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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番外:世界的分支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番外:世界的分支

聞韞從放空的狀態中醒來,面前的紙品已經燒成一堆沒有火星的灰塵。兩支紅燭盈滿血淚,緩緩流過燭身。

他盯著那兩點火光看了一會兒,隨即轉身走向宮殿大門。硃紅色的門檻很高,對過去的他來說是這樣,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是這樣。

宮道上靜悄悄的,甚麼人也沒有,聞韞於是放縱自己在那道門檻上坐下。

在他的夢裡,他曾無數次衝向這道門檻,又無數次地倒在它的周圍。門外是無邊的黑暗,門內是無盡的恐懼,他就在這兩端來回遊移,驚恐萬分,難以安寢。最終只能選擇站在這片紅色的木板上,小心保持平衡,以求得一絲鬆快的喘息。

有宮人從門前走過,發出極輕的腳步聲,四周圍的宮殿都點起燭燈,天色已然轉深。聞韞終於從門檻邊站起身,一個人幽幽走回他的住所。

他試圖回想自己單薄的人生,從和煦的風,想到星點的樹影;從第一口蜜糖,想到第一次喝藥;從奔跑,想到寫字;又從母親的微笑,想到母親的鮮血。

王德鴻在殿前守著,看到他來就匆匆迎上前:“國師馬上來這兒了,陛下您……”

他神情緊張,動作急切,無聲地催促著聞韞往房裡走。

聞韞停在門檻前,陌生地看著已走到房內的王德鴻。

他何來這樣惶恐的態度?好似在勸慰一隻身份高貴的寵物,抓緊在主人到來前乖乖回窩待著。

一陣莫名的,或許也有跡可循的憤怒從心底直衝腦門,聞韞急促地呼吸著,為他突如其來的某種衝動而感到頭昏腦脹。

王德鴻看到皇帝終於肯進屋坐在床邊,心中大鬆一口氣,急忙遣走其他人,又戰戰兢兢地把門板合為一扇小口,神色慌張地也離開了。

他前腳剛走,那位令人膽顫的主宰者就靜悄悄地降臨到了這裡。聞韞仍停留在自己的幻想當中,他模擬著每個動作,推測著每種反應,甚至無暇顧及來人究竟說了些甚麼話。

那個人看起來心情很好,悠悠然坐到他身邊,又用那冰涼的手撫摸他的頭。聞韞聽到那道嗓音裡透出來的快樂和興奮,心中的悲愴怨怒如狂浪般湧過全身,使得四肢都開始激動地隱隱發顫。

你為甚麼這麼高興?你憑甚麼這麼高興?聞韞呼吸急促,視線被淚水模糊,過去那些無用的、可憐的溫柔關懷就像最有效的助燃劑,指使著大火燒光了他的理智。

聞韞高高舉起右手,寬大的衣袖滑落到手肘,露出掌心緊握著的那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他雙目赤紅,緊咬牙關使出全力,猛地揮手刺向身旁那人毫無所覺的心口。

皇帝被軟禁了。

訊息傳到蔣易陽耳邊時,他正在林千枋的書房裡坐著。

傳話的人很快退走,蔣易陽靜靜地看著林千枋背後那幅題為《隱亭初遊》的山水畫。他沒有避著好友,因而林千枋也聽到了這個訊息。

蔣易陽的視線散放在畫卷上,餘光就能看到林千枋的表情從略微驚異,轉為低頭沉思,最終又受不住寂靜,頻頻以眼瞥向他的臉。

“你們……”林千枋猶豫地開了口,卻又不知到底該說些甚麼。

“我找到陸神醫了。”蔣易陽等他說完那兩個模糊的音節,總算收回視線,輕鬆地談起另一件事:“就在我府上,過幾天找個時間讓她來給千平看看。”

林千枋眉間的淤塞輕鬆了一些,但很快又重重地撚起手指。

陸茴是聞國有名的遊醫,擅長以針灸治療瘋病癔症。半年前在都城附近義診,林千枋專程親自拜訪,結果竟得知對方居然離奇失蹤了。他連著打聽了幾個月都沒得到甚麼有用的線索,這件事也從未和誰提過,蔣易陽又是如何知道的?

