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
隨著沉重的倒地聲傳來，林千平眼前同時冒出了寫著“任務完成”的彈窗提示。
“成了！”她背對著走廊，喘著粗氣看向王清虞。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喜色，樓上檢視屍體的凱瑞恩這才傳來訊號：“死了！成功了！”
一聲也不敢吭的芬妮特歡呼著從大廳牆壁上穿了出來，腦袋縮回去了一會兒，很快又穿回到地板上大聲叫好。
勒汀興奮地叫了幾句語調奇特的方言，和衝向他的凱瑞恩抱著滾到一起。範斯長舒一口氣，板起臉想讓自己不要像那兩個笨蛋一樣笑得那麼傻氣，嘴角卻還是控制不住地高高揚起，她整整衣袍，看著喜形於色的同伴們說道：“那麼接下來就是三樓……”
震動就在此刻發生了，天花板落下的石粒和灰塵打斷了所有人的歡呼雀躍。林千平臉色突變，叫喊著讓還立在原地的幾人趕緊離開：“城要消失了！我們已經通關了！”
通關成功的好訊息還沒品味幾秒，就立馬被拋在腦後。五個冒險者跑回廚房，連行李都忘了拿，急匆匆地就準備穿過廚房的小門離開城堡。
歐文太太帶著哭腔和匆忙離開的朋友們高聲道別，芬妮特靜靜地守在桌旁，目送著他們離去。
林千平落在最後，扶著門框轉頭極快地喊道：“杯子！”，隨後只能略略瞥過這間溫暖的廚房和這兩位無比友好的朋友，頭也不回地衝向門外。
長桌上整齊聚著五個杯子，杯底壓著兩張畫有圖案和文字的紙張。城堡高高的塔頂重重落到地上，巨響砸醒了出神的歐文太太。她抬頭注視著芬妮特，眼神裡滿載著慈愛與不捨：“好孩子，芬妮特。你已經學會怎麼做蘋果派了，對嗎？這是最重要的一道甜品，碧溫斯殿下喜歡……”
“我也喜歡……我最喜歡。”芬妮特咧開嘴，大大地露出笑容。
“是的，是啊，你最喜歡……”那兩隻手緊緊相握著，一齊觸到紙面上。
地下城在不停搖動，從城堡開始逐漸崩塌。大片的銀蓮花被塌陷的地面捲入黑暗，花朵像手臂一樣揮動著告別。林千平快步趕上前方的同伴們，一起跑進豎著圍牆的山道。
道兩旁的城牆向著虛空的裂谷坍塌了大半，山路上也落下不少巨石。勒汀翻上一塊高過肩膀的大石，隨後又挨個把同伴們拎了上來。林千平站在石頭頂上，短暫地從破碎的城牆間隙瞥見了城裡的一片混亂。
怨靈們紛紛現身，在山路前的廢墟里驚慌地四處亂飛著，那其中似乎還能看到幾個灰白色的身影。震動越來越強烈，城堡已然完全消失在視線中，範斯在山門前攔住其他人，要他們全都用手扶著自己肩膀站好。
四人不明所以地被迫停在原地，林千平焦急地抬頭回望，山路正一段一段地向後破碎倒下。範斯念起咒語，她的聲音又利又急，法杖抖動得比腳下的大地還要劇烈，水晶石上簇簇崩開許多裂紋。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眼前的畫面忽然極速扭曲拉長，呼吸之間又倏地恢復了正常。
他們被強行傳送到了西城，剛好繞過了怨靈的集中地。沒有法陣輔助的傳送魔法幾乎抽空了範斯的身體，她的法杖從中間斷開，頂上並不明亮的水晶石像被火燒過的燈泡一樣猛地炸碎。
勒汀手忙腳亂地托住範斯，抱起她繼續向前奔跑。西城的樹妖剛剛復原了一半藤蔓，此時正被扭動起伏的土地嚇得飛速亂舞。林千平衝到前頭，從腰間的錦袋中摸出所有與火相關的符咒，接連不斷地往那些大腿般粗壯的藤條上扔。
隊伍前行的速度因著發瘋的樹妖而大大降低，炸斷眼前幾乎要包裹住他們的藤蔓群，林千平終於能找到機會帶著其他人向左躲入城內。
城西聚集著國王派下的各種管理部門，其中就包括擁有眾多士兵小隊的治安所。凱瑞恩的耳朵在腦袋頂上不停來回轉動，很快從喧鬧的雜音中分辨出了前方正在靠近的腳步聲。
“向右轉！”他大聲提醒道。林千平立刻調轉方向，一行人擠過一條堆著不少雜物的窄小巷子，來到了隔壁街道。
這條路恰好是三人組曾經走過的地方，凱瑞恩接替了領頭的位置，快速穿梭在街巷中，帶著隊伍衝到城牆邊。
可怖的黑暗已經吞噬了大半個城市，所有的建築、花草、敵人、朋友，全都消逝在他們身後。樹妖再次被大火纏身，隨著土地的傾斜倒入深不見底的虛空。
城門仍然緊閉著，勒汀小心地放下範斯，使勁用身體撞擊那沉重的門板，試圖用蠻力開啟這道似乎上著鎖的大門。
範斯嘗試從牆邊站起身，胳膊在地上牆上挪動了幾次也沒法撐起自己。王清虞看著慌亂地翻動著書頁的林千平，又長又深地呼吸了幾次，隨後便快步走到兩扇門板中間，雙手按在門上，閉上眼靜靜感受著自己幾乎要震碎胸膛的心跳聲。
“仁慈的女神、敬愛的女神…”她開口了：“我向您祈禱…”
