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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古代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古代

一場小雪,讓所有人都精神振奮起來。只是這雪總下得細細碎碎,快到冬至時才變得更大些。

林千平如願看到了紛飛的鵝毛和銀裝素裹的雪地。

有這麼一天清晨醒來,忽然就覺得屋外照進來的光比平日強了不少。走到窗邊,隱約能透過窗戶紙模糊地看見一片亮白。迫不及待地穿戴齊整,像拆禮物似的慢慢開啟房門——變得陌生而新鮮的世界就這麼出現在眼前,令人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冬至這天,雪難得停了。天雖然沒有放晴,但好在無風,即使外出也不至於太冷。林府上下忙了好幾天,採買食材和物品,為冬至做準備。徐芝年放了大部分傭人回家團圓,剩下還在府裡的基本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冬葵家離得不遠,過節前一天才跟車離開,走之前還不忘教會林千平怎麼梳個最簡單的髮髻。林千平學是學會了,等輪到自己來梳時又沒了耐心。實在舉得手痠,乾脆隨便用根簪子盤了頭髮,起身準備去祠堂幫忙。

正從屋內往外走,就看到林千枋拿著個竹子做的畫筒過來了。他今天穿得格外素淨,黑色大氅裡是件沒有花紋的深藍色棉袍,身上脖子上都乾乾淨淨的,甚麼金玉寶石都沒有。林千枋三兩步走到屋簷下,見妹妹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也低頭瞅瞅自己:“喔!剛回來,沒來得及換,你等我一會兒。”隨即抬腳就要回去換衣服。

林千平趕緊揪住他,連連擺手:“不不不就這樣,這樣特別好看!”林千枋立時就樂了,美滋滋地調轉腳步走進房間。

到了屋內,他才開啟手裡的畫筒,從裡面拿出個卷軸展開,原是一幅梅花樣式的九九消寒圖。

“每天塗上一朵花瓣,等到滿樹花開,春天就來啦,到時候咱們就去隱亭湖踏春……”林千枋邊說著,邊把畫掛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林千平第一次見到這樣過冬的方式,饒有興致地挑了一瓣花,細細用紅色的墨汁填滿。

九九苦寒,盼春來啊。

祠堂裡,長明燈和蠟燭都正燒著,供桌上碼放著酒肉湯菜、乾果點心等各式祭品。林家血脈單薄,林大人只有一個哥哥,來往並不密切,因此冬至日通常都是各自祭祖。林德允沒有納妾,林家實際上就住著他們四個主人。這會兒大半的傭人都回家了,剩下的多數都在廚房幫忙,現下祠堂裡就只有他和徐芝年在忙碌。

林千平跨過祠堂高高的門檻,視線就不自覺被這許多牌位所吸引。這些牌子擺得整齊,從高到低排了三行,只是牌子明顯分成兩種樣式:一種在造型上特意做了裝飾,頂角處都有些弧度;另一些多數只是個直溜溜的木牌而已。林千平湊近仔細看了,才發現那排直直的牌子上寫著的大都是徐姓名字。

徐芝年點完最後一盞燈,回過身就看到兩個孩子擠在牌位前嘰嘰咕咕不知道在說甚麼。她上去抓過頭髮凌亂的女兒,兩下拆開那捲敷衍的發團,拿出梳子一點點順開發絲。林千平本來還在和林千枋討論八卦,突然脖子一緊,就被抓著梳起頭來。

母親的手乾燥、溫暖、靈活,很快就梳好一個簡單幹淨的髮型,又用簪子牢牢固定,這才放開她,指揮著讓所有人都回桌前站好。

林家的儀式簡單,只獻酒、敬香、磕頭幾個步驟。林千平舉著香跪在蒲團上,心裡和這些祖先有的沒的說起話來。

剛開始全是些恭喜發財身體健康的吉利話,但等到插好香再跪下磕頭時,腦子裡平白地又多出一句來:

假若各位真的在天有靈,請務必保佑林家,一切順利。

一家人同中秋時那樣吃了豐盛的午飯,林大人少見地喝得有些微醺。他抓抓腦袋,又講起那些星星:“你們知道彗星,對吧?嗯,我和你們講過……彗星呢,一頭長如把手,一頭形如蒲葉,長得就像是個苕帚……我們稱彗。”

桌上難得沒人打岔,林千平放下筷子,靜靜地聽著這遙遠時空裡,令人熟悉的名字。

“彗星呢,有圓的有扁的,叫甚麼長星、蓬星、孛星…不一而足。”

“自有記錄以來,它們都是災難即將來臨的預兆……”林千平聞言,悄悄瞥了眼林千枋。

他今天喝的是茶水,這會兒正端著杯子,立直坐著低頭緊盯桌面,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在仔細聽講。

“……我不同意,我就和李常維說!彗星狀似掃帚,那就是‘除移布新’之兆!是天有憐憫,要來拯救蒼生啊!但是那個李……”林大人說得激動,站起身揹著手急急在廳中走起來,接著就換著花樣地酸了自己同僚一通。

桌上剩下的三人無言地相視一笑,舉起杯子又碰了一回。林千枋喝乾杯中茶水,走到窗邊看了看日頭,回來便恭敬地向家人們鞠躬行禮。林大人像個被掐住的磁帶一樣啪地停下嘴巴。往日家中第二能說的林千枋此時一言不發,只深深地看過每個人的臉,最終笑著表示自己還有其他聚會要參加,對維護關係來說非常重要,現下必須得去赴宴了。

徐芝年揮揮手讓他去,只說:“少喝點,早點回。”

