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 155 章 “求你愛我。”
衛清漪是被觸手纏著睡過去的, 房間裡連燈都沒熄,因為她太困了。
黑人格在這種事情上很難說話,加上他發起瘋來又格外不講道理, 所以她就懶得計較了, 反正她自己睡自己的。
睡到一半, 迷迷糊糊中, 她忽然感覺有人熄滅了燭火,隨即收回了觸手。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掌, 微涼的溫度觸上她後頸發熱的紅痕,慢慢摩挲過,像某種安撫。
衛清漪翻了個身, 腦子裡睏意和清醒打架, 含糊不清道:“你今天失控了好久,累死我了。”
“對不……”
“不要對不起。”她拿發心蹭了蹭他的頸窩, 嘟囔道, “好了……你抱著我睡吧。”
身側的人動作微頓,輕柔而小心地依言抱住了她,衛清漪終於找到了舒服合適的姿勢,擺脫了觸手的糾纏, 睏倦地再次睡了過去。
她又做了個夢。
依然是在寬廣無邊的水面上。
也還是那個神秘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呼喚著她:“異世之人……必須……抓緊時間……已經……”
衛清漪這次終於忍不了了:“你能不能把話一次性說完?”
這聲音在她的夢裡出現過好幾次了,每回都是丟下幾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突然消失, 她想抓點線索都抓不到。
那聲音聞言靜了靜, 又道:“我的力量……太過衰弱……無法……維持太久……除非你……殺死陰魄……”
“你是妙華水鏡裡的水靈吧?”她心有猜測,“那陰魄是甚麼?跟你有甚麼關係?”
“陰魄是……”
話音飄散出來,衛清漪忽然腳下一沉。
水面的倒影急速扭曲旋轉,再睜眼時, 她愣住了。
眼前不再是水面,是一間房間。
空間開闊,很溫馨,開著檯燈,窗簾沒拉嚴實,外面是城市模糊的夜色,高樓的光影遠遠地晃動。
床上擺著小桌子,上面是臺平板電腦,螢幕亮著,是她睡前刷到一半的電視劇,暫停標還卡在那裡。
這是她的房間。
從穿越的那一刻,甚麼都沒有變,她家裡的房間。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碰平板的螢幕。
“異世之人……”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但這次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距離,斷斷續續,幾乎要被吞沒。
“不要……碰……會醒……”
話音剛落,她指尖已經碰到了。
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她腳下抽離,整間屋子的畫面像被甚麼撕扯揉皺,牆壁、桌子、平板、檯燈,一切都飛速後退,然後畫面碎裂。
衛清漪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樸素的床帳,熹微的晨光,和裴映雪清麗的面容。
他大概一直沒睡,深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見她醒來,睫毛微微一顫,手指還搭在她後頸上,沒來得及收回。
“你做噩夢了?”他低聲問。
衛清漪一時沒有說話,迷茫地抬起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甚麼都沒有。
只有指尖還殘留著觸碰螢幕時那股冰涼的觸感,那麼真實。
那麼的近在咫尺。
*
“清漪,你終於回覆我了!”
傳訊符那頭傳來喬慕青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興高采烈,帶了點委屈,而且壓得很低,小心翼翼。
喬慕青鬱郁道:“我在周圍設了默音禁制才敢跟你說話的,方家的人現在盯我盯得很緊,要不是有我家的長老護著,他們早就恨不得把我抓進牢裡看管起來了。”
衛清漪嘆了口氣:“抱歉,是我連累你了。”
在她的罪名已經快落定的時候,喬慕青站出來給她說話,可想而知會造成多大的後果。
幸而喬家勢力不小,極力辯解成“小兒無知受了邪祟迷惑”,加上喬慕青也沒有別的錯處,所以才被保了下來。
喬慕青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在那邊搖頭:“這時候說甚麼連累,倒是我那天沒能幫上甚麼忙,反而把事情鬧得更大了,你和裴公子現在還好吧?”
“沒甚麼問題,不過慕青,你能幫我找一下辛白嗎?”
“誒?你找他有事?他因為當天被我們留在安全地方,沒能見到你,已經後悔好久了。”
玉牌被交給辛白,衛清漪聽到他的聲音:“衛姑娘?”
