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
凱瑞恩拿出的徽章和一小顆發著微光的珠子證明了他們到達城堡的事實,這是他從兩位肯恩身上撿到的。鑑於沒有其他人能拿出更好的通關證據,爵位就這樣落到了他們頭上。
四人被要求即刻做出選擇,只能由一名隊員接受封爵。管事的教士們看起來對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紛紛坐下等待著這些冒險者們討論、爭吵、來回來去地把幾句話倒騰上好幾個小時。
守衛們適時地站在不遠處的門邊,露出泛著寒光的武器,提防著可能出現的暴力事件。
一開始總是十分平靜的,一名教士端起茶杯,愜意地抿抿茶水。所有人總要在心裡掂量掂量話術,盤算盤算一會兒該怎麼發言才能讓自己拿到更多的好處。
這位教士在地下城相關管理部門呆了許多年,但每次到了封賞這一步,新鮮的熱鬧總是讓人期待不已。
他發現其中的三個人都把視線放到了那個呆呆愣愣的女孩身上,是專制獨裁?還是同仇敵愾?他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靠在軟椅上。
王清虞從深思中猛然驚醒,她的臉上倏然出現一種十分複雜的表情,有難以置信的恍然,還有些不和諧的猶豫和懷疑。她轉頭走向帳篷出口,似乎要逃開這裡一樣腳步匆匆。
守衛在教士的示意下攔住了她,王清虞適才發現自己正被所有人注視著。待回想幾秒現狀後,她丟下一句簡短的“我不需要”,隨即便飛快地從兩名守衛間的空隙中鑽出,朝著鎮子的方向小跑而去。
她擠過看熱鬧的層層人群,一路跑到街上,找到了那家看起來又大又豪華的格雷旅館。此時正是午飯時間,一樓卻沒有客人在用餐,門口正站著一個年紀不大的男孩,扶著門框不停地往地下城的方向張望。
王清虞掠過他跑進店內,裡面空無一人,整個店安靜得針落可聞。
“你是誰?要休息嗎?”男孩終於捨得把視線放到這個滿頭大汗、渾身髒兮兮的客人身上。他一路小跑到櫃檯後邊,踩著個小木箱正正站好,這才舒服地把整個手臂都擱在桌面上。
“您好,尊貴的客人,歡迎您來到格雷旅館,我們將竭誠為您服務。”他老道地說著歡迎詞,眼神卻總時不時就要往門口飄去。
王清虞眼看四下無人,只能皺著眉詢問起眼前這個大約才8、9歲的男孩:“你們家大人呢?”
“他們都去打探訊息啦,事關格雷旅館的未來!”男孩學著大人的語氣和嗓音,粗聲粗氣地答道。隨後又掛上營業式的諂媚笑容,用力擠出臉頰上的小酒窩,繼續問道:“您要休息嗎?我們有最舒適的床鋪和最漂亮的房間!”
“不,我不…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叫希爾金的客人?”王清虞隨意拒絕兩句,問起自己最關心的事來:“他…有點高有點瘦,金髮,綠眼睛,穿得很整齊…哦,還戴著帽子!”
男孩的注意力被她的描述拉了回來,他不再盯著門口猛看,轉而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人:“你也是冒險者?總有冒險者來找希爾金先生,不過最近真是少太多了…”
他那與年紀並不相符的世故眼神沒有令王清虞感到不快,她急忙接著追問:“你知道他,他現在在店裡嗎?”說著就開始四下張望著尋找起通往二樓的樓梯。
“不,他不在,他三個月前就離開了。”
“三個月?不可能,我前……前段時間才見過他。”王清虞抹了把就要滑進眼裡的汗珠,又用衣袖擦了擦臉,本想說出個精確的天數來,卻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在地下城裡究竟睡過幾回覺了。
“女士,他一定是三個月前,夏天還沒開始的時候就離開了。”男孩在櫃檯後的桌肚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卷,鋪在桌上示意她看:“他留下了地址,說如果有人來找就告訴他們到這兒找他。”
