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 156 章 躲她
衛清漪該說的話沒能說出口。
因為裴映雪的狀態很奇怪, 他好像並不想聽。
那天的突然表白後,他甚至開始有意迴避她,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導致她想找他坦白都找不到機會, 加上她現在身份敏感, 不便露面, 深居簡出的幾天裡, 反而意外收到了王銘的傳訊。
“甚麼?你說慕青已經被看管起來了?”
隔著玉牌,王銘沉聲道:“那天和你聯絡後, 方家不知道怎麼察覺出了異樣,非要逼迫慕青說出你的下落,還好喬家長輩護住了她。但之後她會被帶回玄同道, 近期暫且無法用傳訊了。”
衛清漪抓著傳訊符, 不免有些低落:“都是我的錯,其實那時候, 你和慕青要是不站出來就好了。”
王銘卻隱隱嘆息一聲:“她性子如此, 就算我當時攔著她,她也一定會這麼做的,何況,這也是應該的。”
“……你不怪我隱瞞嗎?”
“為甚麼要怪你?我早就知道了, 到現在也是一樣,無論如何,你始終是我們的好友。”
王銘很少這麼直白說話, 她愣了愣, 又聽見他道:“但我和裴公子永遠不會是一路人,這沒甚麼好說的。”
看來他果然還是不能放下心結。
鬧了那麼大的一攤事,喬慕青現在處於嚴格的管控下,很難再和她聯絡, 就算能聯絡說不定也已經被監視了。
王銘簡單說清了最近的情況。
從她和裴映雪離開後,陽山現在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上三宗的高層人物都被驚動了,多方雲集,彼此之間吵得不可開交。
衛清漪心中猶豫,幾乎有些不敢面對,小聲問:“清虛天那邊怎麼說?”
雖然平時對這一點意識不深,但她好歹也是有師門的,她不想因為這個牽連清虛天。
王銘卻道:“清虛天質問無妄仙宮為何對你出手,否認了你勾結真言教的事情,你的師尊,重華元君當著眾人的面直接駁斥了回去。”
衛清漪微微怔住:“這樣……嗎?”
清虛天竟然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王銘說的其它事情都不意外,唯獨這個,她真的沒有想到。
她本來以為自己要被放棄了,她都做好心理準備,迎接被放棄的事實了。
甚至她還苦中作樂地想過,到時候清虛天會不會像當時對裴映雪一樣和她撇清關係,完全沒有料到,清虛天的態度居然是保她的。
王銘笑了笑:“你是他們的得意弟子,清虛天自然不可能隨隨便便認下這樣的罪名。”
衛清漪輕輕嘆了口氣:“也是。”
清虛天好歹佔據上三宗之位這麼多年,又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她這罪名還沒有板上釘釘,在徹底定下來之前,能否認當然要否認。
只能說是當局者迷了。
解決了這個心結,她當天下午就在院子裡堵住了裴映雪:“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為甚麼突然不理我了?”
白衣身影止住腳步,竟然顯得有幾分委屈:“我沒有不理你。”
“那你幹嘛天天一醒來就往外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都想不到裴映雪有甚麼必須出門的事。
何況他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極其黏人,基本寸步不離她身邊,只有這些日子出門格外頻繁,說不是在躲她誰信。
也許是為了回答她的疑問,裴映雪掌心陰影湧動,濃稠的影子逐漸散去,露出下面的物什:“我買了一些東西,想佈置房間和院子。”
衛清漪低頭看去,他拿著的是幾匹布料,一捆竹簾,還有兩把木梳,用紅繩鬆鬆系在一起。
敢情他是出門去買東西了?
