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3章 古代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古代

林千平在等。

每天起床後都要披著襖子跑到窗邊張望一會兒再去穿衣,白天在屋裡坐著坐著也會突然溜達到門口探頭探腦地往上看。

她在等下雪。

林千平是南方人,老家氣候溫暖,沒有四季分明的說法,住在海拔較低的鎮子上也見不到雪。好容易離家上大學,結果考去了更南的地方。王清虞是那邊的本地人,但她常去旅遊,偶爾會提起見過的雪景。

大雪當真會像鵝毛一樣飄滿天空;新下的粉雪手感像細膩的刨冰;雪停時走出房門,凌冽的冷氣打在臉上,要你看清這片近乎已經空白的世界。

氣味、溫度、觸覺…林千平認為,如果無法用全身感官一齊體驗,即使看過再多影片和圖片,都不能說自己真的見過下雪。

只可惜,都城今年冬天較往年來說更加乾燥。即使溫度已經達標,大氣中缺乏水分,也就沒法變出雪花來,林千平便只好在家日日仰著腦袋等待。

天氣太冷,人本身就愛犯懶,她也不好經常折騰家裡的車伕——畢竟人家趕車是要坐在車廂外邊的。於是和王清虞約好一週見個兩回,知道彼此還健在就行。

她們暫時還沒有很好的辦法接近國師,更不用說勸他喝酒了。國師行蹤詭異,身邊從不帶人伺候,飯食也是由固定的幾個廚子專門製作和傳菜。

王清虞派七巧探查過,那些人的嘴巴比罐頭還緊,除了必要的時候平時就連彼此之間都不常說話。七巧只能經常利用領要東西的名義跑去御膳房偷偷留意他們送出去的餐食,只是觀察了幾天都沒發現有酒。

這人不會不喝酒吧?

王清虞和她分析過這件事,還十分嚴謹地透過其他宮人表述的資訊交叉比對。最終卻也只能無奈地承認:這位國師或許真的十分自律,滴酒不沾。

為此,王清虞嚴肅批評了杏妖這件必須用酒才能激發效果的殘次品發明,收回了對他的表彰和誇獎,處以不準再現身於現實世界的懲罰,直到拿出可行的解決方案為止。林千平則表示,這妖不太對勁,的確得謹慎觀察一段時間才能確定是否值得信任。

罪人杏妖聽不懂,但即使心裡委屈也只能乖乖照做,畢竟他現在還得靠著兩位世外之鬼的靈魂供養才能逐漸恢復身體。

現下,林千平只好把希望放在蔣易陽身上。先不提人類能不能打過妖精,只把國師當作普通人來看,以他們的輿論支援和武力資源,推翻這個荒唐的執政者勝算倒是不小。

她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林千枋,結果被一眼看穿是想要打探軍情。這位兄長也不知是太過寵愛妹妹,還是發現她也有想要參與的打算,終於願意鬆口告訴她一些大致的行動資訊。

比如皇宮裡的禁衛軍被替換了部分,比如蔣易遠的隊伍已經躲在更近的山裡待命,又比如,他們準備在大雪的時候行動。

雨雪天氣事實上並不適合作戰突襲。視野範圍太小、天氣寒冷潮溼阻礙行動等不利因素,都是指揮者本該避免的。林千平直覺這時間選得不對,問了卻只得到“雪天對我方極為有利”的回答。

難道這些將士特別擅長在雪地作戰?

可如今天公不願作美,一群人就只能每天抬著頭乾等。

這都甚麼事兒啊?

林千平盤腿坐在鋪著錦面軟墊的貴妃榻上,手裡煩躁地捏著兩個幹核桃。

“喂,不吃別玩啊。”王清虞拿手裡的小錘敲敲鋪著塊帕子的桌面,隨即又朝她伸手要那倆核桃。林千平沒看她,機械地把手裡的東西交出去,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任務如果不能完成,究竟是會死,還是會繼續留在這個世界呢?

假如沒有完成,那就說明他們計劃進入皇宮的行動要麼完全失敗、要麼只成功了一部分,無論是哪種情況,蔣易遠的軍隊一定會進入都城,和國師麾下另一位將軍的隊伍打起來。

百姓……百姓,她總算明白蔣易陽當初所說的不惜任何手段究竟是甚麼意思。這人沒把自己的命放在眼裡,卻也從沒把其他人的安危放在心上。

“成功的路上總有犧牲,需要以部分人的利益換取更多人的生存…”他看起來就像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這樣的結果極大可能要被判定為任務失敗,何況國師的真實身份特殊,她曾找過不少有名的道士和尚求解,可給出的方法不是畫陣咒妖,就是直接使用武器物理攻擊。

下咒毫無動靜,行刺只嫌命短。折騰來折騰去,就連林千枋也懷疑起妹妹的精神狀態來。

也不是沒想過把訊息透露出去,只是那時的林千枋已經開始用對待病人的態度和她說話,而自從茶樓一聚後,林千平也再沒見到過蔣易陽。

難尋更好的辦法了,果然還是要讓他喝酒嗎……

“甚麼酒?”一個聽起來有些稚嫩的聲音說道。林千平顧不上反應自己把思考的話說出來多少,又聽見王清虞的問候聲:“這麼冷的天,皇帝如何來了?”

