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 153 章 “是他們錯了。”
這瞬間, 方之榮脖頸間忽然浮現出一縷暗色的陰影,有甚麼東西在衣領的遮掩下緩緩湧動,帶著凜冽的殺意。
那暗影色澤淺淡, 藏在衣褶的影子裡, 無聲無息。眾人都在等著他開口, 幾乎沒有人察覺, 只有衛清漪一眼認出,那是裴映雪的咒痕。
她猛然想起裴映雪告訴過她的話:如果方家兄妹背叛她, 說出那些事,咒痕就會即刻致命。
那麼方之榮……
在她懷中,裴映雪的身體還在輕微發顫, 他一向能忍, 不是痛得厲害,決不會這樣表現出來。
他的雙眼已經被暗紅吞沒了大半, 充滿了躁動的暴戾, 全靠僅存的理智死死壓著,但只要她允許,他就會鬆開壓制,把那一半殺戮的靈魂釋放出來。
咒言已經被他自己解除, 再也沒有甚麼能阻止他,除了衛清漪。
但此時此刻,他還是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髮絲, 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如往常那樣,為她把碎髮勾到耳邊,對她柔聲道:“別傷心,有些人只是不值得你相信。”
是的, 她清楚,方之榮背棄了她的信任,所以他會替她殺了這個人。
這是背叛她的代價。
衛清漪看著他的眼睛,停頓一瞬,然後翻過手掌,貼上他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她沒有說甚麼,卻對他搖了搖頭,看到裴映雪眼中的怔忪。
暗影頓住了,無聲地退讓開,等待著她的裁決。
方之榮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忽然被身後伸出的手拉了一下。
一張和他相像的面孔探出來,方之意麵色蒼白,壓低了嗓音,眼中帶著急切的懇求:“哥哥,不要。”
她拼命使著眼色,想要阻攔他接下來的話,然而無濟於事。
方之榮洋洋得意地拍了拍她的手,繼續轉過頭,用挑釁的目光瞥了衛清漪一眼,然後面向眾人,把星羅宗舊址中的種種經歷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說得添油加醋,繪聲繪色。
說完,他還傲然地抬起下巴,又略帶怨氣地瞪著她懷中的裴映雪:“當初我就覺得他肯定有問題。哼,你還說甚麼是瘴氣的原因看錯了,果然是你早早勾結邪物,蓄意包庇他!”
凌霄元君和方之榮相繼開口後,所有人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了他們的言語上。聽到這裡,剛才還有些動搖的人都收起了猶豫,轉而用看罪人的眼神盯著衛清漪。
“難道那些玄同道弟子真是她故意害死的?”
“沒準星羅宗舊址出事也是她提前知道的呢?邪魔外道最是狡猾奸詐,她都跟真言教勾結了,還有甚麼做不出來的。”
議論越來越離譜,越來越發散,喬慕青那番辯解很快被淹沒,被眾人忘在了腦後,再也沒有人提起質疑虞將離的話題。
衛清漪知道,局面幾乎已經變成了對她的單方面審問。
這種氛圍一旦形成,每個人就會爭先恐後地丟擲更多例子,來想辦法證明她的確有罪。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旁觀的人:“如果像他說的一樣,我是故意害死那些玄同道弟子,為甚麼還要留下這兩個人今天來指責我?我連這種滅口的事都想不到嗎?”
方之榮梗著脖子辯解:“誰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難道不是因為我和我妹妹臨危應變,才沒有遭到毒手?”
隨即他想起來甚麼關鍵證據似的,忽然提高聲音,興奮道:“對了,我記起來了,她還拿出了慈悲蕊!”
眾人頓時一片愕然,有人喃喃道:“這……當真?”
慈悲蕊是有名的奇花,沒有極其強烈的怨氣養不出來,雖然是救人靈藥,卻是舉世皆知的邪物之一,真言教也信奉這種花,稱之為聖花。
方之榮立刻接上:“就憑這一項,她就不可能和真言教脫開干係!”
一旁的喬慕青聞言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隨即勃然大怒,一把推過去:“你有病吧!那還不是為了救你妹妹!你妹妹本來都快死了,要不是她幫忙怎麼可能救活!忘恩負義的小人!”
方之榮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卻依然昂著頭:“我又沒說別的甚麼!我只是說她有而已,怎麼了?事實都不讓提?這不是心虛是甚麼?!”
喬慕青轉頭看向方之意:“之意,這件事你是知道的,你快解釋呀!”
方之榮趕緊拉住妹妹:“你說話就說話,別威脅我妹妹,甚麼意思?哼,我說的句句是真話,就算今天把各宗的審訊法器全拿來,我也敢受審,你自己敢嗎?”
