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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 具象出脈搏的規律

2026-05-02 作者:微爾無酒

第150章 第 150 章 具象出脈搏的規律

賀栩這一聲喚出口, 幾人頓時都朝衛清漪的方向看了過來。

衛清漪只好從人群外圍走上前去,回應道:“賀師兄。”

前方的太一門弟子循聲分開一條道,擋在她面前的人群散開, 露出衛清漪, 以及她身側的白衣身影。

賀栩見了她身邊的裴映雪, 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但很快斂去,溫和地打了招呼:“裴公子, 別來無恙。”

話音未落,他臉上還是那副溫潤的神色,卻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兩側聚集的人, 目光又落回裴映雪身上, 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裴映雪面對各宗雲集的場面,神色卻從容如常, 沒有絲毫異色, 只是抬手給衛清漪理了理肩頭的衣料褶皺。

賀栩見狀收回視線,對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裡帶著幾分關心:“師妹,聽說陽山神廟上次遭受襲擊時你也在場, 沒有受甚麼傷吧?這些日子遠遊在外,辛苦你了。”

他說著,自然地往殿內方向側了側身, 又道:“走, 一起進去吧。”

衛清漪正要點頭,忽然感覺到甚麼,腳步一頓。

有道奇怪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更準確地說, 是越過了她,落在裴映雪身上。

那道視線毫不掩飾地久久停駐,彷彿認識他一樣,帶著某種異常的熱切。

她順著方向望過去,竟然是虞將離。

雖然她對虞將離心有疑慮,但寥寥的幾次見面,這個人一直表現得溫文有禮。從言行舉止到待人接物,各方面都無懈可擊,挑不出甚麼錯處,可以說是完美符合他一宗少主的身份。

但此時,他卻死死盯著裴映雪,臉上的神情幾乎僵住了,完全失去了平日那種泰然和從容,甚至有些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種神色太過複雜,近乎難以言喻。

混雜著極度的震驚,不可思議,難以置信,欣喜若狂,似乎還有一種隨之而來的,深深鐫刻到了骨髓裡的……

恨意?

等等,為甚麼會有恨意?

虞將離失態得過於明顯,不要說離得最近的賀栩,連凌霄元君和太一門掌門都察覺到了異樣,齊齊看了過來。

賀栩的視線在虞將離臉上停了一瞬,帶著疑惑和詫異,又看了看裴映雪,率先開口問道:“虞少主莫非認識裴公子?”

“……裴公子?”

虞將離開口時,竟然還沒能緩過來,語調微微有些古怪的顫抖。

他胸腔起伏了好幾次,嗓音才漸漸恢復平穩,臉上那種複雜而扭曲的神情也被一點點強壓了回去。

當著眾人的面,他嘴角扯了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目光落在裴映雪身上,又不動聲色地瞥向衛清漪:“原來是裴公子,不知道這位公子為甚麼會在此處?還和……衛道友一起?”

沒等衛清漪回答,賀栩先出聲道:“裴公子是我師妹的好友,莫非虞少主與他相識?”

“相識麼?”虞將離定定看著裴映雪,“也許是相識吧,我還不確定,他像一位我認識的故人。”

他雖然極力維持平靜,但整個人明顯還沉浸在某種激盪的情緒中沒有緩過來,完全不像他平時那些遊刃有餘的樣子。

衛清漪全程看著他的變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下意識看向裴映雪,用眼神問:你見過他?

虞將離這個反應,明明就像見到了一個印象極其深刻的人,她都要以為裴映雪是不是跟他打過交道了。

然而,據她所知,他們應該從來沒有遇見過才對。

隔得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從妙華水鏡出來的那一回。如果裴映雪當時沒有因為水鏡的作用消失,兩邊倒是有可能會撞上,但結果明明是沒有。

裴映雪接住她的眼神,認真看了虞將離一眼,彷彿在辨認他的面容,然後回頭答她:沒有見過。

那就是確實沒有。

可虞將離的反應又是怎麼回事?

