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
“好了嗎?”林千平把手裡畫著陣法的紙張用鐵勺壓好,鋪在餐廳門口。她轉頭看向範斯,對方回以肯定的眼神,另一個由樹枝和石頭組成的淨化魔法也已搭建完成。
兩人放輕腳步,回撤到走廊裡的密道中。行動最靈活的凱瑞恩慢慢摸上餐廳大門的把手,準備在招惹那隻怨靈後立刻衝回同伴身邊。
芬妮特在大廳角落死死盯著老國王的殭屍身體,只要它一有甚麼動靜,留守在樓梯旁的勒汀就會跑上來拖住它的行動。
凱瑞恩心裡倒數幾個數,一鼓作氣推開了那道門。亮藍色的怨靈正坐在面朝大門的主位上,一看到凱瑞恩出現,立刻就穿過長長的餐桌飄到了走廊中。
鋪設在門口的陣法首先起了作用,老國王的靈魂從腳開始逐漸向上被白光包圍,凱瑞恩見狀停在拐角處,面露期待地伸著頭觀賞這一奇景。
片刻後,那隻怨靈便和陣法一同消失在空氣中,但還不等凱瑞恩鼓掌歡呼,熟悉的亮藍色身影很快又從四處凝結回了原地。
凱瑞恩立馬掉頭就跑,王清虞正撐著密道的旋轉門在等他,恰好能看見第二道法陣的作用——有用,但不多。範斯佈下的精靈系淨化魔法同樣只能短暫消滅它一會兒,很快那雙空洞的大凸眼睛就瞄準了還探著腦袋的王清虞。
幾人急忙鬆開門板,全都擠到通道中,林千平手裡拿著另一張陣法圖,緊張地把其他人都擋在身後。不出她所料,那隻怨靈果然穿過了密道入口,緩緩現身在他們面前。
“快下樓!下樓!這裡還是二樓!”林千平用寶劍刺破圖紙,同時向前穿入了怨靈的身體,趁著它重新復活的空檔,一閃身就鑽進了向下的樓梯間裡。
他們一路跑到底層,身後空空如也,印證了林千平的推測:不光是那具醜陋的軀體,肯恩的靈魂同樣無法離開二樓。
已經和這兩頭怪物試探周旋了一天,雖然打怪進度仍然為零,但至少摸清了它們的特性。
肯恩的靈魂可以被淨化或超度,但很快就會再度現身,它的耳朵不怎麼好使,眼睛倒是很銳利。會穿牆、附身,攻擊方式主要是利用宿主的軀體發動進攻。
他的身體同樣會復活,砍斷四肢仍能活動,雷電、火焰等物理攻擊都對其有效,但要瞄準頭顱才能一擊斃命。它的速度很快,尖牙和爪子異常鋒利,力氣大耳朵靈,但是眼神不好,判斷獵物方位主要依靠聽力。
勒汀被芬妮特從樓梯間叫了下來,他拎著長劍,一進門就緊張地問道:“怎麼樣?有用嗎?”
凱瑞恩瞅他一眼,耳朵沮喪地耷拉著:“有用了一會兒,又沒用了。”勒汀聽了個半懂,但廚房裡的嚴肅氛圍足以回答他的問題。
芬妮特心疼地飄在凱瑞恩身邊為他加油打氣:“沒事沒事,幽靈也沒那麼厲害,很容易就能對付的!我和他看起來也差不多,我就很好對付……”
她見自己的安慰似乎起了效果,接著又突嚕嚕說了一串不著邊際的閒話:“還是那隻棺材裡爬出來的更可怕一點,牙齒那麼利、爪子那麼長……”她打起寒顫,身體像波浪一樣扭曲著。
“怨靈可怕,殭屍不可怕。”凱瑞恩來了精神,他揮揮自己露出指甲的爪子說道:“我跑得不比他慢,我也有爪子,我打得過它。”
性情單純的一人一鬼不知怎麼的突然在這個問題上鬥起嘴來,就連坐在角落研究魔法陣的三位“大人”都被驚動了。
勒汀茫然地伸著雙手想隔開兩位幼稚人和幼稚鬼,最終也只能把手都按在凱瑞恩身上不停給他順著毛:“你們別吵了,說到底那不就是一個人嗎?有甚麼可爭的?”
“啊!”王清虞一拍大腿,轉頭和好友面面相覷:“對呀,他是一個人啊!”
“範斯,你有沒有聽說過甚麼…讓□□和靈魂合在一起的魔法?”林千平抓住靈光一現的模糊念頭,磕磕巴巴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有。”
另兩個人立時雙眼放光地看著她:“是甚麼?”
範斯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復生魔法。”
那四隻眼裡的光頓時又消失了:“啊…”
“復生魔法沒法在怨靈身上起作用,就算真有誰神通廣大讓它們倆合在一塊兒了,鑑於那兩隻怪物現在的模樣,也很難說變出來的究竟會是個甚麼東西。”範斯吃著乾果,好整以暇地看著左右兩人迅速變換的表情。
“……其實我覺得這個方向還是有東西聊的。”王清虞拿出開小組會議的發言態度認真地和林千平腿碰腿說起話。
“你在想的是我在想的那個嗎?”林千平嚴肅回應她。
“應該是你想的那個,但是我想的可能比你想的要更細節一點……”
範斯聽不下去了,擠開身前面對面貼著的兩個膝蓋準備去找勒汀聊聊。雖然他也夠怪的,範斯心想,這都是一群甚麼人呀?