裴映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自然而然地解釋道:“屋裡的床帳太透光,你早上總是睡不好,我想換一副,鎮上的掌櫃說這種竹簾掛起來很清涼,能擋住蚊蟲,也更能遮光。”
他沒提起木梳,可能只是順帶買的,衛清漪也就沒在意。
她看見那些東西,就忽然明白了。
他確實不是在躲她,而是在趁著白天出門,一點點往這個臨時落腳的院子裡添置東西,想讓這裡住起來更舒服。
裴映雪見她遲遲沒說話,若無其事地接著道:“這些還不夠,過幾天我再去買點別的。”
“我還以為你怎麼了呢。”
衛清漪嘟囔了一句,把那捲編織得很精細的竹簾拿起來看了眼,又放下,語氣帶著一絲無奈:“裴映雪,我們不一定會在這裡住很久的。”
她說的是實話,仙門還在通緝他們,這裡只是暫時的藏身之處,說不定哪一天就要離開。
佈置得再好,反正也帶不走,想想未免遺憾。
裴映雪卻只是看著她,漆黑的眸子裡映著她的影子,語氣平靜而認真:“沒關係。”
“住一天也好,我想要你喜歡。”
衛清漪怔了怔,心中突然湧出一股痠軟,她睫毛微顫,半晌,彎起眼睛笑了。
她拿過那些物什,往屋裡走,邊走邊說:“好吧,你說的也對,能留一天算一天,那我們今天就一起來佈置房間吧。”
身後傳來裴映雪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如往常那樣跟了上來。
他聲音裡含著熟悉的溫柔笑意,輕輕道:“好。”
*
院子裡的生活氣息漸漸越來越濃。
衛清漪當初選這個村落,其實只是因為裴映雪傷勢過重,撐不住離開太遠,但留在元州又太容易被找到,所以才往北走,進入了寧州的地界,隨便找個地方落腳。
寧州境內沒有甚麼大宗門,只有幾個小門派,還有一般不參與紛爭的隱世家族,例如千鑑城遇到的雲家。
等修養好傷,她暫且也沒想好接下來要怎麼辦,加上被通緝哪都去不了,結果反倒是真的在這個向村民租的小院子裡住了下來。
院裡本身就栽種著草木,春日萬物生長,細細的藤蔓沿著木架攀緣,新生的嫩綠織成一道簾幕。午後的日光被篩進來,在架子下落了滿地細碎的金色。
衛清漪蹲在院子角落裡,往土裡埋最後一顆花苗。
是裴映雪從鎮上帶回來的,她也不認識是甚麼品種,不過據說生命力很強,已經長出了花苞,種在土裡很快就能開花。
她頭也不抬地伸出手:“快給我水。”
一隻水壺立刻遞了過來,裴映雪在她身後蹲下,看著她澆完水,又拿帕子擦了擦她手上沾的泥土。
衛清漪由著他擦,自己歪頭看了看剛剛栽下去的小花苗,對成果滿意地點點頭:“行了,過幾天就能開了吧?”
“嗯,那個賣花的老人家是這麼說的。”
裴映雪把她的手翻過來,確認每一根手指都擦乾淨了,才鬆開。
他正要起身,動作忽然一滯。
衛清漪感覺到甚麼,轉過頭,看見他側對著院門,目光落在院牆外的某個地方,黑眸中浮上一層不動聲色的殺意。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有陰影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像蛇信子一樣往院外的方向探了過去。
她馬上直起身,手已經摸上了驚鴻的劍柄:“怎麼了?”
裴映雪的語調很平和,沒有起伏:“有人在窺探我們,應該是從鎮上跟過來的。”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銳得多,有些動靜,她如果不是凝神細聽根本就不會注意到,但對他來說卻極其清晰。
衛清漪基本猜到了來人的原因,忍不住在心裡暗歎,卻鬆開了驚鴻。
“別殺他們吧。”她搖了搖頭,“讓人走就行了,他們大概也只是聽說了陽山出事,不知道前因後果,沒必要為此傷人。”
院牆外的人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有人在用傳音訣悄聲和同伴說話:“是不是就在這?齊雲他看到那個白衣的進去了,我們要不……”
“別別別,那可不是普通人,李師兄說了,只跟著看看狀況,千萬別動手。”
“說得也是,陽山那麼多厲害角色都沒攔住,連無妄仙宮的少主也傷了,我們這幾個人頂甚麼用。”
“沒錯,我說,不如干脆回去直接跟宗內彙報,看他們通不通知玄同道。倒是我們,小命要緊,就別逞英雄了。”
就在這時候,他們聽見院子裡的人走到院牆邊,少女輕咳一聲,提高聲音道:“外面的幾位,在那裡站著不累嗎?要不要先進來喝杯茶休息一下?”
