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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現代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現代

飯點的食堂雖然熱鬧,但人並不很多。尤其是老人們,打眼看過去也不過才十幾二十個人,其餘偶有幾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坐在邊角的位置吃飯。

最熱鬧的是大廳中央被拼起來的兩張桌子,桌邊坐著六個人,當中最眼熟笑得也最大聲的就是昨天一起玩牌的李思雨。她正和那個齊耳短髮的老太太歡快地聊著天,說到高興處就一塊兒放聲大笑,講起八卦時就互相眉飛色舞地竊竊私語。

方鍾慶單獨坐在隔壁桌,一抬頭就能往斜前方看到李老太活潑的笑臉。林千平剛出電梯就注意到了這兩桌顯而易見的溫度差,等到她打完飯端著餐盤路過時,方老頭的腦袋仍歪斜地朝那個方向抬著。

她決心好好過這養老的生活,於是主動坐在方鍾慶對面,試圖維護一下鄰里關係。她坐下的動作使得方老頭終於肯把視線挪回自己這桌,林千平尷尬地朝他點點頭:“吃飯呢?”

純廢話啊,她心裡猛嘖一聲,僵硬地拿起筷子扒飯。方鍾慶不知有沒有聽出這句話裡貧乏的資訊含量,也沒再盯著旁邊緊看,低頭同樣忙忙叨叨地吃起飯:“吃呢,吃呢。”

他挑出菜裡的蒜葉,一根一根整齊排在餐巾紙上。兩人沉默地各自吃著,直到旁邊那群人熱熱鬧鬧地進了電梯,方老頭才再次開口道:“老林,你下午還玩‘神罪之戰’嗎?”

林千平記憶裡完全沒有和這東西相關的資訊,她卡殼了一會兒,才磕磕巴巴地回答:“不了,不了我…我下午想到處溜達一下。”

“噢。”方鍾慶看起來情緒明顯不高,對她的拒絕也沒多大反應,匆匆吃完後很快也離開了。

林千平湯足飯飽,覺得精神格外清快爽利。也許是吃的藥起作用了,她想起空空的藥盒,便打算去醫療站問問該上哪領藥。

她回到3樓,穿過玻璃自動門,走進這片潔淨光亮的區域。辦公室的門都緊鎖著,前臺空空如也,也許是下班午休吃飯去了。

右手邊是一排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建築前圍著一大圈鐵柵欄。除了必要的道路以外,其餘地方均是修剪過的整齊草坪。車道盡頭是扇鐵質大門,旁邊相連著保安室,院子裡甚麼人也沒有。

這棟房子的地勢比周圍都高一些,大概是建在了一個緩坡頂部。坡底有個停車場,裡頭零散停著幾輛車。更遠處看不到其他建築,只有叢林和群山圍圈著這個世外之地。

林千平思索起這裡的地理位置,不知不覺就沿著窗邊走到了盡頭。那款式統一的自動門緩緩開啟,裡面是一個與她所住區域完全對稱的大廳。林千平四處觀察裡面的佈置,把這當成了找茬遊戲來探索。電器和傢俱的模樣沒甚麼區別,只是桌腿和椅子扶手都套著五顏六色的毛線保護套,有的上面還縫著同樣用線鉤成的小貓小狗。

她新奇地上前摸摸碰碰,很快弄清楚了它們的來源——大廳盡頭的走廊裡有扇格外顯眼的房門,把手上也套著毛線,上頭的小白兔嘟嘟著三瓣嘴。門牌邊緣圍了一圈花邊,最下面還墜著一排流蘇葉子。看方位,這正是自己房間斜對面的那間房。

林千平看完這些溫馨的裝飾,又去看它隔壁大開著門的那個房間。似乎有些燈光從中透出,但裡面甚麼動靜也沒有。她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風景,那裡頭還是靜悄悄的。她擔心是不是有人出去忘記關門,又或是摔倒在哪無法呼救,便猶豫著向那門口靠近。

還不待進去,裡邊就傳來老大一聲物品落地的混亂響動。林千平趕緊快步闖進房內,只見一個瘦削的年輕女孩正手忙腳亂地扶著被碰倒的桌子,那桌上原擺著的花瓶碎在地磚上,椅子也在她慌張的動作之下翻倒了過去。

林千平從外邊的公共區域拿來掃帚,幫忙打掃起那些碎瓷片。女孩感激而愧疚地向她道謝:“謝謝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這桌子好像有點歪腳,那個…我明天就買個新的拿來。”她說著就掏出手機拍下了最大一塊碎片上的花樣,接著禮貌地拿過林千平手裡的簸箕,示意由她出去處理。

女孩匆匆走出房間,林千平注意到她的手機是個可觸屏的智慧機,這令她突然又想起某些令人感到異常的地方。81歲的林千平房間裡擺著遊戲機,說明她對電子產品並沒有生疏或排斥的情緒,既然這樣,那怎麼沒看到有手機呢?

