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
國師死了,除了被遣散回家的力工和散落在茶館裡零碎的說書劇情,絕大多數百姓都沒甚麼實際的感受。
就算是皇帝換了,明天也一樣要幹活,要吃飯,要交稅。最好新來的皇帝少收點糧食和銀子,明年好攢錢打一床新被子,或是過年能多吃上幾塊肉。
聞奕沒有做皇帝。他志不在此,性格也與帝王霸氣相差十萬八千里。當初還是皇子的時候,他就被那些明爭暗鬥嚇得逃離都城,現在要想讓他當皇帝,簡直比登天還難。他本就是來當個吉祥物,做這些人頭上的那面虎皮大旗而已。現下只勉強做了個王爺,準備和其他人共同輔佐聞韞到他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
蔣易遠從龍有功,升格為震遠大將軍,任勞任怨地指揮起各地搗毀大蛇教集會點的工作來。林汶水帶著清平娘子軍在他部下行事,解救了許多深受邪教迫害的婦女兒童們。
林千枋回了太史司,每天還和林大人一塊兒上班吵架,下班鬥嘴。蔣易陽當上了刑部侍郎,他野心大,眼光也高,親國師的官員都被撤換,皇帝問他想坐甚麼位置,他也毫不猶豫說了。刑部主管司法,負責重案複核與律法修訂。他想從根本上解決一些實際問題,這的確算是個不錯的選擇。
丞相死在了大獄中,就在被抓的隔天清晨。仵作驗屍並未發現異常,只推斷或許是心力交瘁,活活嚇死的。丞相府裡抄出不少與大蛇教各處分部的來信,其中一些還是以外文書寫的。時間跨度長達三年多的信件拼湊出一個勾結外族,企圖毀滅聞朝的驚天陰謀。
大蛇教的教義中寫到:聞國即將要被外族吞噬,法力無邊的國師建塔以庇護教徒免受傷害,但進塔必要付出代價,須得交錢、交糧,或是交人。
爭先恐後付出所有家當只為換取生存機會的教徒們怎麼也不會想到,要毀滅他們的,正是那偉大又慈愛的國師大人。
九層寶塔,聚氣聚靈。氣是龍氣,靈是生靈。
塔一旦建成,國師就能透過塔內的星座陣法吸乾聞國的氣運,將自己催化成龍。為了樹立威嚴,得到權勢與資源建塔,國師早已和周邊的外族達成交易:一旦寶塔建成,聞國各地都會因為國運衰退而陷入天災,國民必將死傷慘重,屆時他們就可趁虛而入,瓜分這個龐然大物。
所謂需要阻止百姓陷入的戰爭,大約就是這樣。
丞相已死,這個位置就暫時空缺了出來。坊間閒話時也有人討論:“都城四小生”裡,皇子太窩囊、林生太溫柔、蔣二呢又過於莽撞了。只有魏家獨子沉穩而不失狡詐、狠戾中又透出些平和,是個能當清白大官的材料。只可惜年紀偏小,真要坐上那麼高的位子,恐怕是難以服眾。
魏汀懶得理那些風言風語。
不是沒有人提出要舉薦他當高官,小皇帝看起來也是默許的態度,但都被他笑眯眯地打著太極給推回去了。他現在是新分出來的農林司司長,正在廣納農業人才,希望在開春前能組織起人手,一同研究新型的高產作物。在全國奔波打擊邪教的時候,見過太多底層民眾的悲苦,他沒有蔣易陽那樣猛烈的衝勁,但也想做些實際的努力。
聞奕非常贊同他的理念,離開都城的那段日子裡他當過一段時間的農民,對於種植方面的難題也算有幾分瞭解。如果不是另外兩個人非壓著他當王爺,每天還得處理朝政指導皇帝,他早就跑去給魏汀打下手,一塊兒種地去了。
王清虞仍舊住在皇宮,但現在獨享了一整個院子。皇帝下令讓宮中各人想回家的都可即刻歸家,有其他去處的也可選擇離開皇宮。西廂房裡的那位太妃聽到訊息立刻收拾了行李直奔尼姑庵,從此快樂地投身於侍奉佛祖的事業當中。王清虞的本家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她是最小的孩子,父母都已去世,再回去無論是物理還是情感意義上都算是寄人籬下。倒不如呆在宮中,靠著和皇帝的交情蹭吃蹭喝,偶爾還能出宮瀟灑。
再說,應該也住不久了吧?
