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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現代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現代

林千平看過這些文件與照片,竟有一種偷窺了自己未來人生的奇異感覺。

前二十多年的不少細節都能完全吻合,以至於不禁令人懷疑起腦中記憶的真實性。她真是那個24歲的、不知為何突然穿越的林千平嗎?那枚幾乎被大腦自動忽略的燈泡圖示此時顯得格外刺眼起來,半透明的視窗又被喚出,隨著視線掛在床前的電視螢幕上。

假若是大腦在說謊呢?她不是二十來歲充滿活力的年輕人,也根本沒發生甚麼迷幻的穿越故事,她真的只是一個81歲的失智老人,在這座近乎監牢的養老院裡徒勞地回憶著青春和好友。她不是賣了好幾本書的版權嗎?那麼就完全能擁有這樣的想象力和創造欲,編造出任務和時限,在幻夢裡與早已分別的朋友一起冒險、共同歡笑。

過度的思考又一次削弱了精神,頭腦像定時煮開的骨頭湯一樣混混沌沌翻騰著,林千平終於覺出些飢餓感,隨手把床上的東西歸置回抽屜,打算去廚房裡找找有沒有能填肚子的東西。

時間走到六點半,有些起早的人也已開始活動。林千平剛關上房門,對面房間裡就傳出乒乒乓乓的動靜。

她好奇地打量幾眼那間房,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朝裡檢視。冷藏區只躺著兩根幹縮發蔫的胡蘿蔔,幾片軟塌塌的生菜圍在一旁。冷凍櫃裡有一袋肉包子,大蔥豬肉餡的,兩個月前就過期了。林千平摸摸島臺上的蘋果,感覺還算新鮮,洗淨準備送嘴裡時,牙床就和果皮熱烈地擊了個掌。

第一次變老沒甚麼經驗,總是忘了還有這一樣裝備。她只好喪氣地撂下果子,轉回房去取那副假牙。

等安好牙齒再出來,對面的房門也開啟了。一位髮型精緻的女士正坐在輪椅上,和地上的障礙較著勁。走廊裡鋪設的地毯在門口翹起一條邊,阻擋了輪子的轉動。她似乎和自己的座駕還不太熟悉,不得要領地握著輪邊的把手,使勁想從裡面衝出來。

林千平關好門,就要上前幫忙。那位看起來只有五六十歲左右的女士卻已掀開身上的薄毯,雙腳穩穩落地,刷地一下站起身,罵罵咧咧地把那輛倒黴的輪椅拉到走廊中,接著再回頭重重把房門給摔上。林千平瞪著雙眼看她又收拾好自己,坐回椅子上搖著輪子繼續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她那染成棗紅色的頭髮被打理得極好,燈光下滾著油亮的光澤。髮捲的弧度恰到好處,一看就知道每天都必須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吹成這樣。林千平看著那顆腦袋走到大廳裡,忽地就和突然轉過來的側臉對上視線,她才注意到那張嘴竟還塗著鮮紅的顏色:“你不去吃飯嗎?跟上啊。”

林千平茫然地回頭看看身後空無一人的走廊,這才確定那是在對自己說話。在她略微停頓的幾秒鐘裡,似乎能瞥見那隻露出一部分的眼睛略微向上翻了翻,下邊的嘴巴繼續說道:“又沒吃藥?我看你今天氣色還不錯啊?……你過來點說話,我歪著頭累死了。”

鬧不明白這究竟是不是自己在這裡新交的朋友,林千平假作熟稔地走到輪椅後邊,慢慢推著這人走到電梯前。短暫地越過椅前去按電梯時,林千平清晰地察覺到有視線毒辣地落在自己身上,上下掃描著一切事物。

儘管在電梯裡呆的時間並不長,林千平還是選擇直直站在輪椅後頭,躲避那令人心裡起伏的目光。剛才的幾句話又使她得到了某些提醒,她隱約記起昨天也有人提到吃藥的事情,難道她經常忘記吃藥嗎?

電梯門開了,食堂裡僅坐著幾位大約是工作人員的年輕人在吃飯。林千平推著輪椅走到視窗前,心裡還在思考著那藥的問題。到底是甚麼藥?米粥、雞蛋、麵包…藥盒響了兩回了,今天早晨也沒吃,會出甚麼問題嗎?小鹹菜、饅頭、包子…話又說回來了,甚麼病要這樣吃藥?

那位女士只拿了兩片吐司,轉頭拋下林千平就去飲料區要了杯咖啡,又請站在櫃檯後的服務員把她和咖啡杯一齊送到某張桌子前。

林千平打了粥和鹹菜,揣著兩個雞蛋坐到她的對面,決心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自己的情況。

她的嘴剛張到一半,面前的人就搶先開口道:“你又要問我是誰了?”

林千平被噎了一下,低頭掩飾性地舀了勺清粥,一邊低頭吹散熱氣,一邊含含糊糊地發問:“嗯…嗯,算是吧。”

對面傳來杯子被放下的聲音,林千平直覺她應當又在翻白眼了,心裡默默腹誹幾句,啄著米粥等她回答。

“我是趙卓英啊,才認識一個星期你就已經問我三遍了!那破盒子不行就扔了吧,反正響了你也不愛吃。”

這語氣忿忿又急躁,對於暫時只能把她當作陌生人看待的林千平來說,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悄悄抬眼看看趙卓英的表情,那張臉倒不像真的在生氣,便順著她的話繼續說道:“我有吃的,就是偶爾還是會忘…可能病情有點惡化了吧?”