林千平眼也不眨地看著他開啟門出去,只見他回身關門時面色平靜,看不出甚麼情緒。

少了個人,就玩不了麻將了。林大人喝了酒,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林千平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走到拿著杯子漱口的徐芝年身旁,猶猶豫豫地開口:“娘,我也……我也有事要出去。”

徐芝年拿起帕子擦擦嘴,深嘆一口氣,抬頭看著站在身前的女兒。面板光潔紅潤,衣著乾淨平整,眼神不再恍惚茫然,偶爾還閃著點聰明的靈光。有縷頭髮散了下來,她伸長手幫她挽到耳後。

“注意安全,彆著涼了。”她捏捏女兒的手,又往前推了推。“去吧,記得和你哥一起回來。”

像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林千平吞嚥幾次口水,卻只憋出個難聽的氣音,慌忙轉身離開了。

皇宮裡的雪景是不一樣的風味。紅牆綠拱,金黃的琉璃瓦上落滿白雪,又有臘梅在開,天地同一的雪色只映襯得所有色彩全都越發鮮豔。宮殿群肅穆的氣勢被大雪消解,只留下冬日裡常有的憂鬱氛圍。

錯落有序的建築中,猛地就從地上拔起個形制極為突兀的寶塔來。此塔八角尖尖,簷上都蓋著烏黑的瓦片,頂部只插著幾根立柱,孤零零地露在寒風中。

大雪影響了施工,第八層的建設不得不暫時停止。國師一到冬天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再執著於催促寶塔的建設,每天只把自己關在房裡休息。食物依舊由幾個專門的廚子親自送去,剛開始份量特別大,且均以肉食為主。等雪逐漸下得大了,兩三天才有人去一回,送的大多都是些湯水。

今天雪停,國師似乎有了精神,便讓殿外守著的宮人前去傳信,指明要些清淡的飯菜來。王鴻德在拐角處攔住了那人,這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太監,面孔生得很,人也怯怯的。他只擺出個嚴厲的表情隨便指使兩句,就讓這小太監照他所說的,前去御膳房傳信說國師要的是過節的酒菜。

送餐來的還是那幾個廚子,一共四人,三人拿著幾層高的食盒,一人端著酒和杯碟碗筷。行至殿前,竟在門口遇見手裡拿著壺酒的小皇帝。幾人乒乒乓乓地放下東西想要行禮,被邊上的王鴻德急忙攔住了。

螣禹正坐在桌邊,捏著杯熱茶在喝。滾燙的水滑入身體,還沒暖上幾秒,熱氣就從某處洩了出去,只覺越喝越冷,越喝越困。剛想叫人催催餐食,就見房門響動,好幾個身影從屏風後轉進來,手腳麻利地開始佈菜。

薑汁魚片、砂鍋鹿筋、涼拌雞絲、五香仔鴿……洋洋灑灑擺滿一桌。螣禹看著花樣繁多的菜式,疲累的腦袋讓他連發脾氣的心情都沒有,只皺著眉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

房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卻又有個腳步聲不疾不徐地在靠近。螣禹憊懶地抬眼,來人是穿著深絳色袍子的小皇帝。

他面色慘白,經屋裡的熱氣一燻,又泛上來些不正常的紅,頗有幾分陰森詭異之感。手裡拿著的酒壺被輕輕放在桌上,人也在桌邊坐下。

螣禹無甚精力繼續扮演他溫柔的養育者,沒說話也沒別的動作,自顧自吃起那盤雞絲來。

聞韞看著他此刻因疲憊而顯得有些孱弱的側臉,主動開口道:“今天冬至,想與國師一同團圓,共慶佳節。”說著便拿下酒壺上的塞子,撿出兩個琉璃酒杯緩緩倒滿。

杏酒的芳香霎時間滿溢在屋內,和著熱氣讓人有種置身於春日暖陽下的恍惚感。螣禹意外地看了看這個小孩,只當他又和過去一樣,忽然間就想要撒嬌、懇求著有人陪伴而已。

他對這個弱小的人類皇帝倒沒甚麼極端的厭惡感,也許是因為從他身上得到的陽氣實在大補,又或許是這逆來順受的性格讓他生不出多少氣來。最近頭腦發昏的時候,甚至也想過當自己的計劃都成功了,說不定可以把這小孩帶在身邊,當個寵物用來取樂也好。

皇帝的手很白,指頭短短的,像五個小錐桶。捧著酒杯的時候動作生澀,還有些顫抖。螣禹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向自己敬酒,嘴裡還說些人類之間經常互相祝福的詞句。

長命百歲?我早就百歲了……百歲了多少年呢?螣禹恍恍惚惚地想著,手裡順勢接過遞到眼前的杯子。他能喝一些酒,只是並不那麼喜歡酒的味道。往日主持祭祀或是老皇帝宴請的時候,總會勉強自己大口吞下那些辛辣的酒水。

眼前這杯酒倒是泛著漂亮的蜜色光澤,聞起來也只有花的甜香味。他毫無所覺地淺嘗了一口,覺得味道尚可,隨即便整杯飲下。

這酒好似煮沸的蜂蜜,黏稠地掛在食道和胃裡,倒讓他渾身熱了起來,額角上竟也隱約冒出點細密的汗珠。他抿著嘴品味一會兒,眼神迷離地看看杯子,拿過酒壺又滿上了一杯。

聞韞看著他像是食髓知味般喝光整壺杏酒,手裡不住地摩挲著自己的酒杯。良久,國師已經醉醺醺地躺倒在榻上,衣衫凌亂地仰面睡著,漂亮似鬼魅的臉上終於長出點有些人味的紅暈來。

這位少年皇帝終是舉起琉璃杯,喝下了人生中的最後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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