林千平滑下榻,簡單行了禮:“陛下萬福金安。”小皇帝脫了斗篷和大氅,隨便擺擺手就找了位置坐下。

這小孩不知道是被那碗奶茶所折服,還是實在找不到人陪他玩,這已經是林千平第五次在福壽宮碰到他來串門了。

每次來也不主動說話,就好在這兒吃喝點甚麼。導致林千平極度懷疑是御膳房剋扣皇帝飲食,虐待還在發育期的弱小兒童,才讓小孩時不時的就要跑來這裡吃點好的打打牙祭。

次數多了,王清虞這個自來熟就受不住沉默,經常和小皇帝說些有的沒的的家常廢話,小孩也都一一回應著。林千平逐漸在這種熟悉的走親戚氛圍裡放鬆下來,偶爾不鹹不淡地接上一兩句茬。

“甚麼酒?”小皇帝舒服地坐在放著軟靠枕的圈椅裡,腳尖剛能貼著地板,顯得頗有些乖巧。他一邊吃起剝好的核桃,一邊又好脾氣地繼續問了問。

林千平正在“皇帝一般幾歲開始喝酒的”和“小屁孩喝酒影響發育別問了沒你事”的頭腦風暴裡糾結著,忽然從關緊的窗戶旁吹過一陣帶著花香的涼風,杏妖開心的聲音就在房內響起:“我想到辦法了!”

王清虞神色如常地無視他,繼續哆哆敲著核桃;林千平還在緊急思考語言的藝術,懶得起來把他趕出去。二人都沒發現剛剛還在吃核桃的小皇帝已經停下動作,往日鎮定自若的小臉難得掛上些驚愕,和杏妖一對上眼,就不自覺喃喃道:“你是誰?”

兩個大人終於如夢初醒般抬起頭,就見杏妖浮在半空中活潑地左飄飄、右飄飄,小孩兒的腦袋就和向日葵追太陽一樣跟著他左轉轉、右轉轉。林千平本想裝作看不見的樣子,就讓這小孩以為只有自己見鬼了最好,沒想到那個腦子根本沒恢復的杏妖玩著玩著就興奮地衝著她們喊:“誒,他能看見我,你們快看……”

別看了,再看是想我倆真變成鬼來揍你嗎?哎不對,他這回怎麼又能看見你了?

除了小皇帝,在場的兩人一妖全都頓感不妙地停住動作。但令所有人和妖都沒想到的是,這個古代小孩不但對怪力亂神的設定接受良好,還罕見地展現出了這個年齡該有的好奇心來:“你是鬼?還是妖怪?”

要不說新腦子就是轉得快呢?林千平感嘆,這麼快就接受了嗎?不驚訝一下懷疑一下害怕一下的嗎?你這樣真的顯得姐姐們很遜耶。

杏妖看了看左右兩個隊友,一個已經合上眼似乎快要圓寂,另一個則定在原地假裝自己是坨空氣。他是個脾氣溫和且懂得禮貌的妖精,既然沒人反對他說話,那當然要回答人家的問題了:“我是妖精,是杏樹妖。”末了想想又補充道:“我是好妖精,不吃人的。”

聞韞想起見過的蛇尾和鱗片,不由自主地脫口問道:“妖精也有好的嗎?”

“當然。”杏妖點點頭,又挺挺胸膛:“我還要幫你們殺那個壞妖精呢。”話音剛落,王清虞手裡的錘子就“當”地一聲敲在桌上。林千平急忙出來轉移話題:“那個酒呢,就是一種……”

“就是用來殺他的!”杏妖一提到這個就活躍得不行,嘴巴快得攔都攔不住:“我終於想起更好的辦法了,其實呢換成茶水也行,湯水也行,只要……”

林千平摸不到這妖,只能一個箭步竄到他面前猛打手勢要他閉嘴。

“皇上,這其實不過是戲法而已,世上沒有甚麼妖精的……”王清虞乾巴巴地笑著解釋,企圖用些哄小孩的話糊弄過去。只是越說心裡越沒底,聲量也逐漸變小。

聞韞沒有搭理他們,原本靠坐的身體此刻微微向前傾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某個不重要的地方,嘴巴不時微微張開似乎想要說話。他出神了多久,林千平就扭著身子在地上跪了多久。終於,他不知想到了甚麼,表情從茫然緩緩變成有些不正常的冷靜。他坐直身體,眼神平淡地看向跪著擋在杏妖面前的林千平,終於開口:“你們要殺的,是國師?”

明明是疑問的語氣,林千平卻聽出了肯定的意思。她實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也不知如何解決現在的情況,只好跪在地上無言地直視著這位少年帝王的眼睛。

皇帝沒有得到回應,但似乎又從對視之中得到了答案。

沉默像蒸汽般蔓延在屋子裡,悶得人喘不上氣。

良久,小皇帝敲敲扶手:“把酒給我。”林千平大鬆一口氣,眼神示意王清虞去拿酒罈分裝。

國師和皇帝關係,在坊間有許多不同的說法。但無論好壞,都是在同一個前提之下展開的:皇上的母妃早逝,是國師將皇帝帶在身邊一手養大。現下只說要沒收作案工具,已是幸運至極,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殺回頭判個重罪。林千平跪在地上暗自盤算著假若真的要被治罪,該如何陳述才能把王清虞儘可能地摘出去。

就在她腦中激烈演練的時候,王清虞已經把裝好的小壺杏酒捧到了皇帝面前。小皇帝穿好斗篷,接過酒壺小心地放進衣服裡。也未再多做停留,確認院內無人後便要準備離開。

臨走之前,只留下一句振聾發聵的低語:

“我會讓他喝的。”

林千平恍若隔世般站起身走到還未關上的房門前,看著皇帝走過拐角。

眼前有很多顏色,紅色的柱子、金黃的牆瓦、常綠的植物。看是都看到了,卻沒有一個景物能進入腦子裡。

終於有風颳進房間,一點涼意化在臉上。她如夢初醒,抬頭去看。

初雪似米粒般從青白的天空飄落,在紅、黃、綠色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雪來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