牆外的人瞬間呆滯了。
過了好一會,院門被推開條縫,探進來一顆腦袋。
是個年輕修士,穿著青灰色的道袍,樣式陌生,不像衛清漪認識的任何大宗門。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人,神色各不相同,有緊張的,有強作鎮定的,還有一個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靈器,很快被旁邊的人一巴掌拍了下去。
衛清漪估計這是寧州本地的某個小門派,看樣子她也沒打過交道,於是禮貌道:“各位有甚麼事嗎?”
領頭的修士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硬著頭皮開了口。
“是這樣,我們都是雲萊派的弟子,被派到鎮上巡查附近出現的外來人。我同門看見這位公子在鎮上出現,好像又沒有誰認識他,所以來……來確認一下。”
“確認完了?”
“確認完了!兩位看著都是本本分分的好人,沒甚麼可懷疑的,是我們冒昧了,我們這就走,哈、哈哈,抱歉打擾了。”
說完,幾個人唯恐避之不及,當即就要走,卻被衛清漪叫住:“那你知不知道,雲萊派為甚麼突然派你們過來巡查?”
她也執行過這樣的巡視,但那是沒甚麼明確要求的日常任務,不過為了防止宗門轄區有妖魔潛藏而已。
然而從這人的話來看,這個雲萊派的巡視卻是有意為之,彷彿早有預料。
先前發話的修士越發緊張,渾身僵硬地回答:“這、這不關我們的事,是我宗依附於玄同道,不久前宗裡收到了那邊的訊息,說陽山的罪……說有可疑的外人會出現在這,所以我們才……”
衛清漪若有所思,又朝他笑了笑:“這樣啊,確實不關你們的事,麻煩你了。”
那些修士紛紛鬆了口氣,不敢再停留下去,忙不疊轉身離開。
在他們看不見的背後,衛清漪輕微動了動,某種難以察覺的暗光從她手中溢位,像縷輕煙,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那些人的身體。
他們腳步頓了一下,身體有剎那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看起來甚麼都沒發生。
其中一個人撓了撓頭,邊走邊嘀咕:“真奇怪,我們跑來村子裡幹甚麼來著?”
“不知道啊,走著走著就到這裡了。”另一個人也露出困惑的神情,“可能是聽鎮上的人提了一嘴,所以過來轉了轉?算了,反正也沒甚麼事,回去吧。”
“也是,回去吧回去吧。”
幾個青灰色的身影沿著小路越走越遠,議論聲漸漸模糊。
最開始領頭的那位還在試圖回想:“我總覺得好像看到了甚麼人……算了,想不起來了。”
他們的腳步逐漸加快,彷彿有甚麼力量在催促著他們離開,隨著距離拉遠,連最後那點模糊的困惑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見。
身後的院落裡,衛清漪友好地跟出來看熱鬧的鄰居解釋了幾句,表示沒甚麼大問題,誤會而已,不用擔心。
她隨手關上院門,臉上的表情立刻垮下來,無語地靠著門望天:“我的正道之路可真是一去不復返啊。”
沒錯,她剛剛對那幾個人施了手頭那本真言教典籍上的咒術,消去他們見過面的這段記憶。
這個洗心咒跟用在裴映雪身上的通靈咒差不多,沒甚麼後遺症,最多讓人記憶力下降幾天,反正比怨氣沖天的血逆禁法肯定是強得多。
但她好歹也曾經是清虛天的驕傲,仙門正道的佼佼者,用邪教術法用得這麼熟練是不是畫風不對?
