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
不知是老天終於開眼,還是憤懣的罵聲起了作用,又或許命運的態度本就如此隨性。
他們一路行至傍晚,來到一處空地紮營,忽有幾聲報警般的羊叫從遠處高大的草叢裡傳來,隊伍中的食肉獸人們幾乎瞬間凝固在原地。
林千平從克西的背上剛下了一條腿踩到地面,就被突然坐起身的老虎掀翻了過去。
她仰倒在草地上,看著各種猛獸四下散開,獵豹、灰狼、老虎...有隻藪貓甚至還從她臉上輕巧越過,帶起的草屑泥土撒了她一身。
體型龐大的黑熊和狐貍一家自覺留在隊伍中警戒,站在營地附近朝著傳來混亂腳步聲的那處不停張望。
其餘人開始卸下行李,準備生火。所有人的臉上或多或少的都掛起笑意,動作麻利又愉快,喜氣洋洋的氛圍遊蕩在這群飢腸轆轆的人們之間。
這附近有不少散落的石塊,林千平請黑熊莫克幫忙找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清洗乾淨當作案板,興奮地準備要大吃一頓。
獸人們很快有了收穫,幾隻小狼帶回來一頭黑斑羚,這隻可憐的動物身上佈滿了狼群激動的咬痕。他們匆匆把獵物撂下,又轉頭興致勃勃地跑回戰場。林千平見狀愈發熱情高漲,撿拾柴火的動作都像在跳廣場舞。
這片區域裡的混亂一直持續到太陽完全落山,他們一共抓到六隻黑斑羚,一窩野兔,甚至還帶回來幾顆鳥蛋。
幾乎餓了一天的食肉獸人們腎上腺素消退,全都累得趴伏在地上喘氣。獵豹阿萊甚至是被克西馱回來的——他跑得太快太久,根本沒力氣動彈了。
林千平生好火預熱石鍋,又用石刀儘量把分到的肉切得薄一些。她翻出自己的調味料,只剩下表皮變乾的蒜頭還能用,便也隨意切切,放在一旁備用。黑斑羚擅長奔跑跳躍,身上沒有多少脂肪,林千平挑出較肥的一部分肉先放到鍋裡勉強煎出些油脂,再將切成小塊的大蒜放進鍋裡炒香。
克西不擅長合作捕獵,因此只是作為支援力量在外圍轉悠,這會兒依舊精力充沛,正蹲在林千平旁邊沒出息地使勁聞著鍋裡傳來的香味。
肉快熟了,林千平把切好的野菜迅速放入鍋中炒到斷生,撒了一點點還沒完全磨碎的鹽粒,便讓克西用獸皮墊著鍋邊把石鍋從火上迅速拿了下來。
林千平自然地掰了兩根小樹枝當筷子,夾著肉片和野菜吃得起勁。克西看了半天,對著滾燙的食物無從下手,學著她的樣子找來兩根樹枝,磕磕巴巴地也想戳起肉來吃。林千平沒吃幾口,就有根樹枝老在她鍋裡攪來攪去,她抬頭正想抽走克西手裡的破樹枝,就見周圍的幾個獸人全都盯著她看得出神。
林千平一拍腦門,吃得太開心,把他們都給忘了。
她指指莫克手裡的碗:“碗給我一下。”
莫克是個長著娃娃臉的高壯姑娘,大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香甜的榛子仁。她茫茫然把碗遞給林千平,一聲不吭地注視著她的動作。
林千平朝碗裡夾了點肉和菜,又塞給莫克,熱情地要她試試味道。
他們這邊只分到三個碗,其餘六個獸人輪著用碗嚐了嚐這鍋新奇的食物。莫克吃得意猶未盡,眼巴巴地盯著教克西用筷子的林千平,問道:“千平,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石板嗎?”
林千平立刻心領神會,連忙騰出石鍋、掃淨石板,還貼心地留下了幾瓣蒜片。克西終於不用受那兩根樹枝的折磨,開開心心地捧起碗把菜往嘴裡倒。林千平從她手裡搶救下另一碗炒菜,邊吃邊看莫克處理斑羚肉。
莫克在廚藝上的天賦大約比林千平強了不止一點,肉被她用巧勁切得又薄又均勻,成熟的時間把握得也很好,就連炒出來的菜湯都要少很多。林千平已經吃了個半飽,嚐到她炒的菜時仍是眼前一亮。
莫克的小熊弟弟聞到食物的香味,從帳篷裡啪嗒啪嗒地跑到姐姐身邊,一頭栽進盛滿炒菜的石碗裡,他也懶得再爬起來坐好,就這麼攤著下半身把頭埋在碗裡大嚼大咽。
他們駐紮的地方,已經有些靠近草原邊緣。站在樹枝上,遠遠地就可以瞧見前方茂密森林的影子。林千平吃完飯,正在一塊較大的石頭背後支帳篷。
今晚的天空有些雲堆,將月光遮掩大半,陰森的夜色裡,火塘的亮光成為了最主要的光源。
今天克西負責外圍守夜,飯後林千平就再沒見到過她。莫克在她身邊幫忙把支架戳進土裡,她的話不多,幹活卻十分細緻。
似乎有些輕微的響動從哪處傳來,莫克頭頂上冒出兩隻圓圓的熊耳朵,警惕地四下尋找。很快,她就弄清了聲響的來源。獵豹阿萊正從遠處跑來,他飛快地踏過草叢,急撲到卓婭面前,壓低聲音焦急地說道:“有一群獅子來了!克西正把他們攔在外面!”