不等他寒暄,她先直接道:“我問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最近有沒有做過回到現代的夢?”
那頭的辛白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竟然真的有。
衛清漪心情複雜,一半是欣喜,一半卻是茫然。
她找辛白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如果他們兩個都出現了類似的狀態,那麼是不是說明,他們還有穿越回現代的可能?
但若是可能,又會發生在甚麼時候,甚麼樣的契機下?
一次次夢境下來,她和水面下的房間已經越來越近,昨夜甚至直接碰到了螢幕。
而且畫面抽離的最後,她看到平板上的暫停標消失,影片又開始播放。
說明她的觸感不是錯覺。
辛白彷彿意識到甚麼,也遲疑開口道:“我、我不知道記得準不準,但我至少夢見了兩三次。而且就在幾天前,我有個夢中夢,一睜眼發現自己竟然在學校宿舍裡,還看到了我室友……我想叫他們,可惜剛發出聲音人就醒了。”
衛清漪沉默半晌,叫了聲:“辛白。”
“啊?”
“我們沒準真能回去了。”
辛白猛然一怔,嗓音竟然有點抖:“回去?你是說……”
“離開這個世界,回到現代,但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發生,也許暫時還不會發生,但也可能,過幾天就會發生。”
衛清漪其實也在忐忑。
她找了很久的回家之路,突然變得那麼近,卻也因此顯得格外荒謬。
原來那個方法不是在世上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而是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在毫無規律的夢境裡。
夢中的神秘聲音說出了很多重要資訊,比如陰魄,比如她有未完成的任務。
但最重要的是,它一直讓她抓緊時間。
結合它每次出現的提醒和催促,還有她觸碰螢幕時,那個神秘聲音阻止的態度,她猜測,兩次看到現代應該不是它所願,反而是導致她需要抓緊時間的理由。
而讓它焦急的原因,恐怕只有一種最大的可能,就是如果不盡早完成“未盡之事”,她就會脫離這裡,回到現代。
也就是說,下一次,或者下下次出現類似夢境的時候,她和辛白多半會越來越接近現世,直到某一次,說不定會直接回去。
但她甚至不知道這個時間到底是多久。
“……”
窗臺下,裴映雪撫摸著掌心毛絨絨的小鳥,膚色蒼白,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他傾聽著衛清漪的聲音。
她今天早上也沒有戴蝴蝶簪子,理由是更想戴鈴蘭花,傳訊時也找藉口避開了他,甚至特意關上了門窗。
但她沒有留意到房間裡的影子。
他聽到她小心地避開他,和傳訊符那頭的喬慕青交談,和辛白交談,又問起外界的訊息,問起清虛天,問賀栩有沒有受到殃及……
太多了。
為甚麼她身邊一定要有這麼多人?
明明不需要那麼多聒噪的存在,他能扮演所有的這些角色,扮演她的朋友,家人,戀人,僕從,寵物。
或者,他還可以成為她的劍,他會比那些沒有神智的靈器更明白她的心意,不需要驅使,他本來就會踐行她的意志。
只要衛清漪想,他就能成為她需要的任何一部分。
但她卻說她要離開。
離開這個世界,回到現代。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但一定是她和辛白那些特殊之處的源頭,而衛清漪說起來的語氣,就像談論自己的家和故鄉。
這種語氣令他極為不安。
她曾說自己是和他一樣的異鄉人。
沒錯,他們才是一樣的人。
所以為甚麼要隱瞞著他找這些人?
為甚麼要說這些無法理解的話?
為甚麼……她要離開?
她會丟下他嗎?她不再喜歡他了嗎?
是她終於厭倦了和被放逐的惡鬼呆在一起,還是從一開始,那些感情就是鏡花水月而已?
