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
隔天早起,林千平還是猶豫了一會兒到底要不要進宮,她總擔心這是個甚麼陷阱,可又想想王清虞還在裡面,終是上了馬車往外走。
侍衛仔細檢查了牌子,林千平得以進入宮門。一路上能看到各處多了幾隊侍衛在巡邏,但基本都集中在皇帝的起居範圍裡,快到福壽宮附近可以明顯感覺出差別,這片區域偶爾才有隊伍經過。
林千平進了福壽宮,院子裡沒人,也沒甚麼聲響。她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緩緩移動,忽地就從西廂房傳出敲木魚的聲音,給這個場景平添幾分詭異的氣息。
她走到東廂房門口,門是開著的,只是裡面少見地立起來個山水圖案的屏風,擋住了房內的情況。
小心翼翼合上房門,林千平剛轉過屏風,一抬眼就猛然看見小皇帝正坐在主位上喝東西。
她眼睛一閉,無比流暢地跪了下去,像是沒法子了一般嘆著氣說道:“臣女林千平叩見皇上。”
腦袋裡甚麼也沒想,只像大字報一般滾動盤旋著幾行加粗加黑的字型:這小子不是要開我,不是想坑我,是要殺我來了!吾命休矣!!王清虞下輩子我們別當人了記得投胎成西伯利亞無人區的大石頭啊我等你!
“起來坐吧。”死小鬼聲音倒是比上次好聽一點。林千平心裡腹誹,儘量讓自己面無表情地在空位上坐下。
這時候她才發現房間裡還多了一人,暖白的衣袍用銀線繡著杏花圖案……不是杏妖又是誰!林千平也顧不上旁邊還拿著個碗喝湯的小皇帝,立馬瞪大眼睛用眼神給王清虞發電報。
怎麼就從夢裡跑出來了,甚麼情況?王清虞倒是情緒穩定,像是沒看懂她的訊息一般心虛地笑了笑。
林千平絕望地緩緩合上眼,笑吧笑吧,正好多笑會兒,以後變成石頭就笑不出來了。
終於聽到瓷碗被放下的輕微響聲,林千平又睜開眼盯著鞋面試圖放空自己。聞朝對待妖精有甚麼說法來著?火燒還是沉塘啊?總不會車裂吧,哈哈。
“太妃這兒的湯不錯。”小皇帝點評道。
給我也來一碗吧,斷頭湯。林千平已經在祈禱不要死得太痛苦,最好是能給點神奇小丹藥直接無痛轉生再世也不為人。
“皇上要是愛喝,一會兒我就讓七巧抄了方子送去御膳房。”王清虞不愧是當了大半年太妃的老玩家,場面話說得十分順溜,彷彿旁邊那個玩頭髮的妖精不存在似的。
小皇帝沒再說別的,只表示不打擾太妃家人相聚,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林千平就走了。
沒提腰牌,也沒問杏妖的事。林千平無言,感情他真的只是突然善心大發讓她們團聚?不像吧。
正想著,王清虞就喊了七巧進來收拾空碗,林千平剛回過神來準備攔她,就見小丫鬟目不斜視地穿過了站在路中間的杏妖。
好嘛,真變鬼了。
喝著芋圓紅豆奶茶,林千平把自己做的桂花糕也鋪在桌上。
杏妖還變不出實體吃東西,只能可憐兮兮地在一旁聞聞味道。王清虞吃下兩塊桂花糕,滿意地直點頭。林千平用勺子撥撥碗裡的芋圓,這東西吃起來沒那麼彈,但做得倒也像模像樣的。
“小孩生著病呢,你還敢給他吃這個?”
王清虞喝了口茶順順嗓子,無奈地回答:“我正吃著呢他就來了,都沒人提前通報的。我跟他客氣一下,他還真點頭了,誰敢攔啊!”紅豆芋頭甚麼的都好說,這牛奶可是按份例領來的,她自己都還沒吃夠呢。
林千平嘴裡嚼吧嚼吧紅豆,又用下巴點點旁邊坐回位置上的杏妖:“那他呢?”
杏妖見終於有人注意到他,立馬積極起來:“我能出現在夢外邊了!”
林千平:“嗯嗯好好,我還沒瞎。”
樹聽不懂人類的陰陽怪氣,又補充解釋道:“我出來有十天了,不過現下只有你們倆能看見我。再過段時間我就能化出實體,也能離開這個院子了!”
他這邊得意洋洋地說著,王清虞在一旁滿臉“孩子長大了終於會走路了”的表情慈愛地看著他,林千平一時間竟插不進這奇詭的氛圍裡,只好隨口轉移話題:“酒呢?應該好了吧?”
