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
迪薩盧卡的秋天要比其他地方冷得多多了。
不知道是地理位置的原因,還是那個陰冷無聊的地下城導致這裡的天氣變得這麼寒冷潮溼。
一年多以前有這麼冷嗎?吉娜洗完臉,端起銅盆走到門外把水隨意潑在石板路上。她其實並不清楚迪薩盧卡具體是在世界上的哪個位置,也許是在南方,她想。最近見到挺多半獸人過來這裡,它們都住南方,那應該就是在南方。
吉娜事實上並不明白地理位置為甚麼會讓天氣變冷,她只是偶然知道了這麼個詞語,時不時就會在心裡想一想。畢竟你做旅店生意,就得會說些漂亮的話才行。吉娜深吸幾口涼嗖嗖的空氣,感覺自己和那些城裡來的教士一樣聰明。
冷點就冷點吧,她又想到,至少這個破洞能給自己多賺幾個銀子。那些滿腔熱血的笨蛋一堆一堆地過來花錢送命,就為了那點爵位和土地,實在是……那個大冷天還穿著綢緞袍子的教士怎麼說的?哦,魚不可及啊!
吉娜給自己倒了些熱水,就著乾酪吃起麵包來。前兩天住進來的幾個昨天全走光了,整棟房子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廚娘還沒來上班,裡外都靜悄悄的,甚麼聲音也沒有。天氣一冷,來的人就少多了。要還是夏天那會兒的天氣,現在她早該忙著賣酒和煎蛋了。
對面的鐵匠鋪終於傳出熟悉的開門聲,吉娜喝完熱水,懶懶地靠在櫃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邊發呆。
她正想到還沒打掃的兩間臥室,提起精神站起身來準備上樓整理。
“你好……請問,這裡可以住宿嗎?”有個猶猶豫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吉娜掛起笑臉,轉回身親切地招呼著:“是的,是的,我們是休息的地方。”
她看清了來人的模樣,是個黑眼黑髮,臉色有些偏黃的姑娘。穿著件羊毛短外套,下身是條粗布褲子,背上揹著藍色的布包裹,手裡拿著一把模樣奇怪的單手劍。
一個生著病還要來冒險的小姑娘,吉娜不免又對這群胡鬧的年輕人升起些不滿的情緒。她撇撇嘴,儘量不讓那些難聽的話被說出來,冬天生意不好做,別把人都給嚇去格雷他們家了。
“一間房間……多少錢?”那個女孩已經走到櫃檯前,吉娜抬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不再那麼熱情:“兩晚一枚銀幣,每天包一頓午飯。”
她似乎鬆了口氣,從外套的內口袋裡掏出一枚通用銀幣放在桌上。吉娜這才發現,她的手似乎也帶著些黃色,“那我先住兩晚。”
林千平走上二樓,黑漆漆的走廊裡有五扇房門,她用鑰匙開啟右手最裡面的那一扇,一間狹小但還算暖和的房間出現在眼前。
房裡只有一張單人床,靠牆放在窗戶下。旁邊是一張桌子和它的配套椅子、一個洗臉架,上面放著木盆和毛巾,門邊有個簡陋的爐子,看上去幾乎就是個破爛的鐵桶。
床上鋪著薄薄的粗麻布,底下是紮好的乾草,一塊硬邦邦的毯子上壓著個小枕頭。林千平把包袱放在床上,脫下鞋子將發冷的雙腳塞進毯子裡裹好。她顯然還沒從世界的劇烈轉換中醒過神來。
林千平記得自己上一秒還和王清虞在山裡尋找新的作物,下一秒就一個人拿著行李站在了瀰漫著霧氣的寒冷郊外。天色微微發亮,充滿水分的空氣令外套和頭髮都有些潮溼。她順著唯一的一條土路走到有建築物的地方,第一時間就想找個房子住下歇歇腳。
這大約是個甚麼中世紀時代的歐洲城市吧,房子都是木頭和石頭造的,這一條街上聚著的建築前幾乎都掛著畫有圖案的旗幟。她路過幾間大門緊閉的店鋪,才碰到這家開著小門的旅店。
任務在來時的路上已經看過了,只是大霧的天氣要比晴天冷得多,她又累又凍,實在沒甚麼心情細想。
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她才突然想到有哪裡不太對勁。熟悉的對話方塊被匆匆開啟,上面寫著:
你的任務:通關地下城
時限:一年
倒計時:364天17小時29分鐘
甚麼地下城?只冒出這麼一句詫異的提問,林千平就再沒力氣多去理會這些越來越莫名其妙的世界設定。她擺弄著隨手丟在床上的行李,拿起那把插在木頭劍鞘裡的長劍,仔細端詳起來。
這把寶劍樣式簡單,棗木紅的劍鞘上鑲著幾塊花紋形狀各異的銀色金屬,劍柄光滑圓潤,尾部吊著一串鮮紅的穗子。輕輕抽出劍來,可以看到劍身保養得很好,邊緣泛著鋒利的亮光,兩面都刻著圓點和橫線組成的七星圖。
地下城的世界確實是劍與魔法的設定來著,但怎麼是這種劍??
