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妖番外
岑凌山是座神山,有人這麼說。
山中風景秀麗,草木豐茂,治病救人的藥材遍佈滿山,就連隨處可見的雜草都比其他地方長著的要壯上幾分。
周圍的居民們常在山中偶遇奇事,有在迷路時遇見動物引路的;有在大霧封山時轉了好久還在山口的;更有甚者,重病時被家人抬上山祈福,隔天就能意識清醒地自己走下山的。一來二去,岑凌山就在更遠的城鎮裡都出了名,不少人都慕名前來沾沾靈氣、拜拜神山。
有個從大地方來的書生,大家不知道他的具體姓名,只是叫他楚秀才。楚秀才喜歡在山背面的一塊緩坡上彈琴,有時還會唱歌。他住在山腳下的傍靈村,幾乎日日進山撫琴,一呆就是幾十年。
緩坡上有塊小小的開闊空地,足以讓秀才和他的琴能沐浴在陽光之下。空地長滿雜草,叢叢包圍著一棵不高的杏樹。杏樹像是剛剛長成沒多久,總是精神抖擻地散開枝葉為秀才遮擋有時過分炎熱的太陽。
楚秀才雖然知道岑凌山十分神奇,但他從來沒有遇到過不尋常的事。剛上山時也會在心中設想每株植物都是精靈,經常畢恭畢敬地向大樹問好。時間久了,他就明白這也許真的只是座土壤肥沃、物產豐富的普通大山而已,沒有甚麼好稀奇的。於是便放開手腳彈琴,偶爾還會縱聲歌唱。
由此,杏才聽見了他的琴聲。
杏說不上來是甚麼時候睡醒的,好像忽然哪個瞬間就能聽到聲音。有動物在叫、有風在吹,它的葉子簌簌地響……過不了一會兒,不知是甚麼動物叫起來,音色清晰明亮,像流水,又像乾燥的落葉被踩碎。這個動物的聲音有時清脆,有時渾厚,有時則顯得慢悠悠的。杏覺得新奇又好聽,每每響起那些聲音,總會集中精神,細細聆聽。
很多次花開、很多次葉落,杏覺得自己愈發清醒,能聽見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遠。可那獨特的叫聲卻聽得越來越少、越來越小。
它還記得初聽時的那段有規律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回想,使勁地晃動身體,想用樹葉演奏出來。終於有一天,它正在努力控制枝條,企圖讓它們相互摩擦,製造些動靜。突然身上一輕,整棵樹從地裡破土而出,兩根樹枝變得光滑細膩,狠狠拍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杏發現有些新的感覺出現了,它看得到、聽得見、摸得著,它的身體變成某種動物,渾身光裸,兩足站立,只在樹冠上長著些倒垂下來的長毛。
它興奮地四處張望,想要找到那個叫聲特別的生物,卻只在不遠處看見一塊破爛的長木頭,上面長著幾根細細的枝條。
有樹枝被路過的猴子扯落,砸在那木頭上,發出些熟悉的聲音來。
它約莫是老死了,杏和自己說。
傍靈村收留了一個腦子不太好的漂亮小子,村裡的山民們都淳樸心善,經常拿些食物接濟他。這山裡別的沒有,吃的管夠,多張嘴也不是甚麼難事。何況這個年輕人雖然聽不太懂人話,但是知道跟著上山幹活、下山幫忙,看著細瘦,力氣卻不小。
杏的學習能力很強,慢慢弄清楚這些光溜溜的猴子大概叫做“人”。它很快學會了說話,也學會了採蘑菇、搖板慄、挖野菜。可以靈活地在山裡移動,還能給自己抓癢,杏覺得能變成人的確是件好事。
懂的事情越多,它就越清楚自己的與眾不同。人衰老得很快,死得也很快,五感也不及它靈敏,這才讓杏聽到了別人議論它相貌不老時的那些竊竊私語。
村裡的獵戶救了個外來招生的教書匠,杏整了整小屋子裡的乾草藥,換來一個離開村莊的機會。
杏在學堂裡和那些還沒它腰高的小孩一起讀書,唸到送走他們趕考,又和讓自己借住的老師告了別。這位先生已經兩鬢斑白,受過傷的腿也總在雨天發疼,他的孩子經常趕車來勸他去城裡團聚。
老師給杏取了名字,就叫長生。
長生在某個晴朗的日子拜別老師,只在裝滿行李的牛車上塞進一袋長著絨毛的青杏子。
他沒有走遠,跑到了附近的山上住下,每天都會到城裡的居民區看看,直到那位鬍鬚雪白的老人永遠地合上雙眼。
老師的確是老死了,長生和自己說。
長生喜歡看書,喜歡聽曲。書中自有黃金屋、顏如玉,長生想,我不需要黃金和寶玉,但我還是喜歡讀書。
他於是白天把自己紮在土裡修煉,晚上趁著夜色趕路。每到一個新地方,就變賣收集來的草藥山貨,去書齋看書、去戲館聽曲。
他已經明白當樹的時候聽到的應當是琴聲、歌聲和說話聲,那個人的聲音他記不清了,只有那段清脆跳躍的旋律還在腦中游蕩。他想唱出來,張開嘴卻不知從何開始;他想彈出來,手指卻像木頭般僵硬得無法動彈。
