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
岑凌山是座神山,有魚這麼說。
它的祖宗就是從這山裡魚躍龍門,飛昇上天,成了威風凜凜的龍神仙。
說著,魚得意地擺起尾巴,紅白相間的身體在水裡扭得好似波浪。
蛇不明白神仙是甚麼。但魚說,成龍威風,是妖精的終極目標。
螣禹睡得很舒服,受傷的身體總在冬日裡發冷,冷得他受不了。躲進窩裡也沒用,讓人燒熱地龍也沒用。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深這麼沉,精神終於得到安撫,靈魂也像是飄在空中一般舒適。
遠遠地有喧鬧聲,有人腳步極重地踏過磚石,有人嗓音極粗地在說話。忽地身上一重,體溫從炙熱逐漸降到有些偏涼。螣禹沒有睜開眼,他還想回到夢裡。只是手下的面板觸感有些不同,跟著連呼吸也變得不對起來。
又深又重的喘氣方式最終使他憋醒,螣禹睜開眼,房間裡只點著昏暗的小燈,周圍的擺設雖然華貴,但與皇宮的裝潢比起來仍然稍遜一籌。他感覺臉上有些東西,拿手去摸,竟然抓到把粗糙的鬍子。
還未做甚麼反應,一陣嘈雜的人聲已然逼至房前。
雕花木門被個矮瘦的身影撞開,連人帶門地滾到房間角落裡。兩個穿著盔甲計程車兵打著火把跟在一個身著官服的年輕男人之後,氣勢洶洶地湧到床邊。
只聽那人居高臨下地開口道:“丞相組織邪教殘害民眾,欲與國師共同謀反,今奉陛下之命,捉拿歸案。”
螣禹這才明白,是自己留下的保命術法被觸發了。他在丞相身上留下靈力印記,當本體受到毀滅性傷害時,魂魄就會自主離體,順著記號尋來奪舍對方。
他被人粗暴地拽下床塌,雙腿無力地踉蹌著。大腦始終保持著不正常的混沌,令他許久才回過神來:甚麼法術都感應不到了,本體大約已經消亡……靈魂呢?彷彿終於抓到了重點,他在魂魄裡急急巡視起來。許久,才在囚車裡絕望地捂住腦袋。
明明沒有實際的損傷,但卻能感覺到魂魄正在慢慢破碎消失,好似有甚麼東西正帶著他一起蒸發在空氣中。意識終於無法再保持清明,眼前的畫面顛倒翻滾起來。
黑暗中,他聽到蛇發出嘶嘶聲,在說:那我也要成龍。
林千平到了宮門便打發車伕快些回去,傍晚也不必來接她。
天陰陰的,頭頂上只有灰白色的一片,看不出雲,也看不到太陽。林千平擔心下雪,步子邁得極快,如果不是路上仍有些積雪沒掃乾淨結了冰,她幾乎就要小跑起來。
等到了福壽宮,亂跳的心臟才逐漸放緩。院裡和往日一樣沒看到甚麼人在外面待著,西廂房少見地沒傳出唸經聲,整個院子靜得不像話。偶有微風吹過,常綠的灌木發出極輕的樹葉摩擦聲,適才提醒來人,這裡還有生命在活動。
剛剛平息的心跳再度變得激烈,林千平生怕自己來遲了,顧不上地滑,磕磕絆絆地跑進屋子。房間裡燒著地龍,但並不太暖和,林千平關好門,轉身就在榻上看到正趴伏在矮桌上的王清虞。
“清虞?王清虞?”她拍了拍人,又使勁抓著晃了晃,聲音也大起來:“王清虞!王大力!醒醒!”
“叫誰大力呢!”王清虞忽地坐直身體,剛想回嘴,卻看見來人面色發白神情嚴肅,立刻憋回了差點要罵出口的話。
林千平被自己嚇得冷汗直流,這才發現剛剛甚至緊張得忘了要呼吸,現下說不出甚麼話,只顧著深深喘氣了。
王清虞給倒上茶,又找來甜口的蜜餞塞她嘴裡,睡得有些散開的髮髻支出來幾縷髮絲,要落不落地掛在原處。林千平吃著嘴裡甜了吧唧的果乾,氣終於喘勻,也有心思開起玩笑:“你現在好像我小姨啊。”
“你哪來的小姨?”現認的小姨沒好氣地說:“剛才還敢叫我大力呢?就這麼冒犯你小姨?”林千平不回答,得逞地嘿嘿笑起來。
王大力是王清虞小時候自己取的名字,聽說是因為原名太難寫,小王同學寫得不耐煩,一氣之下取了個簡單又好記的暱稱,不考試的時候都愛讓人這麼稱呼她。長大以後又覺得原名更好聽,曾經試圖扭轉所有人的記憶,但奈何大力已經深入人心,現在成為了只有長輩能叫的小名。
打了這麼一會兒岔,氣氛已然活躍起來。兩個人順嘴又聊些以前的趣事,誰都沒再提剛才面色慘白的林千平究竟是怎麼了。
冬天天黑得早,尤其還是陰天。等到吃飯時,外面早已漆黑一片。房下的燈籠照著掉光葉子的枯枝,黑夜裡看去像是一叢叢枯瘦的幹手。
晚餐除了節日標準的飯菜外,還多了份鹹口的圓子湯。湯水比較稠,裡面是實心的糯米丸子,一勺裡能舀滿好幾個的大小。配菜有蝦米木耳和香菇,味道鹹鮮,是聞朝冬至裡傳統的吃食。
都說冬至大如年,皇室按理說本應也要祭祖祭天,或者至少都應該聚在一起吃飯,斷沒有現在安靜得像普通日子的道理。王清虞說是國師身體不適,去年冬天就如此了,過年也不見他出來主持儀式。林千平聽她提到去年,很不是滋味地捏著筷子看著她。
“怎麼了?”王清虞問。
“沒有,只是想,我來得有點晚了……”不想把氣氛弄得傷感,她又隨口說到:“杏妖呢?今天怎麼沒出來煩你?”