掌門和凌霄元君當然不知道這些晚輩間有沒有打過照面,更沒人明白虞將離的所謂故人指的是甚麼。賀栩若有所思,也沒有插話,氣氛頓時變得凝滯起來,周圍籠著一層怪異的沉默。

虞將離忽而意識到甚麼似的,偏過頭去緩了緩,再轉回來的時候,臉上終於恢復了慣常的笑容。

“抱歉,這是晚輩的私事,或許也是我認錯了人也說不定。不管怎麼說,讓幾位前輩和道友都等在這裡,實在過意不去。”

看得出來,其餘幾人都有些不解,但虞將離說是私事,他們也不好多說甚麼,何況今天的正題並不在這裡,而是陽山的事。

賀栩及時接過話頭,打了個圓場道:“沒錯,各位遠道而來,都是為了陽山和真言教的爭端,我們還是先談正事要緊。”

掌門聞言謙和地笑了笑:“是我們想得不周到,竟然讓諸位在外面站了這麼久,這裡說話確有不便,不如先進去吧。”

說完,掌門向身側的太一門弟子示意,弟子識趣地上前引路,幾句寒暄聲逐漸打破了剛才的尷尬,氣氛終於重新活絡了起來。

虞將離沒有再失態,又變回了那個善解人意的少主,以小輩的姿態等著掌門和凌霄元君先行,然後才跟上。

衛清漪略微落後了一步,看著他的背影。

他極力顯得鎮定,衣袖下的手卻攥得很緊,連手背上的青筋都隱約可見。

因為人太多,她不好跟裴映雪私下說甚麼,只能在心底思索,虞將離的失態究竟是因為甚麼。

千鑑城,星羅宗,甚至連陽山的點滴都浮現在她心裡,她看著那個身影,眼前卻不由得掠過一幕幕。

蘇鈴記憶裡,那個躲在暗處窺探著文瓊,一步步把文瓊逼到絕境的神秘人影。

當初接虞宛回到虞家時,饒有興致打量著文瓊的少年虞將離。

——她有個極其大膽的猜測。

應該說,她在千鑑城的最後就隱隱有這個苗頭想過,但因為沒有任何實際證據,只能壓在心底。

文瓊的師父,那個所謂“大司祭”,會不會和虞將離有關……甚至就是虞將離自己?

*

夜間,月明星稀,白日的喧囂褪去,天地間只剩下安靜的月色,薄薄鋪了一地。

床帳突然被一把掀開,衛清漪翻身坐起來,把懷裡抱著的枕頭隨手一扔,苦惱地揉了揉頭髮,髮絲被她揉得亂蓬蓬的:“我睡不著。”

“怎麼了?”

身後響起裴映雪的聲音,他也坐了起來,把被她丟開的枕頭撿了回來,重新給她墊在身後。

他從後面摟住她的腰,把她抱回去,指尖輕輕撥開她臉頰邊的髮絲:“你很擔心,因為甚麼事?”

衛清漪靠了回去,但不是靠著枕頭,而是靠在他身上,把後腦勺磕在他滑涼的衣襟上。

她悶悶道:“我也說不清具體是因為甚麼……但是我很不安心,虞將離總是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

她很少有這種強烈的不安感。

但直到現在,她還是難以分辨出原因。

是因為虞將離的問題嗎?沒錯,她早就覺得無妄仙宮跟真言教的關係不簡單,但她還沒有證據,直接因為懷疑而指認,肯定也不會有人相信。

最重要的是,如果虞將離真跟無妄仙宮有勾結,那她看不透背後的目的。

虞將離已經是無妄仙宮少主,只要不生出意外,他板上釘釘會接過宗主的位置,那麼和真言教混在一起對他有甚麼好處?即便是為了藉助真言教暗中做甚麼事,聽起來也沒道理,難道無妄仙宮的勢力還不夠他用嗎?

而且,真言教從陽山之災開始就已經蔓延各地,不是從最近開始的。可虞將離也就比她稍大一點,哪怕在仙門中資歷也不深,他到底是靠甚麼在真言教裡面成為舉足輕重的大司祭?

所有這些問題混在一起,讓她想得腦袋都疼了起來,總覺得漏了甚麼關鍵線索沒有串聯。

額頭上傳來微涼的觸感,裴映雪輕柔地給她按了按額角,低聲道:“我猜,問題還是出在陽山上。”

他指腹柔軟,身上的氣息涼薄而清冽,像一場不期而至的小雪,溫柔地包裹著她,讓她紛亂的思緒慢慢靜了下來。

衛清漪躺了一會,忽然把身上纏得太緊的被子掀開,說出口的是完全不相關的事。

她的話題切換得毫無預兆:“好熱,我不要蓋這麼厚的被子。”

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因為煩惱,她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身上散發出綿綿的熱氣,彷彿春光裡枝頭柔嫩的新葉和花芽,有著燻人欲醉的暖意。