有緣自會相見吧,長生又想。
長生走過很多地方,從群山走到平原,從草地走向荒漠。他品嚐過甘洌的雪花,也曾痛飲過奔騰的河水。他一路向西、向北、向東、向南,最終都被廣袤無垠的大海阻攔。他覺得自己已經窮盡了這個世界,便選了個水土豐盛的地方待著,準備好好地睡上一覺。
樹的睡眠都很好,長生也不例外。但人的睡眠很短,他們總要起來活動。長生睡覺的地方新修了一條路,這條路很寬,很結實,人們喜歡這條路,於是在旁邊又修了很多房子。
長生就是在某座院子裡醒來的,身旁一起睡覺的楊樹和桃樹都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梅花、桂花和楊柳。
也許是這家人更喜歡吃杏子吧,這才把自己留下來。長生漫無邊際地思考著,困頓的大腦被一陣輕快的樂聲打得清醒了幾分。
“哦!”他這才想起,適才喚醒自己的正是那道闊別已久的旋律。
急急從借住的這棵樹裡脫身,長生漂浮在院子上方,終於看到正在演奏音樂的那個人。
原來是位清秀纖細的姑娘,坐在個石凳上,捧著快有人大的樂器,有些磕絆地撥彈著琴絃。
此地距離岑凌山千餘里,年歲大約也過了千餘年。琴的模樣和音色有些陌生,曲調也有細微的不同,但長生仍舊讀出了熟悉的味道。
想來是千年前的那個人和這個女孩,合想到一塊兒去了。
長生還是那麼喜歡這首曲子,於是就在院子裡住下。
千年之間,人類的服貌、文字、語言都已不同,可人與人之間發生的故事卻無甚改變。那個女孩仍舊和話本里寫的一樣,被皇家選進宮殿,離開了她的親人。
長生的能力比從前強上許多,便悄悄跟著女孩進了皇宮。
這個帝王的龍氣並不猛烈,後宮裡陰氣也很重,奇異地讓長生感到十分舒適。他高興地選了一棵和自己長得有些相似的杏樹借住,離那個女孩不遠也不近。
他看著她生活、晉升、搬進更好的宮殿,又在某個炙熱的中午生下一名男嬰。
長生終於又聽到那首快樂的歌曲,女孩填了詞,流利地唱給她的孩子聽。長生就躲在樹裡,偶爾悄悄挪動樹葉,為他們遮擋照在臉上的陽光。
假如時光可以暫停,該有多好呢?
只是長生很聰明,他知道,這樣好的日子總是要結束的。
那天,他忽然察覺到有妖在靠近。
長生沒見過多少妖精,尤其是這樣攻擊性異常強烈的妖。他自知不會打架,差點就要拔腿逃出這個國家。好在或許是皇宮裡氣息特殊,那妖並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長生不想離開,但又想不出甚麼好辦法趕走它。他沒怎麼學過術法,只能拿出過去打跑某個小妖的笨招數,讓自己的靈力集中在果子裡,悄悄偷了壇酒泡上。
動物總喜歡喝這種東西,長生決定那妖若是意圖來犯,他就先下手為強,讓它嚐嚐甚麼是真正的“銷-魂美酒”。
可惜計劃還不待實施,酒就被人偷喝了。小偷大概是哪個皇子,少年來探望弟弟,不知怎麼就找到了酒罈。長生髮現的時候,他已經睡倒在假山裡,喝乾的罈子倒扣在地上,一滴也不剩。
好在人沒有妖靈,他的靈力不會在人類的身體裡產生衝突,便和一般的酒沒多大區別。只是少了防身的手段,長生再不情願,也只好挖出從前得來的雷擊桃木,給自己削了把寶劍,日日操練起來。
長生喜歡安靜,住的院子便離女孩的宮殿不近也不遠。
因而等他感受到妖氣靠近時,一切都遲了。
女孩被掐斷脖子,鮮血淌滿衣襟。她的孩子倒在門口,就要被那雙醜陋的白手抓起。長生甚麼也沒多想,拿著劍就衝了上去。
紙上……甚麼,要躬行……長生摔在男孩身邊,腦袋裡全是老師的訓斥聲。
哎,不好好練習就是這樣的下場啊!
長生無法,只得長嘆一口氣,把所剩無幾的靈力全餵給旁邊那個孩子。他身上已有隱約的龍氣環繞,這些靈可以作為養料,讓那龍氣多些自保的能力。
蛇妖的尖牙已逼至眼前,長生舉起木劍,使出訓練多日的一招唬人用的漂亮劍花,隨即把劍從右手變到左手,在那兩枚森亮的牙齒扎進面板時,狠狠刺入大蛇粗壯的身軀裡。
長生不會打架,也不愛練習,但好在,他還有幾分聰明。
杏妖說不上來是甚麼時候睡醒的,好像忽然哪個瞬間就能聽到聲音。
有一道舒服的水流滋潤了它乾渴的樹根,它就在某個動物的叫聲裡睜開眼睛。
一個穿著深藍色繡花錦袍的婦人在為它澆水,井水乾淨清冽,還有些冰涼。杏妖從恍惚中脫身,饒有興致地觀察起這個人。
她的表情豐富活潑,臉上掛著明朗的笑意,一邊澆水,一邊還哼唱著一首旋律有些耳熟的曲子:“我有一個美麗的願望,長大以後能播種太陽……”
真好聽,杏妖和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