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
林千平習慣性地把手伸進右邊的褲口袋,那是自己平時會裝鑰匙的地方。她掏出一張房卡,上面同樣標著“305室”。
刷卡進門,是老式的插卡取電。房內拉著窗簾,暖黃的燈光打亮了這間不大的臥室。門口左手邊是間帶淋浴的廁所,正對門橫著一張有扶手的床鋪,被褥窩成一個囊袋凌亂地堆在上邊。
落地窗旁有套單人桌椅,床頭只有一個矮櫃。入口處的右手邊是一溜儲物櫃,開放格里放著燒水壺和零碎的物件,左邊廁所的牆後則是個通頂的衣櫥。床對面的牆上安著電視螢幕和一個碩大的機械掛鐘,鐘面上的數字大得站在房間哪個角落都能看到,秒針走起來的聲音自然也十分響亮。
這個房間鋪著好打掃的仿木紋地磚,裝潢簡單但又精心貼著米色的牆紙。床頭安著呼叫鈴和個人銘牌,既像酒店,又像病房。
林千平換上拖鞋,坐到床邊揉搓額頭。腦內昏昏沉沉翻著大浪,一會兒眼前是點著白熾燈的地下城,一會兒又臆想出麥浪翻滾的草原上立起紅牆金瓦的宮殿群。一片一片的黃色屋頂也好似在隨風飄揚,林千平閉著眼把腿放到床上,靠著床頭打起瞌睡。
她睡得不深,意識總在現實和夢境的邊緣浮沉。耳邊一直有著時鐘單調規矩的咔噠聲,和嗡嗡的腦鳴音相會在身體裡。林千平總覺得哪裡有甚麼事老拽著她,不想要她就這樣睡過去。她和那件事辯論、掙扎、搏鬥,也許過了沒多久,一陣歡快的鬧鈴音總算解答了她的疑惑。
那是從她脖子上掛著的藥盒中傳來的。盒子一半透明一半實色,裡頭裝著一顆紅白配色的膠囊,邊緣則安有幾個凸起的按鍵。
牆上的掛鐘顯示現在已經九點,她竟已昏沉了近四個小時。大腦沒能得到良好的休息,腰背因為不良坐姿也不停發痛,林千平摸索著按了按那個最大的按鈕,吵鬧的藥盒頓時安靜下來。
她撐著自己去了廁所,馬桶邊也立著扶手,令腿腳痠軟的她起坐時不至於太過困難。
站到洗手檯前,林千平直視著鏡中蒼老的那個人。頭髮在腦後綁了個小辮,髮色灰白相間,碎髮粗糙扭曲地亂翹著。面板兜不住肌肉,肌肉扒不緊骨頭,整張臉鬆垮而柔軟,膚色比年輕時還要暗沉幾分。身材像浮腫一樣大了好幾碼,不知道“從前”是不是有運動的習慣,倒沒有胖到要警惕健康問題的程度。
一位普通的老太太,林千平漫無目的地想著。她感到頭腦似乎清醒了一些,因而有的情緒便即刻趁虛而入,要她清晰地去感受那無名的恐懼與窒息:
她經歷過無限接近於死亡的體驗,但仍是無法抵抗這樣清晰而直觀的生死推移。她看起來老得不能再老了,樣貌上的變化使人突然驚懼於時光的瞬間流逝。她被所有已經退化的感官所裹挾,幾乎立刻就繼承了這具身體衰老的意識,連同它深藏於心底的那份恐懼:
死亡的漫遊終於具像化地展現在你身上,你突然驚覺自己正處在它的利刃之下,岌岌可危。殊不知在你曾經渡過的眾多普通歲月裡,它每時每刻都懸在你的頭頂,一步也未曾離開。
直到衰老蔓延、面板起皺,你才和它打了個照面,你才得以窺得那神秘的面龐。
它放縱你消費了幾十年的日夜,現在終於向你傳信:你準備好了嗎?
昨晚的睡眠還算不錯,躺下來總是能睡得更舒服一些。只是再也找不回二十幾歲時的精神煥發,每一次清晨的甦醒都不過是在為疲累的高塔添磚加瓦。
林千平在床上翻了個身,手臂和肩膀都酸痠麻麻,也不是要劇烈疼痛,就愛這麼鈍鈍地刺激著你。
才不到五點,一絲睡意也沒了。她慢吞吞起來上了廁所。等回到床邊喝水時又突然驚覺假牙還在嘴裡,林千平試著輕輕摘了下來,拿在手中好奇地打量著。
腦袋已不再發疼,她便有閒心探索這些新鮮的東西。假牙被放到清潔機裡嗡嗡地刷著牙,林千平瞅瞅鏡子裡自己貓縮起來的嘴巴,咧開嘴露著光禿禿的牙床大笑起來。
她洗洗臉,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此時還未日出,只能把臉貼到玻璃上才能看清外頭。這是棟冂字形的建築,中庭種有一些植物,幾棵常綠的大樹黑壓壓地站在窗旁。
林千平看了一會兒,甚麼也沒看明白。外面只有幾盞矮矮的路燈還亮著,不足以為她的遠眺提供照明。
她在房間裡轉了轉,忽然一拍腦袋,這才眨眨眼開啟那個永遠掛在視線邊緣的燈泡,檢視起這次的任務:
你的任務:逃離養老院。
時限:一年
倒計時:364天11小時57分鐘
原來這是養老院嗎?林千平關掉視窗,開始仔細觀察這間住所。換下的衣服都搭在椅子上,床頭櫃擺著紙巾和水杯,枕邊擠著清涼膏和艾草錘,門口的開放格上還有臺遊戲機在充電……她又去開衣櫥,搭配好的一整身衣服被掛在一起,只消拿出來就能即刻穿上。這些小習慣和她幾乎一模一樣,難怪這間臥室雖然陌生,但住起來卻沒感覺到有多少不便。
過去的幾個世界太過脫離林千平曾經生長的現代環境,才令她從未懷疑過那些地方的“林千平”到底為何會與自己那麼相似。
假如,那些其實都是真正的她呢?
