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世界的震動
鬣狗群不是突然出現的。
它們已經跟在隊伍後面,整整走了三天。克西不時就要回頭停在原地,低吼威懾一番,才能讓這群瘟疫般的動物與他們拉開些距離。
一路上的食物少得可憐,大群的獵物幾乎都跑光了,還留在這裡的又個個敏銳得要命。鬣狗群總纏在周圍騷擾隊伍捕獵,這三天裡克西甚麼正經食物都沒吃到過,有時候恨不得自己能原地變成食草獸人,低下頭就能大吃大嚼一番。
她盯著腳下的草地,甚至想現在就狠狠啃上一口。可是不行啊,隊裡已經有人亂吃草生病了。兩隻可憐的小狼,昏迷不醒了兩天,現在只能被綁在卓婭身上,就連圖姊都沒辦法喚醒她們。
身後的腳步聲又在肆意妄為地試圖靠近,克西被焦躁和飢餓折磨得頭腦發昏,轉身咆哮著衝向那群陰魂不散的動物們。
“克西!”重嵐注意到她異常的舉動,乾啞的嗓子破碎地驚呼道。
老虎已陷入無邊的憤怒當中,全然忘記了卓婭不要與它們起衝突的囑咐。她直衝入狗群,一掌拍翻一隻來不及逃跑的瘦小鬣狗。狗群很快發現只有她一人來戰,默契地調轉回頭,齊齊圍住這隻比它們大上不少的敵人。飢餓或許也操控了它們,竟然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在獸人隊伍後頭圍獵他們的夥伴。
阿祖雅從隊頭趕來,小狼隊已經幫忙趕走了鬣狗群。克西腿上被咬下一大塊皮肉,身上也掛著不少傷痕。隊伍被迫停在幾棵樹下,勉強紮營休息,卓婭帶著圖姊來到克西身邊,替她檢視傷勢。
兩位領導者面色凝重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克西,低沉而焦慮的氣氛縈繞在這棵樹下。
“你…以後真的不能這樣了。”卓婭顯然氣得不輕,但還是儘量平復心情,好聲好氣地勸說道。
克西和小狼隊一樣,與她們隊伍裡的人沒有親緣或依附關係,隨時都可以選擇獨自離開,卓婭便沒有立場去嚴厲指責對方這樣魯莽的行為。克西低著頭靠坐在樹下,受傷的腿被敷上草藥、裹好獸皮,全程都像是沒有痛覺一般麻木地癱放著。
阿祖雅蹲下身幫忙給獸皮打結,聽到一句聲音輕微的話:“早知道就不走了……”
清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部落,兩手空空,毛髮凌亂,沮喪地鑽進自己的帳篷,倒在獸皮上。她沒打過新來的那群過路獸人,腹部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不知究竟是傷到了哪裡,總是在戰鬥的時候阻礙她的行動,她不得已才勉強帶著姐妹們從那群獸人的圍攻中狼狽逃出。
傷口從肋骨一直劃到肚臍,外表勉強癒合了,裡面仍會發痛,那是被一名駝鹿獸人的鹿角劃傷的。清躺在獸皮上,痛苦地蜷起身,不無後悔地想到,她們也許不該去招惹那些獸人隊伍。
她意識模糊地閉上眼,墜入清醒與昏睡的交界線處,想要快些捱過這陣突然的痛意。天色由明轉暗,沒人敢來打擾她,也就沒人能發現她的痛苦。直到黍也回到部落,召集族人們開會時,清的帳篷裡才終於走進其他人。
她被搬到帳篷外的空地上,腹部的傷口在她無意識的掙扎下再度開裂,鮮血洇滿獸皮衣,重重貼在身上。槲把手裡的草藥泡進水裡,讓其他人強行撬開她的牙關灌進去。黍整晚守在清的身邊,不斷思考著未來的計劃,心疼和愧疚的情緒緊緊攥住她的胸膛,令她如何都無法靜下心來。
“我來看著她吧。”將近黎明的時候,邑從帳篷外走了進來。
黍疲憊地抬頭看她,邑的身上添了不少傷痕,手臂上也還綁著獸皮。太陽逐漸升起,帳篷裡透進新鮮的光亮。
黍說道:“你去告訴其他人,我們明天就走。”
卓婭帶著隊伍,遠遠地跟在那群獅子後面進入了森林。
這是一條崎嶇起伏的石頭路,不算好走,但總歸能躲開那些可怕的毒氣。隊裡士氣低迷,氣氛陰沉。沒人有談天說話的興趣,全都默不作聲地向前走著。草原邊的獵物相對豐富,有些食肉獸人執意選擇要留在那裡,卓婭拿獅子部落也開始遷徙的現狀好說歹說,總算讓所有人跟上她們的步伐前進,只是過程中鬧得並不怎麼愉快。
獅子們看上去有人受了傷,因而行進速度相對緩慢。兩支隊伍間逐漸拉近距離,卓婭不得不讓大家停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地方,等待獅群向前再走遠些。