無論如何,他們總不能整天都坐在廚房裡揪著頭髮瞎想。隔天一早,戰鬥小隊又兵分兩路,試圖再次進行“非常精密”的實驗:凱瑞恩將會把怨靈引到大廳前的走廊上,林千平和勒汀負責站在樓梯口製造巨大響動,假如時機把握得足夠精準,兩隻怪物就會按照他們設想中的那樣狠狠撞在一起。
“說不定就能融合了呢?我們不是從沒看見過它們在同一個場景裡出現嗎?”專案總負責人王清虞表示道。
餐廳的門仍然大開著,凱瑞恩在門前晃了兩下腦袋,確認自己被看見後便又輕又快地跑到了樓梯邊。怨靈轉過拐角,在走廊裡毫無阻力地直直向前飛去。林千平拎著口鐵鍋,估摸著時間“鐺鐺鐺”地用鐵勺大敲起來,勒汀則在她身旁“嗚嚕嚕”地喊起某種放羊的號子,聲音大得幾乎要蓋過鐵鍋發出來的響動。
面容醜陋的殭屍果然聽到了召喚,從大廳那扇破了一半的門後衝了出來,三人下退到樓梯轉角,和兩位後備隊員擠在一塊等待著結果。
芬妮特在走廊尾部露出腦袋,緊張地轉播著現場實況:“殭屍出來了!它和肯恩面對面了!”
“它們倆…它穿過去了,它穿過肯恩了!”幾人看到那雙沒穿鞋的腳出現在樓梯前,又簇擁著往下跑了一層。
芬妮特的聲音小了些,但還是能聽出其中飽含的沮喪:“甚麼也沒發生!它們又回去了。”
林千平手裡舉著的鐵勺咚地一下落到鋪著地毯的樓梯上,她是本次實驗專案的行動顧問,這次失敗看起來對她打擊不小。
範斯揚起下巴,雙手抱胸,摟著自己的法杖說道:“我說甚麼來著?現在可以試試我們的辦法了?”她看了一眼勒汀,對方立刻也擺出個叉腰挺胸的驕傲姿勢。
“當然,當然。”王清虞狗腿地用袖子為她擦擦法杖上的水晶石,一行人又說著話回到廚房。
範斯的計劃相對複雜一些,幾人在大廳中捋清順序後又排演了幾遍,這才分頭去往自己的位置上。王清虞把林千平和凱瑞恩送到二樓的密道中,又緊張又愧疚地握著好友的手。這兩次行動她都幫不上甚麼忙,林千平這回甚至主動要求去當最危險的誘餌,王清虞不安地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兩位同伴,取消計劃的提議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凱瑞恩向右去到議事廳裡待命,林千平拿著寶劍和陣法圖,站在左邊的旋轉門旁朝王清虞輕輕說道:“快下去吧,這裡頭還挺冷的。”
好在這通道里太黑,自己看不清她的臉,王清虞想到,否則她真得要閉上眼睛才能轉頭離開了。
旋轉門轉動的聲音傳來,王清虞快步跑下石梯,飛奔向大廳的樓梯口。
林千平站在走廊裡深深吸進幾口帶些涼意的空氣,想讓自己儘量放鬆下來。她悄聲走過這條走廊,一幅一幅看過牆上掛著的畫。上面的風景大約都來自於這座城市,有花園、建築、遠山、草地…這些畫用色謹慎,筆觸平實,不算甚麼特別有靈氣的作品,但都簽著同一個名字:碧溫斯盧維斯特。
林千平把陣法圖穿在寶劍身上,站在拐角最後深呼吸了一次。
她閉上眼,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隱隱地,從左手的窗外傳來些模糊而熱鬧的聲響,林千平仍舊閉著眼,卻不由自主地把臉轉向了窗戶。她黑暗的眼前閃過絢爛繁雜的慶典裝飾,盛開的花朵在山坡上鋪成彩色的絨毯,那快活的氛圍忽地籠罩了她。可很快,就在一吸一呼之間,那些斑斕的顏色就化作尖嘯著的魔法,毫不留情地擊穿城牆。
林千平被石牆落地的震動猛地砸開雙眼,她花了幾秒鐘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燈火通明的城池,提著長劍一鼓作氣衝到餐廳門口。
肯恩如同被指令喚醒的機器人般忽忽悠悠地飄到門前,林千平轉頭敲響了對面議事廳的大門,隨即跑到轉角,警惕地看著那隻怨靈。
走廊裡只有她一個活人,怨靈理所當然地朝她飛來。勒汀此時忽然從樓梯口跳到走廊上,扯開嗓子呼喚著他的“羔羊”。林千平引著怨靈轉過拐角,兩人兩怪相隔著排成了一條直線。勒汀拿著鍋蓋抵擋住前方襲來的攻擊,隨後猛地推開撲向他的殭屍,很快翻身躲到了樓梯上。
範斯念動咒語,法杖嘎吱嘎吱地抖動起來,藍紫色的雷電從水晶中閃現,狠狠打在殭屍的頭上。那乾枯的身體向前倒下,露出身後被遮擋住的林千平。她祈禱著復活時間不要那麼迅速,儘可能靈活地跨過了那具軀體。怨靈像磁鐵般緊緊跟在她後邊,卻被揮來的長劍劈散在空中。
林千平跑到走廊盡頭,右手邊就是樓梯口,王清虞正在那裡緊張地注視著她。
這段路程並不很長,但極度刺激的過程使得心臟不斷加速狂跳,林千平額頭上佈滿冷汗,胸膛因情緒的大幅變動而快速起伏著。
兩隻怪物很快再度復活,殭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怨靈亮藍色的光斑從虛空中逐漸凝結,這場景看起來就像它們真的合體了一般。
“嗚哇嗷——”一聲嚎叫從走廊的另一邊盡頭傳來,林千平立刻弓著身子跑下樓梯。
一支掛著圖紙的箭矢刺破空氣,無比精準地射中了殭屍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