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
你有沒有玩過蹦床?
林千平小時候總喜歡躺在蹦床上,閉起眼感受身下奇異的震動,恍惚間就像要被拋上天空一樣快意。
只是現在躺著的這張蹦床實在堅硬,也不會上下劇烈晃動,還總有些塵土顆粒硌著她的臉。
不過,遊樂園裡為甚麼會有牛叫?
林千平打了個噴嚏,撥開嘴邊的草杆,坐起身想看個究竟。
憊懶的上眼皮剛睜了一半,就驚恐地拽著全身從地上猛拔起來。
此地不是遊樂園、不是隱亭湖邊的草地、更不是她的小出租屋...只見四周全是一望無際的廣闊草原,偶有地方稀落地長著些樹叢,日頭已經偏西,斜射的陽光在飛舞的灰塵中照出道道光束。
一片無垠的黑色潮水正從遠處襲來,大地的震動如同雷鳴般響亮,驅使著林千平手腳並用地爬上不遠處一棵還算粗壯的矮樹。
她緊緊抓著樹枝,把腳塞在枝丫的連線處,企圖固定好自己。隆隆的響動伴隨著渾厚的叫聲逐漸靠近,她終於看清這些動物的真面目——那是一群正在遷徙的角馬。
不知出於甚麼緣由,這些笨拙的生物全都相互簇擁著急急往南奔跑,揚起的沙塵讓林千平忍不住大聲咳嗽。腳下的這棵樹倒是堅實,被幾隻慌不擇路的角馬撞了幾次都只是輕微晃動,絲毫沒有要折倒的意思。林千平稍稍放下心來,就這麼站在樹上沉默地注視著一隻又一隻龐大的角馬從身下路過。
光著的腳面被樹皮磨擦得有些不舒服,林千平低頭檢視,毫無意外地在身上看到一件樣式粗獷的獸皮衣服。這大約是一整塊獸皮簡單裁剪出來的,有點像背心連衣裙,只在腰部繫了段草繩作為固定。沒有鞋襪、面板黝黑,手心長著老繭,頭髮只到脖頸,髮絲散亂地黏在臉上。
唯一令她感到熟悉的,只有視線中那個白色的燈泡圖示,和狂野的草原風景搭配起來,像是在從甚麼高階望遠鏡裡觀察這片草原一般。
林千平沒有多想,連忙喚出對話方塊,匆匆讀起上面的內容:
你的任務:共同遷徙(0/3)
時限:一年
倒計時:364天7小時40分鐘
啊我也要遷徙嗎?我嗎?往哪遷?和誰遷?
角馬們已經離開,林千平動作機械地爬下樹,毫無目的地眺望著遠方,試圖讓大腦運轉起來。
……至少得先找些吃的東西。林千平很快放棄漫無邊際的思考,低頭打量起周圍的植物,想要努力分辨出其中可食用的部分。
有些微風輕輕掃過一處半人高的草叢,林千平原地轉了一圈,剛好抬起頭往那邊看去,不偏不倚地就和趴在草裡的某個動物對上視線。
橘色毛髮黑色花紋,眼睛旁邊一圈白眼線……她難以置信地搓了搓眼,那竟是隻如假包換的活老虎!
林千平緊張地後退兩步,來不及細想身為叢林之王的老虎怎麼會出現在草原上,她直勾勾盯著那隻嘴邊還殘留著血跡的猛獸,緩慢地退到樹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萬分。
她本想上樹躲避,又想起老虎也會爬樹,何況以貓科動物的反應能力,她只要一背過身去大機率就會被撲個正著。
風又轉了個方向,林千平終於注意到有些愈發濃郁的血腥味從那處傳來。草叢倒伏的面積不小,它似乎剛剛捉到獵物,正在享用晚飯。
血液的氣味濃得令人頭暈目眩,心臟瘋狂地掙動著,幾乎瀕死的恐懼感讓她手腳冰冷,眼前陣陣發黑。
肉多一些的更好吃吧?人沒甚麼味道的,一口就能咬到骨頭...林千平嘴唇蠕動著,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那隻老虎正在向她靠近。
腎上腺素的飆升使得大腦不受控制地胡亂釋出指令,她就這樣背對著老虎拼命逃開,無望地想用人類的雙腿跑贏這位渾身筋肉的頂級捕食者。
因為緊張而麻木的四肢慌亂地不停擺動,她猛跑出幾百米,回頭卻發現那隻老虎仍舊不急不徐地小步跟在後面,霎時間氣血上湧,步伐和呼吸都亂了起來。
沒多久便被甚麼東西絆倒在地,腦袋狠狠撞上一塊石頭,痛得人幾欲昏死。
尖嘯的耳鳴響起,周身景物都旋轉著要她立刻睡著,林千平無力地半合上眼,腦中不斷強迫自己保持思考。
可惜意識太過模糊,她只隱約聽見道陌生的女聲,隨即便再也抵抗不住強大的生理反應,暈倒在粗糙的土地上。
卓婭正在製作新的帳篷。用的是幾張剛鞣製好沒多久的角馬皮,勉強縫合在一起,當做個大披風般圍在綁好的樹枝上。
她忙活著手裡的工作,時不時也抬頭看看四周。儘管已經有人在輪流警戒,但她作為這個臨時部落的首領,總要多分些精力去留意族人們的狀態。
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喊,卓婭有些意外地放下骨針,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克西比平時回來得更早,她擔心是不是發生了甚麼意外。
好在這位健壯的戰士並沒有受傷,只是一邊肩膀扛著個獸人,另一手拖著只角馬,彆彆扭扭地在草裡走著。