她把劍插了回去,又解開布包,細數起裡面的物件:
一個寫著“盈血丹”的小瓷瓶,裝有幾顆暗紅色的丹藥、幾塊不知重量的碎銀子、一個銅羅盤,指標處塞著棉花、一本手縫的小冊子,前一半是好多口訣和圖案,後一半是畫著小人的劍術招法、一個打不開的錦緞小口袋,最後則是一沓黃紙紅字的符籙。
新手大禮包是這樣的嗎?按理說我應該是戰士不是道士啊?聽錯職業了吧?林千平坐在這個中世紀的西式房間,面前擺著一堆玄幻小說裡的常用道具,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超頻燒爆了。
看到那把劍時隱隱就有些預感,沒想到這麼離譜的事居然真的會發生。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臉上是一種超脫而呆然的平靜表情。
行吧,王清虞都能變獅子了,修仙大能勇闖地下城聽起來也挺酷的。林千平不再細想,收拾好行李排在身旁,脫下外套鑽進毯子裡準備先睡上一覺。她在外頭走了有一兩個小時,累得剛閤眼就睡著了。
“姑娘?姑娘?”有陣悶悶的人聲伴著敲門的聲音傳來,林千平在淺夢裡掙扎了一會兒,終於想起自己現在在哪。
“甚麼事?”她提高嗓門應了一聲,坐到床邊穿鞋。
“你先把門開啟……這鎖又怎麼回事?”是那個喜歡假裝熱情的旅店老闆,正嘎吱嘎吱地擰動著門把手。
林千平扭動插在門鎖裡的鑰匙,將門開啟一小道縫隙,露出半張臉問她:“怎麼了?”
吉娜被她突然拉開門的動作嚇了一跳,圓臉上那點怪異的假笑也掛不住了:“午飯時間到了,你要不要下來吃?以後都不吃的話早點說,我還省幾個麵粉……”她似是發現自己說了些不該說的話,突兀地截住話尾,不自在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我吃。”林千平看著她的發頂,沒好氣地回道:“我馬上就下來。”隨即便把門快速關上,老舊的木門發出些乾澀的震動,帶下不少灰塵。
門口傳來幾句模糊的嘀咕聲,木質樓板被踩得咚咚作響。等聲音遠去,林千平短暫猶豫了一會兒,先是把那些碎銀子塞到外衣的內口袋裡,又把裝著丹藥的瓶子揣進褲子口袋,接著拿起劍又放下、拿起又放下……重複幾回合以後,乾脆拿著轉頭就走。
劍修的劍是從不離身的!她已經開始說服自己進入角色了。
一樓的大廳擺著張長桌,幾乎佔滿了整個屋子——或者說是由於這個房間太小了,才會顯得這張桌子如此巨大。桌前沒有人,老闆也不在櫃檯後面。林千平四下打量幾眼,朝角落一扇開著的門走去。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廚房,有個柴火灶正燒著。窗戶和後門只開了一條縫,因此房間裡十分暖和,穿著外套甚至有些熱了。灶臺前面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矮個子老太太,她佝僂著背,在一口煎鍋裡炒蛋。
旅店老闆坐在一張方桌旁,正在吃炒蛋和一種不知名的豆子糊糊。她看到林千平過來,朝旁邊的位置隨意揚揚下巴。
林千平選擇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盤黑褐色的圓形麵包,盤子裡還放著乳酪塊。一個小麻袋裡不知裝了甚麼,和一些零碎的罐子也被堆在桌上,稍稍擋住了對面投來的自以為隱蔽的視線。林千平很快也得到了一盤同樣的炒蛋,那個做飯的婆婆和藹地笑著,拿起桌上的麵包塞進她手裡,示意她快吃。
吉娜看著她放在長凳上的劍,沒頭沒腦地突然發問:“你是戰士?”
林千平從她嘴裡聽出幾分不自覺的輕蔑,沒甚麼心情回答,吃著粗糙發酸的黑麵包隨便“嗯”了一聲。
吉娜開始同情起這個大約是來討生活的小女孩。她的樣子的確和那些自大傲慢的“勇者”們不同,就是要她坐在狹窄的小廚房裡吃飯也沒發脾氣,這樣的人大概十個裡面才會有一個吧?……她是不是很需要錢呢?
看著對方大口吃著沒怎麼調味的炒蛋,吉娜在腦袋裡計算起再請一個幫傭的費用。如果能讓她留下,自己也不用老是惦記著打掃房間,冬天人少,不發工資也說得過去……她幻想著從林千平臉上看到感恩戴德的激動表情,心口滿意地鼓動起來。
她就要開口說出自己的提議,準備好接受對方的感謝,就看到那個姑娘轉過臉,語氣溫和地去問廚娘:“婆婆,你聽說過地下城嗎?”
“聽過呀。”麗莎婆婆吃著軟爛的豆子,正在把麵包撕成屑狀吞進肚子裡:“我們村子裡就有呀。”
她笑眯眯的樣子看起來和地下城這三個字完全搭不上邊,林千平懷疑她是聽錯了,正要大聲點再問一次,那個沒甚麼禮貌的老闆就帶著古怪的語氣突然說道:“你這樣也要去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