方之意被這麼多人矚目,又聽到審訊法器幾個字,臉色更白了,囁嚅道:“我……我……”
她這幅樣子,無疑宣判了事實。
喬慕青看看衛清漪,咬著嘴唇,頹然放下了手。
到這個份上,已經沒甚麼可說的了,赤裸裸的真相擺在眼前,由不得誰再辯駁。
方之榮滿眼得意地看著衛清漪,彷彿他已經高高在上,終於把她踩在了腳下。
“說完了嗎?那該我回答你了。”
到這一刻,衛清漪的心情卻很平靜,甚至不覺得有多生氣,畢竟在阻止咒痕生效的時候,她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她鬆開環著裴映雪的手,緩緩站起身。
在方之榮來得及反應前,她身影一掠,穿過猝不及防的人群,接近方之榮面前,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極為響亮。
這一巴掌清脆利落,她半分都沒有留手,把方之榮的臉扇得偏過去,半張臉迅速浮起紅腫的指印。
全場鴉雀無聲。
誰都沒想到,在這樣四面楚歌的處境下,衛清漪還敢先動手。
“你……你竟敢……”方之榮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他話還沒說完,一層淡金色的光芒忽然從他身上亮起,是護身法器感應到威脅,自行啟用了。
光芒將他籠罩其中,隱隱有符文流轉,攔住了衛清漪的動作。
方之榮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僥倖,強撐著嘴硬道:“我玄同道的護身法器,哪裡是你能——”
話音還沒落下,衛清漪手腕一轉,驚鴻劍身驟然亮起。
豐沛的靈力流入鋒刃,劍上騰起一層凜然寒光,她劍招已經得心應手,握劍刺出,劍鋒毫不退避地直接逼向那層淡金色。
光罩不堪抵抗,像被利刃穿透的薄冰,裂紋向四周蔓延,最終支離破碎,化成點點金光消散。
方之榮的表情不由得一滯。
衛清漪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反手用劍鞘狠狠抽了上去。
這一下比先前更重,方之榮整個人被打得踉蹌了兩步,跌倒在地,猛然吐出一口血。
他捂著臉,眼裡滿是驚怒和屈辱,嘴唇抖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因為轉瞬間,劍尖已經抵上了他的咽喉。
“我為甚麼不敢?”
衛清漪握著驚鴻,劍鋒穩穩指著他,語氣平靜。
“你恩將仇報,顛倒黑白,哦,那時候在舊址裡還準備要殺我,我當時可沒有怎麼樣,現在只打你兩下已經算輕的了。”
方之榮嘴唇哆嗦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當著數千人的面被這樣對待,又被劍指著喉嚨,他已經完全生不出憤怒了,只剩下羞恥和難堪,還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迫。
偏偏衛清漪沒有打算就這樣結果,低下頭,居高臨下看著他,劍尖偏移,刺進他的胸口。
“我先前放過你,是因為我有原則,一條狗只是亂吠,雖然惹人生厭,但如果不直接咬到我身上,我就不會和它計較。”
她冷靜道:“但我現在發現你比亂吠的狗還不如,你是條白眼狼。”
剛才她可以放任裴映雪殺了他,但她沒有,因為這樣只是再次當著所有人的面,讓裴映雪做了那個惡人。
但她已經決定不要把這種罪再留給裴映雪。
他揹負的罪孽早就太多了。
反正讓方之榮說出來,也無非是讓本就糟糕的局勢更壞一點,這是因她而起的爭端,她應該自己來解決。
方之榮臉頰紅腫,唇邊全是血跡,被她劍尖刺入,痛得慘叫一聲,周圍的玄同道弟子總算反應過來,紛紛拔出武器。
“放肆!你竟然還敢當眾對玄同道弟子動手!”
“她怕不是被揭穿後瘋了!快把人拿下!”
幾道身影同時出手,法術和靈器的光芒朝著衛清漪襲來。
然而那些攻擊還沒有靠近她周身,就被一道無聲無息的陰影吞沒了。
裴映雪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起了身,他身上的黑色紋路尚未完全消退,暗紅的瞳孔幽幽。
那些觸手雖然已經收回,但地面的陰影仍然如活物般在他腳下翻湧,把衛清漪牢牢護在當中。
玄同道的弟子們見狀臉色微變,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有人色厲內荏地喝道:“邪祟不快快束手就擒,還敢逞兇!”