卓婭立刻翻身爬上他的背,朝小狼隊打了個唿哨示意他們跟上:“其他人原地警戒!”隨即便和狼群一同奔往克西所在的方向。
莫克拎起林千平,把她塞進食草獸人圍起來的圈裡。林千平的耳朵沒有獸人靈敏,沒聽明白是怎麼回事,只好緊張地蹲在保護圈內,手裡機械地擼著幼崽們順滑的絨毛。
阿萊的速度很快,帶著卓婭率先衝到克西身邊。碩大的老虎此時全身毛髮炸起,正呲著尖牙緩慢踱步,威懾著那群體型比她更小一些的獅子們。
這是一群精壯的母獅,為首的那一隻眼下用紅色染料塗出兩道顯眼的痕跡。她沒甚麼表情,一動不動地靜靜坐立在原地。身後的四隻母獅全都發出低沉的警告聲,徘徊著與克西對峙。
卓婭從阿萊身上滑下,克西自然地為她讓出位置,眼睛仍舊死死盯著獅群。小狼們也趕來了,在這幾隻獅子周圍形成個C型包圍圈,紛紛壓低身子亮出獠牙。
領頭的那隻獅子終於動了,她化成人形,揹著手走得近了些。她身上的衣服有些奇怪,上身和下身分開,兩腿各佔一條裙子,衣服邊緣都用條狀的獸皮包裹縫合。
若是林千平在場,她定能第一時間認出那是甚麼:這位獅子領隊身上穿著的正是做工粗糙的吊帶和短褲,那褲腰處甚至用草繩做出了鬆緊的效果。
這時,有陣風吹開了月亮上覆著的清雲,沒有夜視能力的卓婭終於短暫地看清了她的臉:棕黃色的頭髮被紮成個高馬尾,眉毛濃密,眼睛圓亮,嘴唇有些偏厚,眼下是清晰的兩道紅色線條。表情看起來毫無波瀾,但並未透露出敵意。
卓婭謹慎地開口:“你們,有甚麼事嗎?”
那位首領並不看她,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過她與克西之間的縫隙,輕飄飄地不知落在何處。
她說話的方式聽來也有些奇怪:“再往前走就是我們叢獅部落,你們若是要進入我們的地盤狩獵,必須上交你們手上百分之...嗯,一半的獵物。”
卓婭聽清她的話,神色柔和幾分,語氣也輕鬆起來:“我知道了,我們需要往南走,不會停留在你們這裡的。”她伸手拍拍克西,示意她把牙齒收起來。
克西斂下尖牙,抖抖毛蹲坐在地上。
“明天你們若是進入我們的地盤,我會在晚上這個時候來取獵物。”頭獅不再多說甚麼,變回獸形就領著其他獅子飛快地離開了。
卓婭帶著狼群回到營地,疲憊的獸人們圍在一起,精神緊張地注意著四周的動靜。見到他們回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七嘴八舌地小聲議論起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卓婭趁大家都還聚在這裡,說明了遇到獅群的事。
“他們部落在這兒,那說明這裡的獵物很多吧?”
“我們乾脆也在這裡落腳好了!我喜歡吃黑斑羚!”
“他們為甚麼要我們那麼多獵物啊?”
林千平在人群中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有些意外地想到:這不就過路費嗎?這些獅子居然這麼聰明?
大聰明王清虞回到部落,撲倒在自己帳篷裡柔軟的乾草床上。她閉著眼摸了摸身下柔順的獸皮,就要沉沉睡去。半夢半醒間,帳篷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個高大的身影彎下腰走了進來。王清虞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等待對方發話。
來人是她這具身體的母親,也是叢獅部落的首領。她是個脾氣豪爽直接的人,此時正一屁股坐在王清虞身邊,高興地拍拍她的肚子:“清,今天來的那幫傢伙看起來厲害嗎?”
王清虞微合著眼,隨口回她:“還行吧。”
黍向下扯扯她往上跑了的衣服,又道:“你這個主意出得不錯,只是現在周圍的動物都跑了,我看他們也抓不到多少獵物...明天晚上你回來記得來找我,我們得想想以後的事。”
王清虞懶懶地“嗯”了一聲,黍見她困得不行,便起身離開了帳篷。
北方的災難他們也有所耳聞,不少獸人南下避難,幾乎都會選擇穿過這片地勢平坦的草原,進入森林。他們部落的地盤正好在草原和森林的交界處,經常有獸人隊伍路過。
自己的地盤有其他人進入,無論是否惡意,對獸人來說都是種帶有挑釁意味的行為。為了維護他們部落的地位,獅群前期經常和外來獸人打架,許多族人受傷嚴重,疲憊不堪。直到有天,清突然提出這個收“過路費”的辦法。
起初大家都在懷疑,哪有人會這麼聽話,乖乖地就把獵物雙手奉上呢?但出人意料的是,絕大多數路過此地的獸人們都選擇了上交獵物。或許是外來獸人大都長途奔波,精神緊繃,同樣不想起甚麼衝突;又或者是他們真的被清所表現出來的氣勢壓倒,不由自主地就忌憚起叢獅部落的實力。
總之,這個辦法實行起來倒是相當順利。既彰顯了他們部落的威嚴,又不用總是打架,還能坐在部落裡收穫食物,實在是一舉三得的好事。
只是最近周圍的動物還在四散奔逃,那些流亡的獸人也都往南走得很快,更北一些的地方甚至出現了植物大片枯死的跡象,叢獅部落正在考慮要不要也跟著離開這裡。
黍走到部落邊緣,有些感慨地望著這片美麗的草原。她的祖輩都生活在這裡,食物豐富,周圍水源充沛,距離森林也很近,她們甚至還在離這裡一天路程的地方擁有一個秘密鹽洞。
真的到了要離開的時候嗎?
黍雙膝跪地,彎下腰把耳朵緊貼在泥土地上,企圖從大地母親那裡得到回答。
草原上向來猛烈的強風掠過黍的身體,又刮進黑暗,傳來嗚嗚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