“幹嘛不直接超過她們?”克西問道。
“她們…”重嵐的回答突然被一陣劇烈的大地震動所打斷。
獸人們的左手邊就是幾座高高的山峰,震動來得猛戾又突然,山上的碎石極快地向下滾落,直衝隊伍而來。
“快跑!”卓婭高聲驚呼,所有獸人紛紛化作獸形,驚叫著四下逃竄。左邊是落下障礙的山坡,右邊是湍急的滾滾河流,眾人只能選擇掉頭從原路返回,在晃動和落石之間跌跌撞撞地奔逃著。
卓婭獸形體積龐大,便用身體擋住落石,保護老人們離開。石頭路上幾乎要被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動物們所佔滿,獸人們的獸形通常都比人形大上不少,石頭便能精準地砸在這些巨大的靶子上。
“阿克拉!”烏伯塔跑在隊尾,突然被身後的小狼撞開,她掙扎著扭過身子去看,就只見那道近乎純黑的身影被一塊大石擊中,連續翻滾著掉進河裡。她甚麼也沒細想,甚至連阿克拉的傷勢都來不及去注意,身體落到地上,幾乎立刻就彈跳起來,像一發鋒利的快箭,嗖地跟著飛入河中。
“烏伯塔!烏伯塔!!”烏利亞撕心裂肺地叫著她的名字,馬上就想轉換方向去救人,卻被趕來的阿祖雅死死壓在身下。
“別跑!變成人!都變成人躲著!”阿祖雅拖著它躲在一塊較大的石頭後面,扯著嗓子提醒所有人。
只是她的醒悟來得太晚,大多數獸人們的確停下了,可都是以獸形的模樣,毫無聲息地倒在石頭裡。
阿祖雅拼盡全力按住還在努力掙扎的烏利亞,臉上被劃開的傷口不停向下滴著血,震動仍在持續,驚慌的叫聲卻在一個又一個地消失無蹤。她不停大叫呼喚,過度撕扯著自己的嗓子,喉嚨裡充斥血腥和疼痛,希望所有人都能停下,希望所有恐怖的災難都能停下。
自然母親沒有回答她的祈求,她是那麼慈愛,又是那麼無情。
高山上的風景一向是極美的。空氣泠冽稀薄,晴天時能看到遠處所有的山峰、山上的石頭和石頭上的白雪。一切無比清晰而明朗,好像僅憑雙眼就能看透看光這個世界一樣。千平喜歡這樣的景色,只是她不能經常上山去看。她是雪豹家族裡誕生的第一位茹薩獸人,因為無法化作獸形適應高原的天氣,便只能自己住在山腰的山洞裡。
這也許是最差勁的一件事了,她此後無數次地想到。
那天,山動起來了。它們之間的距離極速遠擴,彷彿在劇烈地推開彼此。山間很快出現裂縫,大口吞噬著地面上的一切。高山頂的雪層被震落,洪水般衝過山體,和著土石樹幹,朝地面洶湧而來。
千平被姐姐馱在背上,飛快往山下奔逃。
“阿媽呢!阿媽呢!”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頻頻回頭想要尋找其他家人的身影。
姐姐沒有回答,她的身體不適合揹負重物,已經騰不出精力安撫妹妹的情緒。她剛好來山腰給妹妹送食物,這才得以帶著她一起逃跑。山頂的雪落得很快,她知道現在唯一可做的事就是逃跑,不停地跑,跑斷腿也好、跑破頭也好……只要能跑,就能活下來。
千平緊緊抱著姐姐的身體,雙手揪著她腹側的絨毛,不讓自己掉下去。千山在晃動的大地上靈活跳躍,躲開重重阻礙,終於接近山腳。山下的森林已然亂成一片,翻倒的樹幹、隆起的泥土,不斷消耗著千山的體力。一陣更加強烈的震動襲來,她踩在石頭上的腳步一滑,狠狠脫力摔倒在地。
“跑,快跑…”千山痛苦地化成人形,不停推動千平的身體,要她快些離開。千平流著淚攥起姐姐的手,瘋了似的搖著頭。樹木在身旁傾倒,石頭在身旁滾落,當大地停止震動的時候,千山也停止了呼吸。
千平在姐姐的身邊靜坐了也許一天,也許是兩天,又可能是三天。沒有人來找她,她一個人埋葬了姐姐,向森林外走去。
快跑吧,只要能跑,就能活下來。
她一路走到遼闊的草原,大風嗚嗚刮在她的身上。草原和森林一樣,植物開始枯萎,動物正在逃亡,它們不停歇地奔向四方,跑哇,跑呀,只要向前,就能活下來。
千平吃了東西,也喝了水,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的疲憊毫無緩解。草原的夜晚很冷,就好像山頂上一樣冷。星星無端端地遠掛在天空,似乎也不願意和她親近。千平麻木地停下腳步,隨意躺在草地上。
也許需要睡上一覺,她思考到。
睡上一覺,阿媽就來給她送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