虞將離看到這幕鬧劇,眼中卻閃過一絲隱秘的快意。
他等著的就是這一刻。
“諸位都看見了吧。”他再次出聲,滿臉沉痛和無奈道,“此人當眾行兇,毫無悔改之意,那邪祟更是明目張膽地護著她,視我正道修士如無物。”
他轉向擰眉不語的太一門掌門和凌霄元君,又饒有深意地看了眼賀栩,姿態恭謙有禮,說的話卻句句逼人。
“我知道衛姑娘是清虛天弟子,賀仙君在場,我們無妄仙宮也不便越俎代庖。但今日之事,已經不是哪一宗哪一派的家務事了,她勾結邪祟的證據確鑿,又在眾目睽睽下辱及玄同道弟子。若是各宗對此視而不見,傳出去,天下修士會怎麼看待我們?那些死在真言教手中的道友如何安息?”
說到這裡,虞將離頓了頓,越發堅決道:“我提議,不如今日各宗聯手,先將衛清漪收押審訊,查清她和真言教之間的全部關係,至於那邪祟——”
他不動聲色地瞥向裴映雪,目光冰冷:“邪祟之物,人人得而誅之,自然不必多說。”
話音落下,無妄仙宮的弟子們率先響應,翠色衣袍的修士們徑直朝前逼了一步。玄同道本來就因為方之榮受辱而憤憤不平,此時更是群情激奮,就連太一門的佇列中,也有不少人露出贊同的神色。
只有清虛天弟子們面面相覷,不少人看向賀栩,等著他表態。
賀栩面色微沉,卻沒有立刻開口。
衛清漪站在裴映雪身側,看著那些漸漸圍攏上來的修士,慢慢攥緊了驚鴻的劍柄。
她沒有後退。
但她心裡清楚,這次虞將離的網收得太緊了。
在無妄仙宮的重重護衛下,虞將離有恃無恐地含笑望著他們。此時有無數仙宮弟子擋在他面前,只要他一聲令下,這些人就會為他拼命,就像那些瘋了一樣的真言教徒。
他眼底藏著極深的怨毒,臉上卻一派正色,躲在仙門這層皮囊後面。
剛才那番話已經起了作用,所有正道修士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衛清漪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裡的各種意味:驚訝、懷疑、忌憚、畏懼、責備……
但還是有人在擔心她。
比如被同門死死攔住的喬慕青,比如欲言又止的王銘,比如,她的師兄。
衛清漪和賀栩對上目光。
在這不可言之於口的剎那間,賀栩極其輕微地對她搖了搖頭。
她不能被關押。
一旦受審,她的罪名就是板上釘釘,絕無可能逃脫。
剎那的交匯後,衛清漪無聲移開視線,裴映雪已經來到她身邊,但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人站在這邊。
只有成百上千的修士困住他們。
這樣千鈞一髮的時刻,她反而莫名笑了,轉過頭看著他:“沒想到最後,我們居然是要用這種方式離開。”
面對層層圍困,衛清漪居然還能自嘲地想,要是今天真走了,他們也差不多要變成仙門通緝犯了,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過這麼刺激的經歷呢。
可是很奇怪,她居然一點也不緊張,只是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她本來就是個異類,異類總有被發現的一天,僥倖躲過了這麼久,已經算是幸運了。
賀栩幫她,是因為她是他的師妹,但他還不知道,比起受審,她更經不起驗魂,因為她根本就不是原來那個人。
仙門修士越逼越近,靈光幾乎要刺破陰影,裴映雪卻恍然未覺。
他只是看著她,暗紅的眸子裡混雜著戾氣,看向她卻只剩幾分迷茫,甚至有些無措:“你要哭了?”
“我沒有。”衛清漪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我可能做錯了,也許我不該像現在這樣。”
她對救下的人依然不後悔,對當時留下方家兄妹也不後悔,只是在想,她一直隱瞞著這些是不是做錯了。
她對喬慕青他們瞞了很久,然而這樣的時候,喬慕青和王銘依然選擇站了出來。
裴映雪卻只是抬起手,用他還沒有沾染鮮血的,屬於正常人的指腹,小心地擦了擦她的眼尾。
“不要在乎他們怎麼說,那些話都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他身體裡蔓延出的觸手猙獰又可怕,卻沒有傷到她分毫,那些觸手小心地避開她,在她身邊圍成一道屏障。
沒有甚麼是不該做的,只要衛清漪想,她甚麼都能得到。
如果有人阻攔她,他就會除掉阻礙,如果世人都忤逆她,那便與世人為敵好了。
正邪善惡都與他無關,只有她的心意重要。
四面八方幾乎同時亮了起來,劍訣、符籙、法器,數不清的靈光交織成一片,鋪天蓋地的攻勢朝他們湧來。
他握住她的手。
在一片嘈雜中,裴映雪清晰地在她耳邊說:“你沒有做錯,甚麼都沒有錯,是他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