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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古代

2026-05-02 作者:萬物皆夢

古代

堍縣距都城三百里,已是極近的距離。氣候和飲食也與都城差異不大,不好再拿水土不服的藉口拖延,蔣易遠乾脆讓隊伍生起“傳染病”來。

十一月底的天氣寒冷乾燥,好在找到了個隱蔽的山谷紮營,魏汀也及時送來補給。他對弟弟的這個好友印象並不深刻,他們幾人相約出遊的時候,這孩子好像總是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面,偶爾有興趣了才會開口說上幾句。

聽說這幾次送來的物資都是他在各地摧毀大蛇教集會點後蒐集來的,又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蔣易遠對他的性格終於明瞭起來。

沉默、穩重、忠誠,總愛眯著眼睛笑臉迎人,實際也能笑著就把陰招給使了。不喜歡衝突,所以會自己做那個先動手解決矛盾的人。解決方式嘛,偶爾倒也挺簡單粗暴的。

蔣易遠看著正坐在火堆邊烤野味的魏汀,算是明白了這種看上去十分內斂的孩子怎麼會和自家性格莽撞的弟弟玩在一塊,原來竟是臭味相投。

這邊還在想著,那邊就有士兵前來稟報發現有可疑車輛正要進入山谷。魏汀見狀立刻放下手裡的肉串,帶上佩刀向蔣易遠表示由他前去檢視。

那是輛簡單的馬車,篷布樸素沒有花紋,車前的門簾被甚麼東西頂得突出一塊,裡面不像坐著人,倒像是塞滿了行李。

趕車的是個臉上裹著布條的男人,上一塊包住腦袋,下一塊擋住口鼻,只露著雙眼睛四處張望。魏汀和士兵躲在山坡附近的大石後面,看著那人停下馬車,下來在草叢裡四處翻找。魏汀警覺地盯著他,果然看見這人從草裡拿出幾塊石頭看了看,又隨手丟回原處。

“他又要往裡靠近了,再進去就是弓兵哨點,我們要不要先……”旁邊計程車兵比劃了個砍頭的動作,魏汀笑著搖搖頭,拍拍他的肩膀:“不怕,這個咱們得要活的。”

說完就大剌剌走到山腳,朝那人靠近。這裡的路已經被他們清理過一些,但要走馬車還得需要依靠趕車人的技巧才能順利透過。這個男人看起來並不知道該怎麼走這樣的路,竟然站在原地和馬匹商量了起來:“你看,咱們的車呢有這麼寬,輪子呢是在你蹄子的左邊和右邊這個距離外……”

魏汀已走到離他不遠的地方,揹著手等人發現自己。男人嘰裡咕嚕地講了一通,也不管馬有沒有聽懂,轉身就要上車。一扭頭才發現身後站了個人,拿韁繩的手頓了頓,隨即立刻喜滋滋丟了繩子朝那人跑去。

“嶼生!生生!是你嗎?太好了,總算讓我找到了!”魏汀攔住他要擁抱自己的手,笑眯眯地拽下他臉上鬆了些的棉布,終於又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白皙的雙頰上凍出兩坨紅暈,眉眼深邃漂亮,濃密纖長的睫毛上掛著些小水珠,不知是汗還是露水。這位便是都城有名的貌美皇子,聞奕。

世人皆知三皇子長相雌雄莫辨,美得驚為天人,若是走在都城主街上都能被姑娘們拋來的香囊信物給砸暈過去。現下這位知名美男卻留著把凌亂的鬍子,上邊還沾著些草稈和灰塵,造型頗像是個性格不羈的農夫。

有士兵來幫忙趕車,聞奕就跟著魏汀步行進入山谷。他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是怎麼到了最近的村鎮,怎麼打聽到隊伍的行蹤,又是怎麼在這附近發現魏汀留下的記號,怎麼和馬商量著才走進這片山裡……

林千平若是在場定會同情起魏汀來——這位皇子話癆的樣子和林千枋也太像了!

只是林千枋最多也就在家裡嘚吧嘚吧,這位爺大約是從小在深宮裡頭憋壞了,現下隨便哪個會喘氣的不會喘氣的都能挨他一通說道。

等終於聊完這艱辛的一路旅程,兩人也正好到了營地。

蔣易遠已經接到訊息,早早等在帳前。見到人來,當即整理衣裝,低頭躬身,鄭重地行了大禮:“鏢營將軍蔣易遠,拜見殿下。”聞奕收了笑容,差點脫口而出的“遠哥”也消失在唇瓣的囁嚅中。

周圍目之所及計程車兵都隨著將軍的動作單膝跪地,魏汀笑著退後兩步,甩甩不存在的廣袖,也深深地彎下腰去。

一時之間,聞奕只能看到所有人衝著他行禮時的頭頂。

耳邊傳來士兵訓練的號子聲,兵器相撞的鏘鎯聲,還有山風吹過營帳時,獵獵的哀聲。

那些聲音忽地就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令他頭暈目眩。

良久,他才擺脫這種感覺,終於打起精神讓所有人都起來,並表示今後不必多禮,將他當個普通幕僚對待即可。

聞奕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倒十分清楚:自己其實連幕僚這樣的角色都攀不上,最多隻能算是隊伍衝鋒時,那面飄在大家頭上的旗幟罷了。