裴映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看了眼窗外,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的話:“天氣越來越暖和了。”

幾場雪過後,冬天的嚴寒反而慢慢褪去,毫無預兆地,突兀地迎來了春日。

夜晚也不再那麼冷了,風吹過窗欞,透進來的風不再裹挾著霜氣,彷彿不知不覺間柔軟了許多。

而在這片小小的紗帳間,他錯覺聞到了春日的花香,儘管他已經不記得那是甚麼味道。

花香的源頭朝他湊了過來。

他以為她要吻他,自覺地俯身下去,手指握住她垂在頸後的長髮。

但就要觸碰到之前,她卻偏頭避開了,反而張嘴咬上了他的脖頸。

衛清漪很少做出這樣侵略般的舉動。

他花了一刻才意識到,她其實是在感受他的脈搏。

可惜他的血是冰冷的,一顆不再跳動的心,即便牙齒咬進血肉裡,咬到鮮血橫流,也感覺不到跳動的脈搏。

但衛清漪沒有繼續咬下去。

她只是就這樣咬著他的脖頸,輕輕磨了磨牙,含含糊糊地開口,聲音像裹著一層糖衣的夢話:“裴映雪。”

他的喉嚨輕微震動:“嗯?”

“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要離開我。”

她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一句,又道:“我也不會離開你的。”

裴映雪的手指嵌在她的長髮間,就像給她梳頭那樣,慢慢往下滑,卻又越來越攥緊,感受到她溫暖的呼吸灑在他冰冷至極的面板上。

她咬著那裡不放,牙齒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口腔的溫度卻是熱的。

熱意滲進皮肉之下,在齒尖無意識收緊和鬆開的間隙,在綿密又令人愉悅的細微痛楚中,具象出脈搏的規律。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他的心臟真的在跳動,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幾乎響在耳邊。

他閉上眼,把這剎那的錯覺仔仔細細嚐了一遍。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香氣馥郁的長髮間,心滿意足道:“好。”

*

衛清漪第二天就去找了賀栩。

昨天因為人太多,加上太一門掌門和凌霄元君,還有虞將離都在,她沒法單獨跟賀栩說甚麼,只能先商議正事。

正事就是支援陽山的問題,掌門還說了這些時日清剿真言教徒的戰果,數字擺在那裡,觸目驚心。

凌霄元君聽完微微皺眉:“那些真言教徒的藏身處竟然處於逆位之境中?他們能用這等手段隱藏自己,還不止一個,背後肯定是有人謀劃,不可能是一盤散沙。”

掌門點頭,神色凝重道:“這也正是我擔心的地方。”

先前的送行會上,掌門在弟子面前一直顯得沉穩而持重,直到此刻面對來援,才終於把內心的憂慮表露了出來。

他沉聲道:“我們發現的藏身處,只是根據宗門秘法找到的一部分。可失蹤的弟子還沒有全部尋回,真言教那邊必定還有未被消滅的力量。而我最擔心的是,他們的目標依然是陽山。”

凌霄元君若有所悟:“原來如此,想來這就是掌門不得不求援的原因了。”

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太一門自然不願如此大動干戈,把內部的虛弱暴露出來。但現在,如果沒有其它勢力相助,太一門單靠自己恐怕很難守住陽山這個聖地。

這一點,賀栩肯定也心知肚明,所以昨天商議時才委婉表態,清虛天還會有更多援手前來。

衛清漪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剛和執事堂聯絡完,起身看見她和裴映雪,溫和一笑:“衛師妹,裴公子,你們來了。”

賀栩看著並不意外,她也就開門見山:“師兄,我有事要單獨跟你說。”

他們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下,衛清漪先問:“在星羅宗,師兄有沒有覺得虞將離有甚麼異常?”

關於星羅宗的後續,賀栩只是在傳訊的時候簡單跟她提過,說得不太詳細。

他聞言眼神微凝:“師妹的意思是……”

衛清漪直接道:“虞將離肯定有問題,只是我還不知道他的問題有多大。”

雖然沒有證據,她無法對其他人說出來,但賀栩可以。

一是因為同屬於清虛天,就算為了宗門賀栩也不會傳揚,二是他們也算一條船上的人了,何況賀栩還幫她瞞下了裴映雪的身份。

賀栩看著她,又看了看正在玩著她頭髮的裴映雪,嘆了口氣。

他沉吟片刻道:“若說異常,我倒沒有覺察到甚麼,但虞少主對碎掉的那塊鎮石很熟悉。我告訴他鎮石只是裂開了縫隙,師妹已經用法訣修復的時候,他還反覆問了我好幾遍,鎮石是否真的沒有碎裂過。”

衛清漪喃喃道:“可是,那塊鎮石……應該是三百年前的,虞將離怎麼會知道?”

