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
從密道回到二樓,她們穿過書架後的暗門,帶著希冀再次走進議事廳。
壁爐裡的火苗燒得正旺,不知是這溫度過分灼人,還是緊張的心緒使然,兩人的腦門上都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亮晶晶地反著光。
王清虞拿出卷軸,放到狗頭人凱瑞恩身上。他們的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一天,很難說靈魂是否還存在於身體裡。她按照使用說明上寫著的咒語,低低唸誦起來。心跳聲猛烈如雷,幾乎要蓋過嘴裡吐出來的聲音。唸到最後幾個字時語調都變得尖銳,她緊閉雙眼,不敢去看結果。
耳邊甚麼動靜也沒傳來,就連林千平都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王清虞忐忑地睜開眼,卷軸還是那個卷軸,凱瑞恩的毛腦袋仍歪倒在一邊,長長的舌頭可憐地掛在嘴角。
“對不起……”王清虞伸手摸了摸那對可愛的耳朵,毛髮糙糙的,已經沒有了光澤。林千平想安慰她,開口卻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不是你的錯……也許是卷軸過期了呢。”
話音剛落,攤開平放在凱瑞恩胸膛上的卷軸就向下滑落到地上,紙頁上的字成片浮起,飄散在空中。那條耷拉著的長舌頭呲溜一下被收回嘴裡,整具身體奇蹟般地開始變暖。
“咳咳嗷嗷嗷嗚嗷嗷……”凱瑞恩大聲喘咳起來,兩隻漂亮的藍眼睛挨個睜開,迷茫地四下亂轉。
“醒了!醒了!”林千平激動地小聲喊著,湊到他眼前指著自己問道:“還記得我嗎?認得出我是誰嗎?”
王清虞懸著的心在短暫的窒息後終於重重落地,她毫無形象可言地咧開嘴無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還不忘拿出下一個卷軸放在範斯身上。
“汪嗚嗷嗷嗚。”凱瑞恩被扶著坐了起來。他的語言系統尚未完全恢復,但從神情上看,應當已經認出了眼前的人。
凱瑞恩虛弱地喝著水,嘴裡嗚哩哇啦地說著方言,一會兒看看躺著的同伴,一會兒又看看旁邊的兩個人類。林千平給他拿來肉乾,又簡單解釋起發生的一切:“雖然過程有點複雜,但是大家應該都能活過來……你先好好休息,有我們呢。”
範斯很快也有了動靜。她的胸膛起伏几下,偏頭嗆出一大口血。林千平趕忙上前幫忙,扶起人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三人中傷得最重的就是她,失血過多所導致的虛弱無力即使是復活以後也仍舊折磨著這可憐的女孩。
勒汀的胸骨大約被打斷了,他活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捂著胸口面色發白地躺在地上大口呼吸。致命傷都能被複生魔法修復,但癒合時的疼痛和其他負面效果就不在這種法術的管轄範圍內了。
林千平看著範斯毫無血色的面龐,小小的身體甚至沒比復活前暖和多少。她猶豫地摸上腰間的錦袋,不知道該不該拿出那瓶功效未知的丹藥。
名字是叫盈血丹沒錯,但如果那是為了讓敵人血氣翻湧而死的毒藥呢?修仙大能隨身攜帶殺人法寶也很正常吧?
她還沒想完其中利害,懷中人的呼吸已經開始逐漸微弱,眼看著就要出氣多進氣少了。林千平咬牙摸出瓷瓶,倒出一顆塞進範斯嘴裡。藥丸接觸到溼潤的口腔,頓時化成了一汪暗紅色的水液,範斯本能地吞嚥幾口,臉上逐漸浮出了些紅暈。
這東西怎麼都沒個說明書呢?看看人家精靈的卷軸還知道寫個使用說明,手把手教你原地復活同伴…藥這種東西怎麼能不標明用法用量呢?到底是怎麼出廠上市的?林千平心下歡喜于丹藥的效果,又不禁毫無道理地腹誹起這草率的包裝。她看著範斯略帶血色的雙頰,不確定是不是該給她再喂一顆。
“別給我吃…一股臭味…”林千平捏著藥丸的手被範斯擋在嘴邊,她的狀態好了不少,已經能自己獨立坐在地上,正表情愁苦地吧咂著嘴。
不遠處的凱瑞恩恢復得最快,他嗚嗚嗷嗷地亂叫著,跪在勒汀身邊不知道該從哪下手才能抱住好友。王清虞看著那個毛乎乎的後腦勺,沒忍住使勁擼了一把,隨即又板起臉要他小點聲說話。勒汀的疼痛感總算不再劇烈,只是他似乎丟失了所有被附身後的記憶,此時正表情茫然地看著一團亂糟的房間,疑惑地問道:“我,我們怎麼了?你們又是甚麼時候來的?”