身後的巨響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好像就要和她的心跳共振同鳴。
“我向您祈求…”
王清虞耳邊逐漸安靜下來。她首先聽見風聲，但那似乎又是每個人鼻子前空氣流動的聲音。她聽到肺部擴張的響動，肌肉和骨頭被鼓脹的器官緩緩撐開。她聽到凱瑞恩不自覺發出的輕微嗚咽，和她從前見過的小狗沒甚麼區別；她聽到林千平手中的書頁相互輕微摩擦，簌簌、沙沙。
“願您降臨在我的身體、求您使用我的身體……”
範斯有些咳嗽，她喉嚨裡翻騰著血液，正咕嚕嚕地要冒出來；勒汀抱著範斯，把手貼在了她頭上，粗糙的手繭刮蹭著頭髮。
“我是您虔誠的信徒，請求您為我開啟這扇門……”
所有建築崩塌的響聲、土地開裂的轟隆聲，再次傳回王清虞的耳朵裡。那聲音大了許多許多倍，像在空中、像在腳下、像在胸口裡。
“請求您，為我開啟這扇門！”王清虞把頭重重貼在門上，禱詞從她嘴裡一字一句地被大喊出聲。
“請求您為我開啟這扇門！請求您為我開啟這扇門！請求您為我開啟這扇門！請求您……”她聲音乾啞，幾近聲嘶力竭，淚水不知何時佈滿雙頰，在風中被吹得猶如刀割。
“請求您，請求您為我們開啟這扇門。”低語流淌在空氣裡，忽地有道更加凜冽的風從面前吹來，王清虞向前撲倒在沙石地上，同伴的腳步紛紛從她眼前掠過。
林千平猛地拽起她，那張臉上同樣掛著淚痕，嘴角卻不合時宜地咧著：“幹得漂亮！咱們快走！”
地面的坍塌逼得更近了，外城空地上的人們早已向外逃離，被拋棄在原地的帳篷和雜物翻倒一地，當中那條小路被遮掩了大半。他們不得不踩著各種木板、食物、向上突起但內裡空洞的帳篷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林千平拉著王清虞的手，兩人相互支撐著，彼此做著對方的柺杖，一刻不停地擺動雙腿。
雜亂的廢墟中偶有窸窣的聲音傳來，但都被土地的轟然巨響所掩蓋。
五人逃出城門，終於跑上來時的那條臺階。凱瑞恩走在前面，勒汀抱著範斯匆匆跟在後頭。林千平把王清虞甩到自己跟前，推著她緊張地大步跨上臺階。
厚重高大的石頭城牆連帶著城門一齊消逝，身後已然是一片黑暗。左右兩邊同是深邃的空無，這道樓梯就像通往天堂的道路，只在最前方亮著溫暖的陽光。
林千平頭腦發漲，雙眼疼痛，胸腔裡的每一處器官都像在爐中火燒般不停彈跳。她覺得心臟彷彿從前胸跳到後背、到頭頂、到鼻腔、到麻木的雙腳。
她的感官過度超載，已經不知道身體上傳來的觸感是否真實存在——直到被一雙森白的骨手狠狠拉倒在地。
下巴也許磕破了，有些溼漉漉的。聽說人類只有臉上能感覺到潮溼？她沒來由想到。
雙腳條件反射般猛地踹翻了一隻骷髏，林千平抬頭去看，樓梯上不知何時已經跟著爬來許多這樣骨感的朋友。
“千平！”王清虞也被絆倒在地，身上還緊緊掛著一條骨手。林千平爬起來，推著她繼續向上跑。石頭臺階就像積木般緊隨著林千平的腳步一塊一塊往下滑落，每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下墜的力量。
出口就在眼前，凱瑞恩擔憂地長長伸著手要來拉她們，兩旁的懸崖邊爬出許多活動著下頜骨的骷髏們，咔吧咔吧的齊響好似地下城的絕唱。
林千平緊緊捏著王清虞的手，在那手心裡塞進一個柔軟的東西，隨即便利落地鬆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推了她一把。
王清虞被凱瑞恩抓著胳膊拎出洞口，當她發現事情不對時，只能勉強回頭瞥見林千平正被無數骷髏簇擁著，沉入一片漆黑的虛無當中。
土石的坍塌最終遮住了她的視線，那個如小山包一樣的入口瞬間崩裂，微黃的草皮和泥土散落在地上，好似一片隨意堆放的建築垃圾。
周圍聚集著很多人，全在吵吵嚷嚷地說著話。王清虞甩開凱瑞恩的手，一言不發地在那片廢墟中刨挖著。
又有一雙手在她身旁落下，比她更快地向下挖尋。凱瑞恩天生就是幹這事兒的好手，他挖得又快又深，當衛兵們趕來時，半個身子都已探到了地裡。
作為最後幾個逃出地下城的冒險者，他們極有可能就是通關的勇士們。衛兵強行打斷了挖掘行動，幾乎像扭送犯人般推搡著才能令這幾人去到帳篷裡。
王清虞臉上的灰塵泥土被眼淚和成一道道黢黑的痕跡，她雙手指甲斷裂，佈滿傷口，腦後腫起一塊大包，灰撲撲地站在幾個衣著華貴的教士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裡的錦緞小口袋。
你到底在想甚麼？她半是埋怨半是疑惑地在心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