“只是如今陛下這樣……我可能也要忙起來了,大概要再等上幾月吧。”蔣易陽低頭把玩著手裡已經喝乾茶水的小瓷杯,指頭靈活地讓它在手心裡翻轉滑動。他不再去看林千枋的表情,只像是得到甚麼新奇玩意似的,不停擺弄著那枚青綠色的杯子。

他感覺到林千枋此時正緊盯著自己,眼神直白無懼,毫無掩飾地展露出主人的心情。他微合上眼,想要完全遮蔽這種充滿失望和懷疑的刺人目光。

過了不知多久,他聽到好友無波無瀾的聲音:“你知道他還活著了?”

聞奕騎在披著戰甲的紅豆身上,又一次回到這片久違的故土。他陪在蔣易遠身邊,遙遙看著皇宮中突然刺出的九層高塔。塔頂建得倉促,瓦片都來不及蓋上,牆壁還未粉刷,灰磚突兀地層疊在一起,像頂漏風的破帽子。

天色陰白,雲霧山一般蓋在頭頂,明明已是極度寒冷,卻一粒雪也捨不得飄下。聞奕聽著自己悶在頭盔裡的呼吸聲,茫然地等待著號令。周圍士兵來來去去,人聲、號聲、金屬碰撞聲,全都攪和在一起,遊離在他的耳朵之外。終於,遠處城門大破,聞奕跟著蔣易遠的動作翻身上馬,心緒不寧地隨著人流往前突入。

“紅豆不怕啊不怕,沒事的很快就結束了,沒事的…沒事的……”

紅豆沒有回答,頭盔裡依然只有他的呼吸聲。

“陛下?陛下!陛下!”王德鴻在奔逃的人群中逆流而上,闖進皇帝的寢宮裡,無望地呼喊著。裝飾華麗的房間內空無一人,桌椅凌亂地碎在各處,床褥堆在房間角落,枕頭上躺著一幅筆跡稚嫩的字帖。

“皇上…皇上?”王德鴻流著淚,聲音轉而變成輕輕的喚叫,像是生怕打擾對方休息一般,輕手輕腳地在房內打轉:“皇上?皇上?起床了,皇上?”

宮人們喧亂的腳步聲已然遠去,這間金碧輝煌的寢殿迎來了短暫的寧靜。王德鴻的聲音聽在耳朵裡,便顯得那麼巨大,那麼嘈雜。他又壓低嗓音,輕聲細語地呢喃著,尋找自己的陛下,想喊他起來,該用午膳了。“皇上?皇上……”再怎麼樣也不能不吃飯呀,您都多少天沒好好吃東西了……皇上?

聞韞已經主動絕食近半月了,他吃得極少,清醒時從不接受任何食物,王德鴻只在其半夢半醒時能夠近身為他灌些湯藥粥水。因而他現在看上去就像是個關節靈巧的瘦削木偶,半合著的眼睛暴突在外,脖頸已然支撐不住腦袋的重量,任由身體垂頭搭腦地靠在磚牆邊。

塔頂的寶石還未安上,牆面只鑿出點點空位,等待著組成耀眼的星座。螣禹將懷裡捧著的各色石頭挨個填入空洞裡,黃瑪瑙、白玉髓、青金、水晶、珊瑚、翡翠……角、亢、氐、房、心、尾、箕,七星宿拼成龍型,在這簡陋的塔內閃著炫異的光彩。

螣禹退到中央,滿意地環顧他的作品,激昂澎湃的情緒在胸中鼓動,令那張好看的臉龐扭曲地大笑起來。

夙願今日將了,如何能不暢快淋漓?他張開雙臂,抬起頭享受著冬日凜冽的寒風穿透心胸,難得地沒有感到疲憊和睏倦,想來是馬上就能脫蛇成龍了。

他走到皇帝身邊,輕輕握住那段癱軟的脖頸,高高舉到風中,準備進行最後的儀式。

聞韞的眼睛終於動了,眼珠費力地聚焦在那張臉上,窒息感如海般淹沒了他,紅腫的面龐無法再支撐他說出甚麼話來。他眼角流下水珠,齒縫溢位鮮血,嘴唇微微蠕動,彷彿在說:

