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1 章 “對不起。”
陽山的景象一如往昔, 山還是那座山,殿宇還是那些殿宇,只不過整座神廟都籠罩在了一種怪異的寧靜裡。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山雨欲來, 但沒人知道它甚麼時候會落下來。
還留在陽山的太一門弟子已經不多, 放眼望去, 大多數已經是身著翠衫的無妄仙宮弟子, 三三兩兩地守在各處要道的位置。
徐泰見她和裴映雪回來,明顯有些意外, 但還是特意迎了出來:“衛道友,你怎麼來了?”
他頓了頓,又道, “喬道友他們今日巡查去了, 不在這裡,我晚點告知她, 她肯定會很高興見你……”
衛清漪先是一怔, 隨即笑了起來,卻搖了搖頭:“多謝你,但不用了,你別告訴他們這件事, 給我們安排在別的地方吧。”
她領會了王銘的意思後,就沒準備去找喬慕青,有些東西還是牽涉得越少越好。
眼下她更關心另一件事:“對了, 我聽說虞少主早就來了這裡, 你知道他來之後做了些甚麼嗎?”
徐泰明顯對她的回答有些困惑,眉心動了動,但到底沒多問,只是如實道:“是, 虞少主來了之後就見了無妄仙宮的道友,具體說了些甚麼,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調整佈防之類的事務。”
說到這裡,他不由得苦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道:“道友應該也能看出來,事到如今,太一門所謂的守衛早就快要名存實亡了。神廟外圍的戒備都已經歸了無妄仙宮來負責,我們只在內部留了些人手。”
他畢竟和無妄仙宮沒那麼熟稔,不知道他們內部的情況也很正常。
衛清漪想了想,抬眸看向他:“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徐泰正色道:“這是自然,衛道友要我幫甚麼忙?”
“小心虞將離,留意他做了些甚麼。”
徐泰愣了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看起來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點頭,沉聲道:“我知道了。”
衛清漪沒有再留太久,直接去了禁地,去找不醉老人。
不醉老人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獨自一個人守在神殿裡,神情淡漠,像是外界的一切風雲變幻都與她無關。
看見她回來,黃衫女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平淡:“你又跑來禁地幹甚麼?”
衛清漪也沒見外,在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一本正經道:“和前輩一起守山。”
她不確定虞將離的目標究竟是甚麼,但真言教的目標毫無疑問是陽山禁地,既然無法確定,那守在這裡總是沒錯的。
不醉老人沒再說甚麼,只是掀了掀眼皮,掃了他們兩個人一眼,很快又闔上了眼,像是某種默許。
衛清漪坐在廊下,抱著雙膝,望著遠方燈火長明的殿宇出神。
過了片刻,她忽然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煩躁:“裴映雪,說真的,要不我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把虞將離做了吧?”
她是真有動過這個念頭。
反正已經可以確定虞將離有問題,那與其等待一個未知的結果,不如先下手為強,至少先控制住他。
但其實念頭歸念頭,想想還是不可能,因為虞將離一定處在無妄仙宮的重重保護下,她要對虞將離動手,相當於和無妄仙宮開戰,到時候陽山還是亂成一鍋粥。
裴映雪坐在她身側,掌心向上攤開,一隻不知從哪裡飛過來的小鳥落在他手中,絨羽蓬鬆,輕快地跳躍了兩下。
他渾然不覺得和一大宗門開戰是甚麼問題,回答得輕描淡寫:“好啊。”
傀儡會告訴他無妄仙宮的佈防位置。
與其讓她這麼煩惱,不如早點把問題解決了。
衛清漪被他理所當然的語氣逗笑了,伸直了腿,望著地面:“算了,我開玩笑的,我不要命清虛天其他人還要呢。”
她偏頭看他一眼,語氣認真了點:“而且你答應過我……無論如何不要出手。”
以目前的情況而言,她很懷疑虞將離知道裴映雪的身份。
那麼最容易察覺出問題的人反而是虞將離,在眾目睽睽,這麼多勢力盯著的狀態下,裴映雪如果暴露,那就真的無可挽回了。
這時候,她腰間的傳訊符驀然亮了起來,微光一閃一閃。
衛清漪連忙起身,走到院子裡,把玉牌取了出來。
賀栩的聲音從玉牌中傳出,透著篤定的沉穩:“師妹,玄同道的人已經趕到了,我們即刻就來陽山,應該今夜就能到。”
衛清漪緊繃的心情終於鬆下來,不由得呼了口氣:“那太好了。”
陽山現在最大的變數,就是無妄仙宮一家獨大。
如果清虛天和玄同道都能派人前來,狀況會好轉很多,就算她擔心的事真的發生,至少還有人能與之抗衡。
既然今夜能到,那麼她也就不用太擔心了。
殿外,日頭漸漸西斜,陽光落在山間,景象一片安寧祥和,絲毫看不出暴風雨來臨前的緊張。
殿內,不醉老人自顧自斟了杯茶,她端起茶盞,看向殿門口那道白衣身影:“喝嗎?”