“希爾金先生給了我一枚金幣,我絕對不會記錯的。”
王清虞盯著那張羊皮上寫著的文字,嘴裡仍然唸唸有詞:“三個月?三個月…”
她忽然反應過來不對勁,急忙喚出了任務視窗,半透明的灰框上赫然寫著:
你的任務:賺取1000金幣(0/1000)
時限:一年
倒計時:21天12小時27分鐘
渾身遊走的汗滴忽然變得冰涼刺骨,那些她以為是奔跑造成的汗水終於喚醒了感官。現在大約是夏末時節,天氣雖然可以讓人穿上長袖短外套,但身上這件厚實的防風大衣還是有些太過不合時宜了。
她來不及再多想,關掉視窗就撲在桌面上細細看起那道地址。
“這是甚麼?魚人部落的西南方向?”她指著那行字問道,語氣又急又衝。
“就是,魚人部落…往東走…”男孩顯然被她的動作嚇得有點兒愣神,但很快又找回了格雷家優秀的服務意識:“商業街有個馬廄您知道嗎?那是老漢娜的驛站,他們那兒的馬匹很快,能把您…”
他話音未落,這位奇怪的客人就卷著那張羊皮風風火火地衝出了店門。
“馬上送到…”男孩抓抓腦袋,猶豫地補上後半句話。
漢娜的驛站就在街尾,佔了一大片空地。馬廄旁停著兩架馬車,車廂上的油漆脫落大半,露出了底下灰撲撲的木板。王清虞還記得這個地方,她們當時就是在這裡接受了委託任務。她在空地上轉了幾圈,這兒只有幾匹正在玩嘴皮子解悶的高頭大馬,唯一一處看起來像能住人的房子緊緊地關著大門。
王清虞上前敲了敲門,門內無人應聲,但能聽到裡面傳來細微的鍋鏟碰撞聲。她順著柵欄繞到後院,籬笆旁的木槿花開得正烈,熱鬧地環繞著一小片斑駁的草地。房子的後門虛掩著,院內放著一套桌椅,新鮮出爐的黃油炒蛋熱騰騰地擺在桌上。
不待人呼喚,一位穿著長靴的女士就從房裡端著酒杯和肉排走了出來。她深棕色的頭髮裡夾雜著好幾縷銀灰的白髮,麻花辮歪綁在腦後,嘴裡輕快地哼著小調。
她迅速而敏銳地注意到了院外站著的陌生人。王清虞和她對上視線,直覺那是一雙歷經滄桑但仍舊鋒芒畢露的眼睛。
“冒險者?”她率先開口說話了。
王清虞在柵欄外伸著頭回答她:“我是,那個,我能租你們的馬車去魚人部落嗎?越快越好。”
漢娜的眼角有很深的皺紋,即使不笑也能看出其痕跡。她盯著王清虞,動作緩慢地放下手裡的東西,很快,那雙眼睛旁的褶皺再度摺疊了起來:“進來坐吧,柵欄沒鎖。”
“今天能出發嗎?到魚人部落得多少天?”王清虞撥開柵欄的門閘,快步走到那張桌子附近。
“15天,很快。”漢娜走進屋內,拎著另一把餐椅擺到桌前。她雙手撐著椅背,繼續直直看著還立在不遠處的王清虞,神態隨意地說道:“今天不走。”
“為甚麼?…我可以,我可以加錢。”王清虞在外衣的內袋裡掏了一會兒,摸出錢袋放在桌上:“裡面有十個金幣,還有其他銀幣銅幣…總之很多,今天就走。”
漢娜拉開椅子坐下,大口吃起那塊澆著褐色醬汁的肉排,這令她的嘴邊立刻沾上一大圈痕跡:“坐下,吃飯。”她用刀叉在空中指指那盤炒蛋,嘴裡還嚼著肉塊:“你嘴唇白得像鬼一樣,再多站兩分鐘準得暈倒,就打算用這種身體跟我上路嗎?”
“我不知道你遇上甚麼事兒了,但是看起來總歸不像在被追殺。”
“先養好精神再聊以後,你沒聽過這句俗話嗎?”
也許是炒蛋異常濃郁的香味引起了飢餓感,又或許因為是身上溼透的裡衣正在令面板反覆起著雞皮疙瘩,王清虞突然覺得翻湧上來的疲憊似乎真的要將她擊倒在地。
手上麻木的傷口驚醒般突突跳痛,指關節處的縫隙被泥土填滿,使得指頭彎曲的動作都不再靈活。
金燦燦的、縈繞著美妙香氣的炒蛋躺在盤中,大朵滑嫩蓬鬆的蛋塊裡還摻雜著油津津的培根碎片,焦黃的油邊啪滋啪滋地閃爍著。
勺子被擦得很乾淨,王清虞嘴裡塞滿炒蛋,從那還掛著碎末的勺裡看到了自己糊著灰塵和汗水的臉。
那張臉鼓著兩腮,嘴唇煞白乾裂,一副落魄虛弱的模樣。眼角邊溢起淚珠,被誇張的咀嚼動作悄悄擠開,順著那不怎麼幹淨的臉蛋爬出一條灰黃色的痕跡。
味道不錯,王清虞想到,15天,能到得了嗎?