衣櫥底部有一個掛著鑰匙的抽屜,很輕鬆就能拉開。裡面用文件袋整齊地收納著許多重要證件和各種紙質單據。
身份證、社保卡、過期駕照、學生證、畢業證、學位證、房產證、退休證、保險單、各類合同、體檢報告……不知道為甚麼保留了這麼多實體證件,洋洋灑灑鋪滿大半床,正在從各個方面向社會證明林千平這個人的一生。
22歲本科畢業,是商務英語專業。同年簽了一份勞務合同,留在了大學所在的城市,成為某補習機構的英語老師……到此為止的人生都和林千平記憶中的內容完全吻合,她繼續舉著文件湊在燈下檢視那些日期。
24歲有一份離職證明,幾個月後入職某家工作室當了明星助理;接著是幾份服務合同,代表她的職業突轉變為了燈光師,那個時候大約29歲。30歲買了第一份保險,之後是一些零碎的合作協議,有各類翻譯及其他的文字類工作……43歲跑到更南的小城買了房,48歲做了一場手術治療腰椎。55歲退休,62歲賣了幾本書的版權,79歲住進這間養老院……現在已經81歲。
抽屜的另外半邊放著幾本相簿,林千平開啟某一本,隨機從中間翻開幾頁,全是她在不同環境下的單人照。那也許是二十或三十歲的她,在照片裡或興奮或沉靜,吃著甜點、看著大海、于山林中徒步,在人群裡微笑……可以感覺得到,鏡頭後的攝影師似乎總是懷抱著愛意在記錄這些瞬間,那張熟悉的臉幸福、快樂,在愛裡熠熠生輝。
末尾有一張被折起的照片,斜斜地和別的照片擠在同一片格子裡。林千平輕輕抽出它,另外一半被壓得緊實,只好單獨翻過來看。那站在她旁邊的是一個氣質清俊的男人,衣著簡單整齊,五官柔和,腦袋和身體都微微偏向著身旁的愛人,笑容和煦而溫柔。
兩人的結局或許已經能從這張被摺疊的照片中找到答案,他們的人生曾短暫地相會過,彼此留下記憶和紀念,然後不知是喜是憂地錯別離開。
另一本偏舊的相簿裡夾著不少未被收納的零散照片,一開啟就嘩啦啦落在床上。林千平撿起幾張檢視,那都是些拍得不甚很好的風景照,也有幾張褪色的底片夾在當中。她過去一直有心想要學習膠片攝影,沒想到這個世界的林千平也有同樣的愛好。
掃開這些拍廢的練習照,相簿的前半部分均是小時候或還在上學時偶然得到機會拍下的。有她靦腆地和鄰居在房前合影的、有單獨騎著馬的、還有在中學裡的活動照,擠在後排邊角,臉都看不清楚……林千平懷念地拿起一張照片,這是她在阿婆家附近一個大坡下拍的。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舊短袖衫,黑黢黢的小臉抿著嘴笑著。背景不遠處可以看到阿婆的房子,每一片磚瓦都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林千平用眼描摹著那木門、那窗框,彷彿已經能聞到房子裡有些潮溼的灰牆的氣味,總是涼涼的,會扎你的鼻子。
她小時候的照片並不多,一個是沒甚麼照相的條件和理由,另一個也是那時候的她並不喜歡站在鏡頭下傻呆呆地僵硬地笑著。
是甚麼時候變得沒那麼討厭鏡頭了呢?她繼續往後翻頁,王清虞的臉逐漸開始和她親親熱熱地擠在同一張畫面裡。
哦,是遇到這個傢伙開始的。大學的林千平總忙著打零工賺錢,王清虞就愛在休息的時候拉著她出去玩,去逛展覽、看電影、玩遊戲、坐過山車、吃比臉還大的聖代,然後兩個人一起拉肚子拉進醫院,上廁所都得扶著對方……林千平為了報答她的花費,會拿出家教老師的派頭輔導她的功課、會把餐廳好吃的員工餐打包回來分享、會打起精神陪她看恐怖電影,然後聽她一邊發抖一邊說八卦給自己壯膽……
這樣的回憶被王清虞列印出一堆照片,在畢業的時候送給了林千平。那正是手上的這本外表已經略微脫落的皮質相簿,林千平滿懷期待地繼續下翻,希望看到她們倆更多的未來故事。
在兩人穿著學士服合影的照片後邊,有一部分的她們正在海邊旅行,又有一部分在城市夜色裡漫遊,新年的彩燈照亮了背景。隨著一兩張同學聚會的合照結束,幾頁空白的塑膠頁面像飄茫的大雪一樣吞噬了兩個女孩的身影。
林千平合上相簿,對這樣的分離似乎隱有所感。
天光微亮,窗外的景色也依稀可見,對面的兩個房間掛著款式一致的深棕窗簾,似乎暫時還無人甦醒。於是天地間一時只有牆上的掛鐘能夠獨與房中人分享這份瞭然的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