一提起這個王清虞就來精神了,獻寶似的拿出罈子盛了小半碗非要她嚐嚐,嘴裡還要勸她:“沒毒的沒毒的,人喝了沒事,好喝的。”林千平本想嚐個味道就算了的,但香味確實誘人,王清虞又跟下咒似的催眠她,於是端起碗來就豪邁地一口氣全乾了。
這酒的確香氣濃郁,入口順滑,還帶著股杏子的甜味。只是再怎麼香甜這也是拿酒泡出來的,聞朝已經有了度數不低的蒸餾酒,大口嚐起來還是有些扎嘴。林千平皺著眉頭嚥下酒液,揮揮手讓把罈子蓋回去,又想起些甚麼,問道:“你嘗過了?不怕過敏?”王清虞渾不在意地回答:“沒事就一點,都沒上臉呢。”
王清虞的體質是有些酒精過敏的,但這人怪又怪在喝到一定量了才會起皮疹,本人還又菜又愛喝,大學時每次聚會林千平都得分出半個腦袋留意著讓她別喝太多。
幫忙藏好酒罈,林千平又揣摩起小皇帝的意思來。
在這權力無限集中的環境下,人與人之間不得不把心眼子當球一樣拋來拋去地說話。說餓了不是餓了,是想殺你;說開飯不是開飯,是要開你;只有說殺你才是真的可能要殺你……
再怎麼叫人家小孩他也是個皇帝,雖然更大的實權不在手裡,但要治她的罪那可是綽綽有餘了。林千平嘴裡唸唸有詞地想了一會兒,大腦實在空蕩,乾脆閒聊起來:“你八歲的時候在幹嘛呢?”
王清虞手裡拿著個繡繃不知道在繡甚麼,頭也沒抬地回她:“不知道,逃課吧?”
“那麼早就?”林千平訝然。
“補習班,那個外教香水味太重了,我又不好意思說,每天裝肚子疼頭疼,然後溜出去吃冰淇淋。”
林千平:“人之常情。”
畢竟冰淇淋真的很好吃。
她又想想自己的八歲,小學二年級,最大的煩惱頂天了也就是數學作業不會寫要挨老師的罵。到了暑假每天都在鎮上瘋跑,跑累了就去房後山上找野果抓蟲子。再曬的日頭也攔不住小孩們自由撒野的心,就是流了滿頭滿臉的汗也只覺得暢快異常。
八歲真的太小了,在現代人的意識裡,這甚至連初升的太陽都算不太上,頂多就是個天光微亮的拂曉時分。
那麼小的屁孩,腦袋瓜裡每天想著的無非就是如何吃喝玩樂、招貓逗狗。皇帝呢?他是不是偶爾也會像普通的八歲小孩一樣,想些屬於孩子的事情?
聞韞在想那碗甜湯。
他從地下通道悄悄回到了御花園,昨天沒有喝茶,因此今天身體還算舒適,足以支撐他走這麼長的路。
通道的門開在兩座假山之間,他從縫隙裡擠出來,小心地拂去身上的灰塵。王鴻德在旁望風,聽到動靜趕緊拿著大氅過來。
聞韞向他擺擺手,示意不穿:“今天很熱。”
王鴻德只好抱著衣服跟著他走回寢宮,心裡哀嘆個不停,嘴上又不敢多說甚麼。
小皇帝看起來好說話,也沒多少暴躁的脾氣,但實際上性子固執得要命。這密道本是他告訴皇上,好讓總是鬱郁的小皇帝開心點的,沒想到有了這密道卻讓他生著病也要往外跑。王鴻德心疼又懊惱地錘錘胸口,快步跟上進了宮殿。
進了房,聞韞就讓人立刻奉茶來,自己則利落地脫了衣服褪了鞋,坐在床邊等茶。王鴻德撿了袍子又撈起腰帶,忙裡偷閒地還給皇帝把大氅給披上了。
茶來得也快,聞韞仔細留意了上茶的宮女,確定是熟悉的面孔,這才接過茶碗慢慢喝下。
他不知道茶里加的是甚麼藥,喝起來沒甚麼異味,茶湯也沒有色澤變化。如果不是第一次有些粉末沒有徹底化開,他應當是發現不了的。
喝乾茶水,聞韞躺回被子裡,有些疲憊地合上眼。那一次他本以為是毒藥,滿心期待地喝了。結果只是嘔吐發燒,身體虛弱而已。他怯懦,所以做不到殺了自己,可怎麼等了好久終於等來的,卻也是個軟弱的殺手呢?
這藥好像真的只想讓他生病受苦,除了第一回燒了兩天,其他時候都只令他陷入昏睡。偶爾清醒時,聞韞能發覺國師並沒有再進行那種令人恐懼的儀式,他這才開始主動留意奉茶的宮女。
說來還得謝謝她吧?聞韞在陷入夢境前迷迷糊糊地想。
他好像是,第一次吃完一整碗甜湯 ……
魏汀在都城沒待多久就要啟程去往北方。林千枋送給他一把護身用的匕首,刀鞘上刻著水紋和彎月。蔣易陽拿出珍藏的好酒,又擺了宴席把三人聚在一起。
一晚的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下來,幾個人都有些醉意。魏汀少見地沒再眯著眼睛,一雙顏色偏淺的瞳仁定定看著手裡的酒杯。
他不是個情感外露的人,但今夜這樣的氛圍總會催促著你說些少見的心裡話。
“照月兄,黔淵兄。謝謝你們,真的……”琥珀色的眼睛就泡進淚水裡,引得另兩人也跟著紅了眼。
他們都清楚這聲感謝指的並非這場宴席,而是在謝這多年親密無間的情誼,謝彼此還能存著的那顆無比珍貴的初心。
魏汀的父親被丞相以莫須有的罪名謀害,全家一夜之間便失去所有仰仗和地位,是林千枋暗中接濟才讓他們一家得以落腳在都城南邊的小縣裡。
蔣易陽找上他的時候,魏汀沒有絲毫猶豫地就答應了。
他同樣瞭解他的朋友,這不是利用,是在給他拿刀的機會。
今夜沒有月亮,風也吹得蕭瑟。此去一別,還能有再見的時候嗎?
我親愛的朋友啊,路上可千萬記得保重身體,常報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