漢娜的車技很好,方向感也不錯,她們在路上奔波了14天,終於在路口見到一塊指著兩個方向的路牌。
向右是魚人部落,向左的牌子則寫著“阿蓮莫蓮莊園”。
王清虞站在那道木牌前,仔細比對了上面的名字。
“就是這裡,往左走。”她收好羊皮卷爬進車廂,衝車前坐著的漢娜說道。
馬匹抬起蹄子,走上那條向上的窄路。
周圍的植被逐漸從密集的樹林退化成低矮的群草和灌木,馬車滾過起伏不平的泥土路,駛進一片開闊的草坡。路的盡頭是一段懸崖,海面就在天際線邊閃閃發光。崖頂長有一些小樹,在高高的鑄鐵柵欄裡簇擁著一棟黃磚綠瓦的兩層大屋子。
車到坡底就上不去了,王清虞提著簡陋的布包,付清了車費。漢娜在陽光下欣賞著金子美麗的顏色,又上下看看正在收拾錢袋的小客人。“你臉色好多了。”她說道:“就是還有點兒黃,記得多洗洗臉。”
王清虞只朝她點點頭,轉身就要走向那棟房子。漢娜再次叫住她:“要我在這兒等你嗎?”
那往前的腳步停滯一瞬,再度堅定地向上爬著坡,傷口已經結痂的右手瀟灑地在空中左右擺了擺,棕白色的馬兒恰好打了個響鼻。
常伴好運吧,漢娜在心裡說道,人活著總是得要點運氣,再厲害的冒險者也是如此。
四匹親愛的小馬扭轉回頭,嘴裡嚼著帶有海腥味的青草又嘎噠嘎噠地上路了。
王清虞走到那棟磚房跟前,在鐵柵欄外左右尋找著人影。
“有人嗎?”她高高地喊了兩聲,手裡攥著柵欄門前後搖動幾下。沒有鎖頭或鎖釦固定的小門卻絲毫未動,好似被搖晃的其實是根堅實的柱子一般。
希爾金很快從花園的灌木叢後走出來,他手裡捧著本封皮鑲嵌著雲母的精裝小書,衣著整齊筆挺,一看到來人的臉,馬上就認出了對方:“你好,是來領取酬金的嗎?你的朋友呢?”
他上前輕巧地拉開柵欄門,興致高昂地把這位冒險者迎入園內。他把書夾在腋下,激動但不失禮貌地走在前面推開屋門,想請人進去坐坐:“我的主人見到您一定會非常非常高興的。”
“不,我不進去了,就在這兒吧。”王清虞的臉上並未顯露出即將完成任務的喜悅,在聽到希爾金提起同伴時,眉頭很是嚴肅地皺緊了。
她從衣服裡掏出用繩子掛在脖頸上的小錦袋,解開收口,將整隻手掌都伸了進去。
“唔,魔法口袋。”希爾金看著她的動作,臉上的笑意愈發真誠。
王清虞在袋中握住那尊雕像底部,輕輕向外抽了出來。雕像上還覆蓋著油彩和牆灰,唯有那雙眼睛在太陽下反射著絢麗的光。
“是的……就是它……”希爾金嘆息般發出感慨,著迷似的從屋前的臺階走下,就要伸手來拿。
王清虞捧著雕像往後退了幾步,警惕地說道:“先給錢。”
“當然,當然,但是我需要先…”希爾金的話還未說完,頭頂便傳來一道山泉般清冽的聲音:“給錢吧。”
花園中的兩人條件反射地看向聲源處,二樓的窗前正站著一位銀髮金眼的精靈,她的樣貌看上去和在城堡時差別不大,只是神態舉止間多了些成熟的氣息。
希爾金立刻閉上嘴巴,從平坦板正的外套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單手託在身前。
雕像和金幣在兩雙手裡完成了交換,王清虞看著眼前出現的彈窗,又深又長地撥出一口氣。她的表情不見放鬆,甚至還浮出幾分猶疑與忐忑。
她最後瞥過那道窗戶,窗後的人已不見蹤影。王清虞轉身從花園投下的陰影裡走到陽光燦爛的草地上,海風緊貼地面刮開長草,高高吹起她的頭髮。
希爾金端詳了一會兒那尊塑像,再一抬頭,那位孤獨的冒險者已然消失在這無限晴好的豔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