“快跑。”

都城內,國師的軍隊被調出大半,蔣易遠的隊伍只在城門處受阻片刻,很快便攻進城中。只是城裡房屋林立地形複雜,還有不少著急逃亡的居民,士兵們接到命令不得傷害百姓,於是前進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李成悟率領禁衛軍,埋伏在城內各地,不時便向他們發出突襲。

聞奕雖然在皇子當中只有一張俊臉可圈可點,但箭術也算能排上個數,只是他騎術一般,紅豆驚慌的步伐便使得射出去的箭不時偏離軌道,常常錯過目標。

如果魏汀在就好了,他不禁想到,魏汀聰明,比我聰明,他知道該怎麼讓紅豆安靜下來,他聰明,又穩重,一定……

李成悟大喇喇出現在前方,混亂的交戰隊伍後邊,一面旗幟上掛著一枚頭顱,驕傲地迎風飄動。

聞奕不巧看見了那面旗幟,又不巧認出了那張血臉。常年練習箭術的人目光敏銳,直覺出眾,他們能在複雜的色塊中精準地捕捉到重點。如此熟悉的,那麼殘酷的重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不受控制地大喊出聲,金屬頭盔內嗡嗡迴響著他的怒吼,在所有人紛紛抬頭看天的一瞬間,紅豆突然停住腳步,於是利箭終於得以筆直出發,如破竹之勢猛地刺向他的目標。

天空中雷鳴陣陣,一隻巨大的黑龍破開寶塔,在雲霧裡翻騰遊弋。

李成悟被射中胸口,從馬上側翻倒下,死前臉上仍保留著驚愕又欣喜的神情。他麾下計程車兵們全都丟開武器,跪倒在地,崇敬而惶恐地連連拜伏。

那頭黑龍的身軀時隱時現,不甚輕巧地遊往高空。假若有人願意細看,就能發現那漆黑纖長的龍身上,一隻龍爪也沒有。

林千平被母親塞進車廂,腿上腳邊堆著幾個大大小小的凌亂包袱。她受過幾次針灸治療,神智清明不少。

“娘……娘?”她茫然地喃喃著,看著徐芝年語氣急切地囑咐冬葵。陸茴坐到車前,抓起韁繩催促她們的動作。

“娘去找你哥哥,很快就回來,不怕啊。”她撫過女兒的面龐,匆匆替她把頭髮挽在耳後:“很快就來。”

馬車從小路躲開混亂,一路長驅直到城門口。車廂暫時停留幾息,很快接著搖晃顛簸起來,林千平緊緊抱著一個裝有金銀財物的錦布包袱,不時幫著冬葵撈起快滑至門邊的行李。她們越走越偏,路面逐漸出現大塊礫石與植被,轟然的雷聲自天空響起,車便走得更急更快。

震天雷鳴中忽而突現一陣紛亂的馬蹄聲,陸茴緊揪韁繩,車被逼停在路邊。

“你們是甚麼人!”她厲聲呵道。

無人應答她的詢問,利劍與快刀齊齊揮向單薄的車壁。

馬匹高聲嘶鳴,惡徒闖入廂沒,將包裹盡數劫走。林千平躺倒在沙石路上,血液從她脖頸上的裂口不停向外流淌,她的嘴邊冒出粉紅色的細碎血沫,恍惚間好似又回到了從前那懵懂無知的狀態當中。

有個匪徒向她走來,想要拿走她頭上的首飾。那人身上披掛著紋樣獨特的五彩布條,林千平的手長長地往前伸著,雙眼迷濛地看著那片斑斕的色彩,已經發不出聲音的喉嚨無助地叫著:

“哥哥……哥哥?”

她已經懂了一些事,從前也聽過不少精怪神話,在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間,她的大腦擺脫混沌,尖嘯著祈求一切能夠回到過去。

如果我聰明一些,如果我神智清醒一點,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老天,老天,你聽到我的願望嗎?

……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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