掌心無意識地越握越緊,變成傀儡的雀鳥卻不會掙扎,只能溫順地呆在逐漸收攏的囚籠裡,直到脆弱的骨骼不堪重負,發出斷裂聲。
他被這點聲音驚醒,再張開手時,那隻傀儡可憐的翅膀已經變了形。
他一點點攤開手掌,再次操縱它起飛。
然而雀鳥羽翼已折,即便失去了桎梏,也只能留在傷害它的人手裡,再也無法脫離。
裴映雪無聲地看著顫慄的傀儡。
心底一片混亂,卻又無比清晰,好像在那混亂萬千的思緒中,只有一個名字在重複。
衛清漪衛清漪衛清漪衛清漪——
她不能離開。
在她已經把他徹底打碎,再重新塑造成一個為她而活著的人之後。
她不能就這樣拋下他離開。
*
衛清漪深吸一口氣,推開緊閉的房門。
她關上傳訊符,又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設,不知道該怎麼跟裴映雪說這件事。
在說出不會拋棄他的承諾時,她是百分之百出於真心的。
可她當時覺得回家的方式大機率還要找很久,就算找到了,也不意味著她會馬上回去,所以到時候再考慮也不遲。
畢竟到目前為止,她的生活充滿變故,隨時都有意想不到的新問題。
但迄今為止這是最大的那個。
一個無法確定的,不由她主宰的,或許會突然降臨的意外。
因為實在太荒謬了,今早醒來後,她又重新嘗試入睡,想再次捕捉到神秘聲音,結果甚麼都沒發生,連夢都沒做成。
也許跟聲音自己說的一樣,它力量衰弱,無法持續跟她交流,她也就沒辦法抓著它問個清楚。
這種不確定感才是最折磨人的。
偏偏平時一抬頭就能看見的裴映雪,她今天找了好久,才總算在廊下找到。
他手邊有好幾根光禿禿的草莖,還有散落一地的綠葉。
衛清漪不免愣了一下:“這是在幹甚麼?”
閒得沒事幹揪草葉玩?不是吧?這可不像裴映雪的風格啊。
屋簷投落的陰影中,裴映雪長睫微垂,看著那些散落的草葉:“我在用這個方法做一個決定。”
當時在陽山,喬慕青用來思考要不要和王銘和好。
而他只有一個問題需要考慮。
現在,他快要得出結果了。
衛清漪心裡壓著太多思緒,也就沒有問甚麼,拎起裙襬在他旁邊坐下,努力醞釀著措辭:“對了,我有事和要你說。”
誰知他道:“我也有事想跟你說。”
她沒想到會這樣,不過看他模樣認真,就點了點頭:“那你先說。”
裴映雪卻又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手指慢慢下移,觸碰到了自己心臟的位置。
愛究竟是甚麼?
在無法想象的美好後,是隨之蔓延上來的,劇烈的酸澀。
像他吃的那顆酸梅糖,最初是濃郁的甜味覆蓋一切,引誘人不斷繼續品嚐,直到在突然的某個瞬間,猝不及防地被酸和苦的滋味擊中。
嫉妒,猜忌,悵惘,痛苦,纏綿悱惻,怨憎相會……都是無可奈何著被愛所困住的人才會生出的情緒。
衛清漪會愛他嗎?
他本可以輕易問出這個問題,卻竟然在將要說出口時陷入遲疑,那並不是因為缺乏勇氣,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迴避。
他在迴避可能聽到的答案。
如果那個答案非他所願,也許會帶來極其糟糕的影響。
半晌,裴映雪終於開口:“如果我有所求,也可以求你嗎?”
“啊?”衛清漪一愣,隨即不明所以道,“當然可以了。”
她都沒想過會聽到這個問題,因為裴映雪向來無所不能,也從不主動索求幫助。
一直以來,都只是她單方面請求他而已。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顯得比平常軟弱,漆黑的瞳凝視著她,帶著一絲惶惑和眷戀,輕輕道:“求你需要付出甚麼?”
她不解地搖了搖頭:“不用啊,你想讓我幫你甚麼?只要我能做到,就會幫忙的。”
其實以他們現在的關係,就算只是隨口一提的事,她也基本會答應,結果他態度這麼正經,整得還怪鄭重的。
說起來,他今天看起來真的有點奇怪,難不成……
衛清漪仰頭看他,卻發現他眼中情緒複雜,似乎摻雜著困惑,還有一些她不能全然明白的東西。
他凝視著她的面孔,半晌,抬起手,手指穿過她的髮絲間,香氣清冽,指尖輕輕觸到了那串小小的白色鈴蘭花。
脆弱,又那麼珍貴。
猶若愛戀,明明近在咫尺,卻如隔雲端。
“我想……”他一字一頓道,“求你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