也許是兩人曾經的友誼在她心裡沒佔多少份量,才會被優先選定為清除物件。

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但大多數人都認為她是徹底放棄讓林千平回憶往昔的那些無用功,於是轉而默默為好友處理一些她容易忘記的事務。幫忙領藥啦、四處拜託其他人注意她有沒有吃藥啦…有時因為失憶而造成的麻煩也都由她出面解決,甚至連那個發聲藥盒都是她請護工從外面代買回來的。

兩個人之間深厚的情誼,或者說王清虞單方面無所不至的熱絡和細心,再加上她自己那種時不時就昏睡一會兒的怪病,有關兩人的八卦就徹底在院裡傳開了,因而在這棟建築裡幾乎沒人不知道她們的故事。

趙卓英吃得慢條斯理,斷斷續續拖到其他人都走光了才把這故事說完。

林千平和王清虞兩人回到樓上,又進王清虞房間裡坐下,一路上都在各自沉思著甚麼,沒人主動開口討論這件事。

林千平小心看看坐在床上的王清虞,擔心她因這個傳言而難過,正要開口安慰幾句,兩個人的聲音就同時串在了一塊兒:

“你還好嗎?”

“完了,咱倆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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