她拿這些細碎的資訊暗自推理出來,自己所患的很有可能是阿爾茲海默症一類容易使人遺忘事情的病。

“你在這就吃那點藥能有甚麼好轉?現在還會自己吃飯都要謝天謝地了,這甚麼破醫療站跟社群醫院一樣,看個感冒還行,大病就老老實實等著歸西吧。”趙卓英嫌棄地評論起這間養老院的各種設施,期間還不忘招手又要了一杯咖啡。

“等我處理完那幫討債鬼就行了,你直接跟我出去治,比呆這兒強多了好吧,省得哪天你又要說甚麼自己是個道士之類的瞎瘋話…嘖,一群庸醫,就知道耽誤治療。”

“甚麼?甚麼道士?”林千平聽到這十分耳熟的人設,忙嚥下雞蛋急急問道。

趙卓英再次從杯子後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林千平,似乎是在評估她現在的意識狀態:“你前幾天迷糊的時候說的啊,你一下是林家的小女兒,一下又是個道士,然後還是甚麼動物人…要不是他們說你這樣沒多大問題,我都要找人把你送精神病院去了。”

她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居高臨下的鄙夷神態,林千平顧不得去看她的表情,盛著雞蛋的小半拉蛋殼掉進剩粥裡,只憑著本能反應才把嘴裡的東西都咽乾淨,接著問道:“我說的?我還說甚麼了?”

“我哪兒記的那麼多啊,我害怕都來不及嘞。”

自己難道真猜對了?她不是年輕的林千平,只是個精神失常的瘋子?可那些無比真實的世界又是甚麼?這鬼魅般的視窗是假的、她經歷的激盪情緒是假的、所有遇到的和她說話的人都是假的,那這間養老院還是真的嗎?…王清虞,是真的嗎?

她拒絕了趙卓英的邀請,說是去甚麼室之類的地方,她聽不清楚,也實在集中不了精神聽清。她正在腦中反覆回放林千平的一生,只靠肌肉記憶驅使著身體往房間走。她記得在山裡奔跑、阿婆叫她吃飯、高中每天都在讀書,運動會拿了團體獎、王清虞出國,她們在路邊哭得鼻涕直流、後來上班,總是很累心情也不好……接著穿越了,糊七八糟的世界一股腦揉在一塊兒,她是怎麼經歷那一切的?從哪才是開始?怎麼穿越的?何時穿越的?這是穿越嗎?

我是真的嗎?我是誰?是林千平嗎?是哪個林千平?是24歲的林千平?還是81歲的林千平?是林家的林千平?是那個茹薩?是地下城的道士?

她的喘息幾欲要把身體裡的氧氣全給逼走,臥室裡黑壓壓的,房卡被緊緊捏在手裡,似乎快成了手指的一部分。窗外薄白的天空隨意放出些光彩透進屋子裡,她就站在窄小昏暗的入口處看著那一塊被照亮的地方發呆。

哪道記憶才是真的?如何證明她是誰?那些寫著名字的證件嗎?那些照片嗎?

手臂上的面板乾燥鬆弛,揪起一些就像拉長一塊略微變硬的橡膠般奇異,但這的確正在使人疼痛。又抬抬腳,伸伸手,動作都順暢地依據大腦指令做了出來。摸得到牆壁,看得見色彩,也說得出話,她確信自己已經完全控制了這具身體,又或者說,完全被困在了這裡。

它熟悉但蒼老,躲不離逃不開,總是用疲憊折磨神經,最後讓腦袋陷入湯鍋裡被煮化,熱燙燙地糊在所有感官上。

脖子上的藥盒裡只有一粒藥,林千平第一次開啟蓋子,小心地把膠囊舉到眼前觀察。紅白配色,軟且輕,沒有異味,大約也聞不出來是甚麼東西。她略作思考,猶豫著和水吞下。

老人家總是累得很快,林千平坐到床邊,迷迷糊糊又犯起困來,便脫了外邊的毛衫和褲子,鑽回被窩裡準備再睡一覺。

她睡著了,但睡得很淺,一些繁雜詭譎的夢境又找上門來,在那只有意識存在的世界裡與她不停糾纏。

夢裡她穿梭在無數個陌生的世界,有人歡迎她、有人攻擊她,她無法徹底控制身體,只能被動地觀賞著送到眼前的一切。夢的結局最終落在了這間小臥房裡,有個模糊的人影從門口走到床旁,手裡拿著刀或劍,斧頭或是火把……那兇器飛速逼近眼前,林千平猛地揮手格擋,人在床上突突彈跳一下,明亮的室內便甚麼人也沒有了。

時鐘指向了11點半的位置,林千平坐在床上無助地往窗外看去。正對面的房間仍緊緊拉著窗簾,中庭裡的樹沐浴著陽光,正微微朝人們擺動身姿。

就這樣當個單純的老太太也挺好的,她想。哪裡會有穿越這種奇幻的事?別再把小說裡的那些內容當真了,每天曬曬太陽多好啊。

於是所有尚存的雜念都被太陽曬乾,又在風裡吹散。林千平第一次感覺到頭腦輕快靈活,甚至開始期待中午會不會有甚麼好吃的飯菜。她為自己穿好衣服,想要快點到樓下食堂去。

那個白色的燈泡圖案牢牢掛在視線左上角,一如既往地被大腦自覺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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