晚上,蔣易遠原本安排了單獨的帳篷,但被聞奕用想和朋友敘舊的理由拒絕了,說完就立馬拿著自己的行李擠進魏汀的小帳篷裡。

兩個許久未見的好友親親熱熱地把被褥挨在一起鋪好——當然,魏汀只願意承認這是帳篷太小的緣故。聞奕滿足地躺下,身體歇息了,嘴巴仍是閒不住:“有人跟我睡真好,前幾天太冷我都想和紅豆一塊兒睡的,又怕它醒了要踩我……”魏汀仍舊不回應他,只平躺著閉目養神。

聞奕見無人答覆,明白這是魏汀想要休息的意思。於是乖乖地閉上嘴,找到舒服的姿勢準備入睡。一個人趕路常常睡在野外,他一直是保持著半夢半醒的狀態休息的。現下終於到了個能好好睡覺的地方,眼睛剛合上就立刻失去了所有知覺。

旁邊鬧騰的嘴巴終於發出規律的呼吸聲,魏汀睜開眼望著帳篷頂發呆。聞奕的性格跳脫得不像是個在宮裡長大的皇子,他們幾個能玩到一塊兒去,其實也要歸功於他這種有些脫線的個性。

讀書時,那些世家子弟多少都會根據家裡的站隊早早地就去巴結皇子們,聞奕身邊也有不少這樣的人。但他通常只是禮貌地應和幾句,然後又跑來和角落裡的魏汀說小話。

不是他們選擇了三皇子,是三皇子選中了他們。

魏汀偶爾也會幻想,假若聞奕不是皇子,又或者說,假如現在的皇帝是他,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都城南面有片不高的山群,離隱亭湖不遠,風景秀麗物產豐富,同樣是王公貴族們打獵郊遊的好去處。山中有道溪流,水質乾淨清冽,水量豐沛,即使是在少雨的旱季也不見其消瘦。除了降雨補充外,這條溪流的水量實際上主要來源於山體內部的地下暗河。

從最高那座山陡峭的東面向下攀爬,可以在山腰處找到個不大的凹陷,仔細觀察就能在山岩中間發現一處人為挖掘的痕跡。正確觸發機關,即可進入到山體內。

螣禹是無意間發現這個天然洞xue的。將入口改造後用機關鎖封住,這裡就成為獨屬於他的秘密藏身之處。

山洞內常年保持在適中的溫度,又有暗河流過,潮溼陰暗,卻也不會太冷,十分符合他的習性。每當需要靜心調息的時候,他都儘可能趕來這裡休息。

此時,他正坐在一張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床榻上打坐消化剛剛吸來的陽氣。粗大的蛇尾時隱時現,右手上遍佈的黑色蛇鱗正泛著紫色的異光。

一陣扭曲的呻吟聲之後,蛇尾終於徹底消失不見。螣禹脫力癱坐著,汗水不斷從頭頂滑到下巴,最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灘深色的痕跡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手上的蛇鱗回縮到小臂處,用衣袖就能遮住。第七層快建好了,他還得去挑選之後要鑲嵌在塔內的寶石。

可剛走出山門,蛇鱗又從皮肉中翻長出來,從額頭蔓延至顴骨,從肩胛長到了後腰。普通人的陽氣終究無法與他完美融合,即使加倍吸取也只是勉強夠用。

小皇帝的八字正好和他互補,又生於正午,還是個童子,每天只半個時辰就能讓他完全恢復人形。不會有更好的選擇了……可偏偏,可偏偏!

他極力控制住情緒,隨手變出個面具戴好,極快地從城郊回到皇宮。

此時已是皇帝休息的時間,寢宮裡只留著幾盞小燈,房內燒著地龍,空氣溫暖而乾燥。

聞韞還在入睡前夕,朦朧間又感覺到那雙柔軟的手在撫摸自己。頭頂、額頭、有些凍疼了的耳朵、最後是燥熱的臉頰。

這手冰涼舒適,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兩根鐵鉗,緊緊掐住他的雙頰令他張開嘴來。

他剛從夢中清醒過來的眼睛還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昏暗的床邊掐著自己的人戴著面具,金色的縫邊反著微光。但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也能透過這冰涼的體溫知道,這是他那位喜怒無常的國師大人。

生病的這段時間,聞韞過得其實算得上開心。國師為了他的身體,不再每天進行那種令人恐懼的儀式。儘管經常見不到面,螣禹也總會在晚上來他的房裡和他說些關心的話。會耐心聽他提要求,會摸摸他的臉讓他早點好起來,也會貼貼他的額頭,看看有沒有在發燒。

聞韞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明明恨他恨得巴不得殺了他再捅死自己,可當他再次看到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彎起來時,又會跟著笑出來。

這短暫而又貧乏的人生裡,母親是他、父親是他、老師是他、朋友是他,兇手也是他。

聞韞想不明白為甚麼會得到這樣極端的對待,卻也只能無力地接受一切。

他想要愛,於是任由自己滑向無邊的深潭;他又想要自由,便只好在黏稠的潭水裡不斷掙扎。

他想要……或許只是想要這片黑暗結束。

螣禹放下昏迷的皇帝,感受著蛇鱗重新鑽入體內的疼痛,滿意地長舒一口氣。要想建塔,就只能裝模作樣地當個人。

他並不喜歡人類,也從沒覺得能化人形是甚麼天大的好事。他的目標更高,高到這些爛泥般的人類永生永世都無法企及。

無論是國師的身份,還是所有他見過的人,都只是這條路上的墊腳石罷了。

他的鱗片還未全消,但也足夠穩定身體。小皇帝病好了不少,護身龍氣也不再具有強烈的攻擊性,他早該這麼做的。

快了。他輕輕把小孩臉上被汗打溼的碎髮撥開,心裡想著。

很快,一切就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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