她腦子裡一瞬間劃過無數零星的碎片,似乎有許多線頭,卻偏偏還抓不住脈絡。

“這我也無法確定。”賀栩搖了搖頭,又道,“不過還有件事,師妹有沒有聽說,虞少主今日已經動身去陽山了。”

衛清漪一愣:“他提前走了?”

賀栩微微頷首道:“他說無妄仙宮已在那裡安排了人手,只是因為他這段時日在星羅宗處理事務,所以才暫且交由一位掌令代管。如今他這邊事畢,自然要前去主理。”

聽到這裡,她越發確定有問題,而且問題更大了:“他不會有甚麼圖謀吧?”

“至少明面上他的說法沒有問題。若有,陽山也還有守衛,師妹不用太過擔憂。”賀栩頓了頓,目光柔和地看著她,“但你的顧慮,我也明白。”

衛清漪總覺得沒有那麼簡單。

玄同道的人還沒有趕到,據說只需要兩三天,他們本該等玄同道趕過來,再同去陽山。

可是她等不及了。

她站起身:“師兄,我們先過去,等玄同道趕到,你們儘早去,越快越好。”

賀栩沒有馬上接話,他低頭看了眼平靜如常的清商劍,再抬起眼時,忽然換了話頭:“師妹,如果真要去陽山,到時候仙門各宗集聚,我想……裴公子留在這裡大概會更好。”

衛清漪一滯,轉頭望著賀栩,他的眼神誠摯,並不含其它意味,只是純然為她而擔憂。

“如今來的只是凌霄元君,但玄同道和無妄仙宮還不知道會派誰來,清虛天也會請出一到兩位首座,這次的陣仗勢必不會小,裴公子也許能應付一些,但未必能應付所有。”

衛清漪腳步停住,無意識地摸著腰間的劍柄。驚鴻彷彿感覺到她的心緒,在鞘中輕輕嗡鳴了一聲,帶著幾分不安。

是,其實賀栩說的沒錯,王銘說的也沒錯。

她不能因為先前沒有被察覺,就以為永遠能高枕無憂,裴映雪終歸是邪祟之身,這麼多大能齊聚,說不定有人能發現異樣。

衛清漪再度抬起頭,望向裴映雪,他甚麼都沒說,靜靜看著她,就像等待她的決定。

那雙漆黑的眸子一如既往,永遠只有她的影子。

她知道,無論她要他留下,還是和她一起走,他都會無條件答應。

“謝謝師兄,我知道了。”

衛清漪最後對賀栩道:“但是我會和他一起去的。師兄,有些事情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也有秘密,如果你知道,就會懂我為甚麼這麼做了。”

要是她真的是仙門弟子,真的是原來的那個人,她可能會擔心這些。

但現在的她不會。因為她自己就是仙門正道眼中的孤魂野鬼,她是異世之人,只是附在了原身這個身體上,承擔了因此而來的責任。

衛清漪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一點,她不畏懼裴映雪身為邪祟,也沒有必要擔心他被察覺而受到牽連,因為連她自己,本身也是一個異類。

她和裴映雪是一樣的異類。

他們分享著同樣不容於世的秘密,從仰望著同一輪明月的那天起,相連的命運就已經確定,無可更改。

賀栩微怔,但終究沒再對她說甚麼,無聲點點頭。

她說完,當即準備回客舍收拾東西,裴映雪也隨著她起身,轉身離開,卻聽到後方的一聲。

“裴公子。”

賀栩叫住了他。

裴映雪頓了頓,回過頭,不像在提問:“你有話要說。”

賀栩還坐在原處,仰面看著他,半晌,淺淺嘆息一聲。

“師妹的事,她自有主見,我不該多說甚麼,但她待你一片真心,希望你不要辜負她的信任,不要因此讓她受傷。”

裴映雪轉身,看著前方少女的背影,她換回了清虛天的弟子服,霽青的上衫被風吹起,如劍颯然。

他語氣平淡:“無論誰受傷,她都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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