同樣跑來檢視情況的族人們幫忙抬走角馬,克西得以換了個姿勢抱起昏迷的陌生獸人,在卓婭的催促下快步趕回營地。
“我覺得她應該沒事,好像就是暈過去了……”克西有些心虛地解釋道。
她沒想到這女孩竟然是個變不了獸形也認不出獸人的“筎薩”,不僅被她的獸形嚇得暈倒,甚至還狠狠撞傷了腦袋。
卓婭沒搭理她,歪著身子快速探查一番,確定這個姑娘身上沒有其他傷口,這才朝著前方的空帳篷揚揚下巴:“把她放在那邊。”
克西沒敢多說其他,愧疚地把女孩妥善安置在帳篷裡。
圖姊來得很快,她是這些人中最懂得使用草藥的那一個。林千平躺在狹小的帳篷裡,腦袋被摸了個遍,連頭髮都被撥開檢視。
卓婭去幫忙切分角馬了,克西一個人等在外面,叉著腰原地亂轉,很快就在草地上磨出一圈光禿禿的痕跡來。
“我已經給她包好傷口,能醒來就沒事了。”
圖姊溫和的聲音拯救了可憐的草地,克西扔掉手裡的草根,心有餘悸地感嘆道:“還好有你在,圖姊……我明天抓羚羊來給你吃吧?附近正好有一群還沒走遠呢…”
林千平從黑暗中驚醒,猛地直起上身,卻又立刻被眩暈打倒在地。顧不得額角還在刺痛的傷口,她閉了閉眼,努力打量這個泛著異味的窄小空間。
克西剛好啃完半排馬肋,聽見帳篷裡的動靜立刻掀開門簾闖了進去。她的眼睛即使是人類形態下仍舊能在黑暗裡微微反光,林千平便只能看到個模糊的人影,掛著兩盞詭異的小燈朝她靠近。
“呃,你別怕……我是,我是克西。”克西覺得自己似乎又嚇到了這個女孩,磕磕巴巴地想說些甚麼安慰一下對方,最好還能道個歉。
林千平頭疼地扶了扶腦袋,摸到塊柔軟的皮毛,散發出淡淡的青草氣味。
“你救了我嗎?……謝謝。”她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環境,隱約能看到面前半跪在地上的是個強壯的短髮女人。
“是我,不,也不算是……那個,你還能起來嗎?我這有吃的。”克西被突如其來的感謝嚇得舌頭打結,慌慌張張說了一通話,自己都沒聽明白說的究竟是些甚麼內容。
林千平慢慢坐起身,朝這位“克西”露出個尷尬的微笑:“我沒甚麼事,咱們去吃東西吧。”
帳篷外的景象倒是比林千平預想的要好上一些,至少這些原始人已經學會了取火,現下正四散圍著幾個火堆烤肉吃。
克西把她帶到一個紅黑色長髮的女人面前,高興地說起話來:“卓婭,她醒了!圖姊的藥真管用!”
林千平被一雙厚實的大手按在石頭上坐下,名叫卓婭的女性滿臉嚴肅地貼了貼她的臉頰,又仔細檢視了綁在她頭上的獸皮,扯扯打結處確認牢固性後,才從火堆邊拿來幾支肉串塞進林千平手裡。
“先吃吧,吃完再告訴我們你從哪來的,好嗎?”卓婭溫和地安撫著這個有些偏瘦的可憐孩子。想來她的境遇大約也和他們差不多,只是不知這個孩子是從哪個方向逃來的,能不能在他們這兒正好碰到自己的族人?
林千平舔舔乾燥的嘴唇,狼吞虎嚥地吃起肉串。這肉粗硬難嚼,只有極淡的一絲鹹味,吃得人腮幫子發腫。好在這不知名的動物還有幾分脂肪,油脂的焦香多少能彌補這些缺點。
急急吃個半飽,林千平慢下動作,嚼著肉塊打量四周。
這是片大石背後的空地,有幾棵不算高大的樹長在一旁,幾個獸皮做的帳篷支在地上,四個火堆邊卻聚著約有三四十個人。
這要怎麼住?林千平又換了一邊牙使勁咬肉,目光劃過最近的一個火堆,就被幾個頭上長著毛耳朵、身後拖著大長尾巴的少年們驚得停下了咀嚼。
耳朵、尾巴……林千平轉過頭看了看坐在旁邊啃骨頭的克西,一口白牙隨便就能咬碎堅硬的腿骨,嗦著骨髓還不忘衝林千平笑笑。
克西不會就是那頭老虎吧?一定是的吧?完全就是的呀!林千平聯想起暈倒前聽到的人聲,手不自覺攥緊肉串,伸著脖子猛地嚥下嘴裡的肉,不知是噎的還是驚的,兩眼頓時冒出些濛濛霧氣。
她被自己的推理嚇了一大跳,又抱著僥倖的心態多看了兩眼那邊的獸耳少年們。
好巧不巧地,正有一隻碩大的狐貍從不遠處跑來,在靠近火堆時輕快地連跳了兩步,落到地面變成個紅色長髮的精瘦男人。
林千平不敢再多看,絕望地閉上眼,條件反射般狠狠咬了咬手裡的樹枝。
他們會不會看出來我不是獸人?我應該不能變身吧?我能嗎?
林千平閉著眼,使勁感受著身體的各個部位,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變成動物。
變身到底是甚麼感覺?需要默唸咒語嗎?林千平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變身!”,睜開眼就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無聊的人類,她略帶失望地吃完肉串,抬頭就和卓婭對上視線。
“我……我叫千平。”林千平看著眼神平靜,略帶笑意的卓婭,心虛地做起自我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