林千平漫無目的地思考這件事,目光逐漸落到一旁的床上。她剛剛進門時太過匆忙,只是瞥見那裡好像有東西,沒想到竟是躺著個人。從衣櫃門上掛著的衣服來看,這也許是位老太太。臉躲在被子後睡得正香,就連剛才那麼大的動靜都沒能吵醒她。

她的頭髮雪白卷曲,亂蓬蓬地浮在枕頭上,像一片稀疏的薄雲。林千平順手把椅子也扶起放好,剛才那個女孩又急急走了回來,她向林千平再次道了謝,隨即帶著緊張的神情繼續自己的工作。

她掀開被子,輕柔而熟練地將老人翻身為側臥姿態,墊了幾個枕頭在她身邊,最後蓋回被子,又把床旁的扶手拉了起來。

林千平本想趕緊離開這個陌生的房間,免得打擾人家休息。誰承想自己那點無用的好奇心突然驅使著她去看那老人的臉,有些眼熟的五官抓住機會,飛快地擒住了她的視線。

……那是誰?那是她嗎?

心跳突然開始猛烈抽打胸膛,喉嚨和胃倏地同時縮緊,林千平探頭去看床頭的銘牌,沒戴眼鏡的眼睛只能使勁眯著前後尋找焦距。那個護工姑娘看見她這上趕著八卦的模樣,也沒說請她離開,反倒同情地為她念起銘牌上的字:“這是王清虞,王老太太,她有嗜睡症,昏睡的時候要經常給她翻身。”

“甚麼症?嗜睡?”林千平早已認出了好友,檢視銘牌只不過是為了緩解那激盪的情緒,同時也為了驗證某些說不清的僥倖心理。聽到那個女孩介紹起她的病症,林千平再顧不上自己的心情,忙追問起更具體的情況:“她睡多久了?怎麼吃東西?甚麼時候的病?”

女孩茫然地看著這位突然激動起來的老太太,順從地回答她的問題:“昨天早上吧,一直睡到現在沒醒……剛掛過營養針了。”

“我也是這兩天剛來的,別的情況就不太清楚了……”

林千平輕輕點點頭,視線仍舊黏在那張臉上。她變得好老,但看起來好像又比自己年輕一點;瘦了好多,眼眶都凹進去了;頭髮怎麼白得這麼整齊,像薩摩耶一樣……

護工姑娘猶豫地在兩人之間來回觀察,不知道該不該放她倆單獨呆在這裡。

“那個,婆婆……婆婆?我要去吃飯了,咱們是不是……”她衝門口偏偏腦袋,林千平適才反應過來她的請求,忙動身跟她一起走出房間。

“她這一般要睡多久?”

女孩按了電梯,林千平陪她一起在大廳等待。

“不知道,但是組長說應該也就一兩天吧。”

林千平思緒混亂,顛七倒八地連連道謝,把一臉莫名其妙的女孩送進電梯,自己又調轉過頭坐到休閒區的椅子上,想看看能不能等到她吃完飯回來,好再跟進那房間裡瞧瞧。

她在窗邊不住地來回踱步,頻繁有各種各樣的想法跳進腦子裡。原本已經被割走的念頭重新鑽出腦殼,林千平忍不住把它搬到檯面上,左一句右一句地在心裡辯論起來。

她是王清虞,那會是哪個王清虞?是那個和我一起穿越而來的她嗎?這是很有可能的,否則斷聯好多年的兩個人要怎麼才能恰好出現在這裡?那份入住合同上寫的城市離她老家怎麼說也得跨上兩三個省份……

那人家又和好了,找人要到聯絡方式了不行嗎?多少失散的同學親人都能用網路找回彼此,她倆若有心尋找,早就手拉手一起住到這裡了……那個護工女孩是剛來的,沒見過我很正常,這兩天又糊里糊塗根本弄不明白狀況,沒來看望朋友倒也合理。

思及此,她竟完全要被另一個“理智”的林千平所說服,甚至開始惶惶不安地思考假如對方醒了,該怎麼面對這個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朋友。她是王清虞,可又不是王清虞。

見到好友的欣喜之情以一種被重重擊倒的姿勢漸漸落回胸膛,孤獨和無措再次捉住了她。這間大廳又變得極度陌生,偶然走過的一些人也都好似在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質問著這個年輕的靈魂:你究竟在這兒做甚麼呢?

待到那個護工姑娘午休回來,林千平還沒能和自己辯駁清楚。只是在見到女孩走出電梯後,不由自主地又跟她到了那扇門前。

她頂著對方疑惑的眼神開口胡編起自己熱心腸的故事:“我剛想起來了,住我隔壁的趙女士要我幫忙看看她……的情況,老趙就是……腿腳不好,不愛出來活動……”

女孩半是茫然半是狐疑地放她跟了進去,想來應是覺得這些老人家未必能有多大的仇怨,大概也鬧不出甚麼控制不了的壞事來。

林千平於是得以在床的另一邊站著,看她再為王清虞翻身,偶爾伸手幫忙拽拽被子扯扯衣角。

她們的活兒很快乾完了,兩人隔著床和床上睡著的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一會兒。房間裡又走起掛鐘咔噠咔噠的規律噪音,直到門口傳來一個微弱但禮貌的聲音:“你好……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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