已經可以想象王銘他們看到這一幕會有多欲言又止了。
想到剛才的答案,衛清漪的心情又緊繃起來:“我猜,玄同道那邊應該是透過我和慕青的傳訊找到了我們的大致位置。”
否則,雲萊派一個小門派,怎麼會得到這麼確切的訊息。
所以這地方最好還是別待太久,雖然眼下的風險解決了,但遲早會有別人發現,到時候連累村民就不妙了。
她站直身體,往房間裡走,裴映雪卻仍在原地沒動:“你要離開?”
“我也不想啊。”她仰起臉看他,“可是沒辦法,雲萊派那邊得到了玄同道的授意,肯定會一直有人來找我們的,這些天應付過去了,後面也還會有麻煩。”
裴映雪沉默了片刻,語氣冷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可以解決。”
衛清漪知道,他確實有能力解決。
但她停下腳步,抬起手,掌心落在他腰腹間,語氣柔軟又無可奈何:“你想讓我再看到一次你受那麼重的傷嗎?”
隔著衣料,像是還能摸到那一晚滿手的血。
一半是因為琉璃鎮厄塔自爆,碎片穿透了他的身體,另一半是後來在仙門合力圍剿中,殺出一條路的代價。
他身上的傷越來越重,血越流越多,卻始終沒有讓任何法術落在她身上。
衛清漪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撐下來的,只記得他全身冰冷,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那些黑色的痕跡像蛇一樣在他面板下游走,從脖頸蔓延到手腕,又從手腕蔓延到更深處,彷彿要把他整個人吞噬。
他幾乎失去意識,身體都在顫慄。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痛。
在那一夜裡,她格外清晰地意識到,原來他是會痛的。
在他毫不在乎地用她的劍刺破心口的時候,或者因為她而被羅剎念傷害的時候。
其實他也會像個正常人一樣感到疼痛,只是他太擅長忍耐,擅長到讓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
就像他知道李子是酸苦的,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裴映雪垂眸,看著她衣袖下纖細的手腕,輕聲道:“沒關係,其實沒有太嚴重,我只是不小心嚇到你了。”
他聽起來完全無所謂,並不在乎當時的痛楚。
甚至她也明白他是真的不在乎,而不是為了安慰她。
“但是對我來說有關係。”
衛清漪抬頭看著他,認真道:“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想再看到你受那樣的傷了,何況我們也不可能永遠和天下仙門為敵。所以,我會去把這件事了結的。”
這些雲萊派弟子的到來,其實是對她的一種提醒。
逃避不能真正化解矛盾,只能拖延一時,早晚是得面對的。真正要解決問題,要麼把話說開,要麼找到源頭。
好在這些日子,沮喪的情緒緩和後,她已經找到了一條很有價值的線索,值得繼續查下去。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來:“對了,我好幾天前讓王銘去幫我查一件事,他怎麼還沒給我回復?”
這可不像王銘一貫的效率。
她至少三天沒感應到傳訊符的動靜了。
衛清漪說著,轉身往屋裡走。
因為這幾天忙著佈置院子和種花,加上跟王銘他們也不是經常聯絡,所以她也就沒隨身帶著,經常扔在房間裡。
她推開臥房的門,走到床邊,伸手去拉開床頭矮櫃的抽屜。
抽屜裡空空蕩蕩。
她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床底,枕頭下面,梳妝檯上,全都沒有。
“奇怪。”衛清漪不解地彎下腰,又翻了翻桌上的雜物堆,翻了個遍,還是沒有。
她終於意識到不對,直起身,正要轉身出去問裴映雪有沒有見過。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
她回過頭,裴映雪站在門邊,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剛好攔住了去路。
衛清漪疑惑道:“你擋著我幹嘛?”
“在我這裡。”
她聽見他平靜道:“傳訊符在我這裡,但我把它弄碎了。”
作者有話說:總算要寫到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