王清虞也不繼續追問,她瞭解林千平有些彆扭的性格,就只回答她的問題:“他說,呃……要聚靈氣,甚麼的……喔,是記憶恢復得差不多了,有事要辦。”
話題忽地停在此處,兩人都聽到遠處似是有許多人靠近的聲響。
林千平手快地熄滅房間內的各處燈火,王清虞轉去臥室麻利地將被子擺成有人休息的模樣。本想一起移動到院子角落的空房間,但已經能看到有火光在靠近,二人只能匆忙躲在擺著花瓶和裝飾的博古架後面。
院子裡隱約傳來雜亂的人聲,聽聲音像是來了不少人。林千平霎時血氣上湧,太陽xue和後腦勺漲得發疼。她實在害怕林千枋他們計劃失敗,最終因為自己而連累福壽宮,連累王清虞。
黑暗中交握的四隻手越捏越緊,面板間滲出溼漉漉的汗水,誰都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對方的體溫。只有刻意控制的呼吸聲還能勉強提醒彼此:你不是一個人在面對。
終於,門前傳來腳步聲,燈籠的光透過鏤空照進房間。有人動作輕柔地推開房門,屋外的聲音像風般吹進來。林千平不由自主地仔細去聽,並沒有甚麼驚叫或大聲呵斥的動靜,只有些凌亂的腳步聲和偶爾有人交談時發出的說話聲。
房裡的人很快轉完臥室,應該已經發現了床上的偽裝。王清虞微微發起抖,胸膛劇烈起伏,不自覺捏緊拳頭。
又有人走進門,聽上去似乎不止一個。
林千平這時突然發現哪裡有些不對勁,她適才聽到的交談聲裡,似乎……都是女人的聲音?
還不待細想,一盞燈籠就照到她們眼前。
來人穿著靴子,褲腳整齊地塞在靴筒裡,上邊是身黑色短打勁裝,外面還套著輕便的皮甲。再往上看,是張輪廓流暢的鵝蛋臉,眼睛反射著點點火光,神色十分銳利。
林千平一口氣沒喘勻,又被這張臉嚇了一跳,嗆得大聲咳嗽起來。身旁的王清虞站起身,面帶驚訝地朝對方走去:“阿水!是你嗎?”
來人正是林汶水。
她向王清虞點點頭,又過去扶起還蹲著的林千平:“別怕,清平軍已經包圍後宮,現在需要集中保護各位。”說完便招來一位女兵,示意她們跟著離開。
這片區域裡的主子和宮人們都被帶到了較大的宮殿內,門口和院外都有不少配著刀槍的女兵把守。王清虞身份高些,被分到把椅子坐。林千平就在她腳邊隨地坐下,百無聊賴地盯著亂哄哄的人群發呆。這裡的人大多數都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有些性格悲觀的已經哭上了,整個殿內就像菜場般吵雜。
他們這算成功了嗎?林千平想。
國師的住所離皇帝寢宮不遠,蔣易遠在半路上單派了一隊人手過去,自己則帶著大隊包圍了國師的宮殿。
大殿周圍沒有人,也沒有點燈。等到走近,眾人才發現殿前的臺階上坐著個黑影。
蔣易遠謹慎地帶著幾人緩慢靠近,燈籠剛剛打亮周圍,就聽見一道有些艱澀的聲音:“他已經死了。”
聞韞坐在冰涼的石階上,身下的薄冰化開,打溼了一半衣角。他手裡還拿著那個琉璃杯,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支全副武裝的隊伍。
一個戴著面罩的鐵甲兵摘下頭盔,露出張和他有些相似的臉。
皇帝看著那張臉,甚麼話也沒說。
陰了一整日的天,終於飄下雪來。不算大,也無風。雪粒偶爾在空中打個轉,忽忽悠悠地隨便落到各處。
林千平和王清虞坐在屋簷下,短暫逃開了吵鬧的人群。外面的溫度有些低,但不算難以忍受。倒是從悶熱汙濁的空氣中出來,呼吸到的涼氣讓肺都清新不少。王清虞在衣袋裡掏了一會兒,摸出個繡著草葉子的香囊來。林千平拿在手裡端詳半天,沒看出到底是甚麼植物的葉子,香囊裡裝著她拿給王清虞的幹桂花,湊近些還能聞到淡淡的香味。
“你這繡工一般啊。”
王清虞翻個白眼:“有就不錯了,別挑。”她從前也愛做些手工,做完了就到處送人。只是刺繡倒頭一回做。
“任務算完成了嗎?”她問林千平。
“不知道。”
“能回家嗎?怎麼回啊?眼睛一閉一睜還是星際穿越?嘖,你別笑啊……”
雪下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