林千平的任務框在冬至當晚彈出來過一次。
她當時正縮在宮殿角落打瞌睡,半夢半醒間看到這個彈視窗跳出來,習慣性地就伸手去點關閉。揮了兩下空氣才清醒過來,一巴掌打在王清虞的大-腿上,頭暈腦脹地喊她快起來看。
兩個人悄默聲地對了對,結果發現王清虞的任務毫無變化,只有她自己的倒計時暫停了。二人又激動又害怕,林千平乾脆就在宮裡住下,忐忑地期待著能和王清虞一起回家。
等了三天,甚麼也沒發生。直到林千枋來抓人,兩個好朋友只能暫時含淚分別,約好要是回去了就在大學城的四川火鍋店碰頭。
國師與丞相意圖謀反,殘害百姓,皇帝被欺瞞操控,深受其害。所幸蔣易遠眾人破除陰謀,救駕及時。
對外的說辭如此,記在史書上的內容亦是如此。沒有多少人知道,國師的身體在清晨化作一條通體漆黑的大蛇,嚇瘋了好幾個太監。同樣,也沒有人去在意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聞韞在殿前的臺階上等待,從黃昏等到夜晚,等來了死亡的皇兄。
他和這位皇兄並無多少交集——倒不如說他太小了,還來不及和他們有甚麼交集。他本以為皇兄成了地府的使者,要來帶他離開。卻沒想到過了十幾個日夜,他還留在人間。
喝下杏酒的時候,他曾真心地想要離開,就像現在一樣,他打從心底裡感謝上天,他還活著。
所有人終於看到了他,見證著那個勇敢的孩子,逃離黑暗。
每天醒來,林千平都要閉著眼先聽聽周圍的聲音。她畢業以後住在房租便宜的城中村裡,隔壁鄰居是一家四口,每天清晨都要像打仗一樣洗漱做飯,催著兩個孩子上學。小孩起床的時間遠早於林千平,工作日基本睡不到鬧鐘響起就會被吵醒。
過去嫌棄煩人,現在卻只覺得那噪音真是市井人間的天籟之聲。
可惜,從下雪聽到雪化,再到樹葉默默抽條的三月,她都沒能等到。過去幾個月裡,林千平每天必到福壽宮報道,生怕王清虞一個人待著會害怕。去的時候偶爾能碰見她在給杏樹澆水,兩個人就也會討論討論杏妖到底去哪兒了。
“不會是跟國師同歸於盡了吧?”林千平看看這棵正冒著小嫩芽的杏樹,合理推測道:“也不對啊,本體還活著呢?”
王清虞嘴快,跟著補上句:“不會又受傷失憶了吧?就它這個智商再失該成純傻子了。”話音剛落,蹲在地上逗貓的林千平就被個東西砸了腦袋。撿起來一看,是枚彈丸大小的青杏子。
“不是,砸我-幹嘛啊?憋了幾個月就憋出個羊屎蛋來,有這力氣多長長腦子不好嗎?”林千平呼地一聲站起來就罵,王清虞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終是都放下心來。
三月中旬,萬物復甦,草長鶯飛,正是踏春的好日子。
幾位大忙人於是錯了錯時間,帶著小皇帝集體出逃隱亭湖。蔣易陽拉著林千枋一齊擠在皇帝的車裡,美名其曰微服出訪總有危險,為臣為兄都應該保護好皇上;正牌皇兄聞奕倒是樂得清閒,自己騎著馬就跑在最前頭;林千平接了王清虞,兩人一同乘車趕來;魏汀正好在附近的農田考察,蹭了老鄉的牛車慢悠悠地落在最後。
隱亭湖的春日是嫩綠的、紛飛的。偶有幾株桃花藏在叢叢綠意背後,躲躲藏藏地冒出頭來,就要引你走近了去尋它。天氣不算太暖和,湖面上還飄著些雲霧。眾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只在湖邊的草地上鋪設席位,等以後天熱些再乘畫舫遊玩。
湖邊的店家都是些人精,平時來這的王公貴族們個個都認得一清二楚。這回見“都城四小生”不光帶來兩位女子,還多了個穿著精緻的小孩兒,閉著眼睛都猜到了那是誰。一個個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來炒菜——以後可就能向外宣傳這是皇上也嘗過的菜了!
腐乳蕨菜、薺菜芋頭湯、春筍炒肉片…甜點是綠油油的豆沙青團,滿桌青翠的顏色,是人們企圖留住春天的表現。
聞韞吃得剋制又講究,筍和肉片一定排好了再進嘴,不愛吃的蕨菜使勁嚼嚼也能嚥下。但等輪到青團上桌,甚麼禮數都消失了,用手捧著吃了兩個,意猶未盡地還想拿第三個的時候被王清虞給攔了下來:“哎,糯米做的東西小孩兒吃多了不消化,多吃點菜啊…”說著又夾了幾筷子清炒時蔬放進他碗裡。
旁邊的聞奕正以春為題作詩吟誦,沒多少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林千平看見小皇帝有些失落地收回手,拿起筷子吃菜的時候卻又偷偷彎起了嘴角。
她喝下一杯沒甚麼苦澀味道的甜酒,享受著充滿生命力的風拂過身體的每個角落。
飯畢,一行人有的垂釣、有的散步。林千平拉著王清虞坐在棵常青樹下,手裡玩著旁邊剛長出來的草葉。王清虞見她好好戴著自己送的香囊,滿意地伸出手摘掉上面蹭著的草屑:“本來以為那天就能回去了,所以才提前送你這個生日禮物。要是繡到這會兒,肯定更好看。”
林千平也看了看那個瞧不出是甚麼葉子的花樣,回她:“這樣就很好看了,多精緻。再說,咱也帶不走啊……”
提及此,兩人又沉默下來。
有大風吹過,樹影間陽光閃爍。蔣易陽釣上隻手掌長的小魚,得意地在一魚未上的林千枋面前炫耀。
“看他們這樣,是不是其實沒有我們也能行呢?”
“誰知道啊……”
春天的陽光很暖,柔柔地像輕紗般罩在頭上身上。光線也逐漸開始變得強烈起來,尤其是像今天這樣僅有幾朵小云的晴朗天氣。
林千平只覺有些刺眼,白光像只溫暖的手,遮住了她所有視線。
好春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