裴映雪望著殿外,半晌道:“不必了。”
不醉老人把茶盞輕輕擱下,瓷器碰在桌面上,發出咔擦一聲響,她嗓音低沉,彷彿喃喃自語:“天樞劍仙……真沒想到,時隔三百年之遠,我竟然能有見到你的一天。”
裴映雪神色不變,語氣平和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你說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是麼?誰又知道呢?”
不醉老人收回目光,遙望著無盡的晴空,日光下的山脈磅礴,塵河無聲無息地流淌而過。
她淡淡道:“我的師尊將位置傳給我時,曾經告訴我,守山人的職責一生一世也不會更改,如今我卻覺得,變故常在意想不到的剎那間。”
*
夜色已經深透,天幕上不見星月,只有濃墨般的黑暗沉沉地壓下來。
衛清漪是被廝殺聲驚醒的。
她翻身下床,一把推開窗戶,神廟外圍火光沖天,無數黑影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真言教徒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傷勢,有的斷了一條胳膊,有的連面孔上的血肉都已經畸變,但一個個雙目赤紅,狀若瘋狂,彷彿受到了甚麼強烈念頭的驅使。
衛清漪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們都瘋了?”
瘋的不止是教徒,他們還操縱著成百上千的活屍,能看出來有新煉的,甚至也有從墳地裡挖出來的腐屍,密密麻麻地攀上神廟的圍牆。
活屍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哪怕被斬斷手腳,依然用牙齒和殘肢往前爬。
太一門的弟子們倉促應戰,很快便陷入了苦戰。
衛清漪抓起驚鴻衝出去的時候,剛好看見不醉老人擋在禁地的入口前。
她的黃衫已經被鮮血浸透,白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手裡重劍揮舞得凌厲生風,每一劍下去都有活屍被劈成兩半。
但敵人實在太多了,她身上不一會就添了十幾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從肩頭斜劈到了胸口,深到皮肉外翻,看起來觸目驚心。
衛清漪一劍掃開撲向她的幾具活屍,想要衝過去幫忙。
不醉老人回頭看她一眼,厲聲道:“不用過來,我應付得了,守好你自己!”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從活屍群中暴起。
那是個被黑袍裹住的教徒,周身縈繞的黑霧濃稠得幾乎凝成液體,令他的身形模糊不清,像是隨時會和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而他整個人就這麼憑空浮現在不醉老人身後,沒有任何徵兆,連衛清漪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
這種詭異的姿態,她只在裴映雪身上見過。
他一掌拍在不醉老人胸口,掌心的黑液如毒蛇般鑽入她的傷口。
不醉老人悶哼一聲,重劍脫手,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石門上,滑落在地,口中湧出淋漓的鮮血。
“前輩!”衛清漪也顧不得其它,驚鴻出鞘,劍光化為漫天鴻影,把圍上來的活屍強行震退,而她自己飛快掠到不醉老人身邊。
黃衫女子靠在石門上,面色蒼白如紙,胸口的傷口處黑氣蔓延,顯然是被某種極其險惡的邪毒滲透。她抬眼看衛清漪,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就在這時,夜空中忽然大放光明。
一道翠色身影從高處翩然而落,衣袂翻飛間帶著鋒利的氣勢,居然是虞將離。
此時此刻,他出現的時機巧妙得不能再巧妙,像是早已經守了不知道多久,只為了等這一刻。
“邪魔外道,也敢在陽山聖地放肆。”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正義凜然的威嚴,話剛一出口,琉璃鎮厄塔就在他身後浮現,金光大盛,一道光柱轟然射出,精準地貫穿了黑袍教徒的胸膛。
那個教徒剛剛重創了不醉老人,還沒來得及從得意中回過神來,低頭看著胸口那個碗口大的洞,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直到黑氣從洞裡散出,他張了張嘴,隨即直直栽倒下去,徹底沒有了聲息。
虞將離看都沒看那具屍體,雙手結印,琉璃塔隨之升上半空,金光如潮水般傾瀉而下,覆蓋了整個戰場。
凡是金光照耀過的地方,活屍的動作明顯遲緩下來。底下太一門和無妄仙宮的弟子們精神大振,趁勢反擊,劍光法術交織成一片。
然而真言教徒並沒有就此潰敗,他們知道自己窮途末路,反而不管不顧地宣洩出了最後的瘋狂。
“跟他們拼了!”