凱瑞恩說不出人話,只能皺著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範斯放下水袋,主動提起了那場悲慘的戰鬥:“你被那隻追著我們的怨靈附身,我倆都被你殺了。”
勒汀難以置信地張開嘴巴,下意識看向凱瑞恩,希望能從他的臉上得到否定的答案。凱瑞恩面帶哀傷地低下頭,毛爪子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我…對不起,我不是想…我,我記不起來了…”這位善良的冒險者眼眶瞬間紅了,他雙手抱住腦袋,試圖想起自己曾犯下的過錯,好像只要回憶起了那些痛苦,就能減輕一些那灼人的負罪感一樣。
“不是你的錯。”範斯仍坐在原地,再一次拒絕了林千平遞來的藥丸:“是我低估了那隻怨靈的能力,我沒想到精靈的驅逐法術在他身上竟然會失效。”
說完,她又轉向兩個人類女孩,鄭重地表示了感謝:“雖然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但還是謝謝你們救了我們。”
凱瑞恩攙著勒汀站了起來,也深深地朝她們鞠了一躬。
林千平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和王清虞一起又扶又抱地讓三人躺在遠離門口的書架旁休息,她看了看通往走廊的那扇門,朝三人組露出個笑容:“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白救人的道理。”
不等人回答,又接著說道:“你們想不想報仇?”
廚房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或者說,很久沒有出現過三個以上活著的人類了。
而現在足足有五位活蹦亂跳的客人坐在長桌邊!歐文不由得懷念起從前總是吵吵鬧鬧的廚房,那時候每個人都喜歡在這兒呆上一會兒,尤其是冬天,灶臺裡的火從不熄滅,守衛們總願意來這裡喝喝熱水聊聊閒天……那是多麼美好的一段日子啊,她看著那幾張年輕的臉龐,似乎又找回了一些從前的感覺。
雖然他們嘗不到自己的手藝,但歐文還是很開心,她半個身子嵌在桌子裡,情緒高漲地指導凱瑞恩該怎麼用蠟燭和水把麵包烤得軟一點。
林千平坐在桌尾,她身旁緊挨著王清虞,再左邊是範斯,凱瑞恩和勒汀則坐在對面。他們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尤其是範斯,她最後還是接受了那種臭臭的藥丸,捏著鼻子又吃了一顆,現在整個人精神煥發,話都跟著多了起來。
“你們是怎麼透過怨靈群的?”她問道。
“和你們一樣,用了不屬於阿憑塔的魔法。”她身旁的王清虞回答道。
芬妮特鑽到桌下,只把頭露在桌面上,熱切地轉著圈和每個人說話。
範斯眯起眼有些意外地看著王清虞:“我以為你們這些從學校出來的牧師都只會對女神死心塌地……你們用的是甚麼法系?精靈?地精?”
“呃……是古老的東方秘術。”王清虞眨眨眼,圓滑地避開這個問題:“而且,會這種魔法的不是我,是千平。”她轉頭看向好友,林千平恰好站起身來到桌子中間,衝她微微點了點頭。
“各位,雖然不知道你們來地下城的目的是甚麼,但我可以直白地告訴大家,我們倆就是衝著通關地下城來的。”林千平在自己和王清虞之間來回指了指,繼續說道:“三樓的情況暫時還不清楚,但我們現在知道了二樓還遊蕩著兩隻怪物,如果沒有其他情況,只要打敗這兩層的守護者,也許這個地下城就可以被終結了。”
芬妮特從桌子裡站了起來,用一種帶著些嚮往的迷茫眼神注視著林千平。
“我最後確認一次,你們真的要加入我們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千平身上隱隱流露出來的領導氣息過於嚴肅,又或者是死亡的恐怖回憶仍然十分深刻,三人組一時間垂頭不語,長桌上安靜得都能聽到歐文太太從桌邊飄走的聲音。
“我不是……我不是甚麼特別勇敢的人。”勒汀捏著杯子,不自在地開口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我來這裡只是想給自己隨便找個目標,好讓我看起來沒那麼像個遊手好閒的蠢蛋。”
他越說越流利,好像終於找到機會能向人剖析自己:“在地下城裡你只要向前走就行了,不需要考慮其他任何事,稅金、土地、那些乏味的玉米收成……還有…家族責任。”
“我只是嘴上說得厲害,實際從來沒想過自己真的能征服地下城。”勒汀把視線從杯子上挪開,直直對上林千平和煦的視線,他像受到鼓舞般終於說出最重要的那一句話:“現在我覺得,我想了。”
範斯清清嗓子,緊接著說道:“你們已經得到我的回答了,我說過要向那些人證明他們才是錯的,那我就一定會做到。”
凱瑞恩在範斯說完後又等了好一會兒,似是發現終於輪到自己發言了,便樂呵呵地開始聊起他來地下城的目標:“我要賺錢,我姐姐生了寶寶,我得養他們。有一個女孩和我一樣,都是黑白色的,眼睛是……”
氣氛一下從緊張的戰前動員會滑向了溫暖的閒話家常,勒汀大笑著拍拍凱瑞恩的後背,表示自己很樂意去他家拜訪他的家人,見見那位“小凱瑞恩”。範斯則勉為其難地決定自己可以成為那些孩子們的“仙女教母”,芬妮特聽到這個熟悉的稱號,興奮地講起最喜歡的那幾個童話故事。
王清虞拍拍身旁的空位,邀請好友回來坐下。
今夜雖然沒有歌舞與美食,但麵包味道不差,歐文太太的歌喉也還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