“只要衝進去,拿到聖物,一切就變了!”
有教徒咬破舌尖,噴出精血,催動了禁術,他們的身形開始扭曲,骨刺不斷破體而出,面目猙獰得如同鬼魅。
活屍也在他們的驅使下暴走,不再畏懼金光,發了瘋般撲向無妄仙宮的弟子,慘叫聲接連響起。
幾個無妄仙宮弟子被洶湧而來的活屍撲倒,很快被撕成碎片。一個教徒渾身燃著黑焰,抱住一名弟子同歸於盡,轉眼間,杏黃和翠色衣袍的弟子們節節後退,死傷慘重。
眼看局勢傾頹,徐泰在遠處突然出聲高喊:“大家撐住!援軍馬上就到了!”
話音剛落,山門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氣勢磅礴的動靜。
無數靈光同時亮起,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清虛天、玄同道和太一門剩餘的弟子,三路人馬匯合在一起,從山道浩浩蕩蕩地湧了上來。
霽青與月白的衣袍,玄同道的赤金法服,以及太一門的杏黃道袍,在耀眼的靈光中交織成了一大片壯闊的浪潮。
他們來得正是時候,幾面合圍,加上光芒大盛,攻守之勢立刻逆轉過來,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真言教徒終於露出了驚懼的神色。
衛清漪抬起頭,望著山道上洶湧而來的光芒,心裡不由得一鬆。
但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虞將離的聲音:“諸位道友請速速退後,我要將鎮厄塔之力徹底催發,一舉蕩平餘孽。”
他猛地催動靈脈,海量的靈力頃刻間灌進塔身,琉璃塔光芒暴漲,亮到了刺眼的地步,突然,塔身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發出細密的咯吱聲。
有無妄仙宮弟子見狀驚呼:“少主,這塔……塔好像要撐不住了!”
虞將離神色依舊從容,手上的靈力卻一點沒收:“無妨,我心裡有分寸。”
然而這句答應無濟於事,塔上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蛛網爬滿了整座塔身。下一刻,琉璃鎮厄塔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碎裂聲,金光炸開。
誰也沒有想到鎮厄塔竟然會因為不堪重負而爆裂,衛清漪剛好處在不遠的位置,無數碎片挾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朝她席捲過來,光芒灼目,破空聲尖銳刺耳。
太過突然,根本來不及躲,她只來得及把近在咫尺的不醉老人推出去。
但就在碎片將要擊中她的瞬間,一道雪白的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裴映雪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了她身側,他張開手臂,把她整個人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脊背迎上了那片鋪天蓋地的金光碎片。
碎片的撞擊聲沉悶密集,像是暴雨砸在屋簷上。
衛清漪被他嚴嚴實實地擋住,聽見了他輕而短促的悶哼,感受到他身體在碎片的衝擊下一震,卻沒有倒下去。
有冰涼的液體滴落在她身上。
“……”
衛清漪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顫抖道:“裴映雪?”
她摸到了血。
潮溼的,冰冷的血。
從他的後背洇開,透過衣袍,沾溼了她的手,還在源源不斷地流出,彷彿怎麼都流不乾淨。
她抬頭,看見裴映雪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體微微顫抖著,也許在忍著極大的痛楚,卻仍然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平靜。
“別怕,我沒事。”
裴映雪聲音很輕,每個字都說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嚇到她。
停頓了一刻,他又低聲道:“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