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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我喜歡你,我相信你……

2026-05-02 作者:微爾無酒

第139章 第 139 章 “我喜歡你,我相信你……

衛清漪越聽越覺得滿心疑惑。

虞文鏡這個人好面子, 而且跟裴映雪有舊怨,他言語上攻擊幾句,哪怕罵得更難聽一些, 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問題是, 他自少年起就不是裴映雪的對手, 何況這時候。即便他靠著虞家接班人的威望, 傾無妄仙宮之力為自己開路,真上了戰場也免不了生命危險。

就算再有怨氣, 沒到生死大仇的份上,似乎不至於這麼堅決。

孟覺非大概有著同樣的疑慮,只是他要操心的太多, 而虞文鏡究竟抱有甚麼心思, 也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沒再追問,揉了揉眉心, 疲倦道:“無論如何, 這件事過錯在我,是因為我寫的那封信,師叔他才……”

“不是因為你。”荊雲裳打斷,“就算你不寫信, 師父也必然會去見師兄的,他看似散漫,但對師兄的事一向放在心上。”

孟覺非微微愣住。

荊雲裳看著虛空, 淡聲道:“你知道師兄接過天樞以來, 都做了些甚麼嗎?”

不等孟覺非回答,她自顧自道:“七年前,寧州有毒瘴瀰漫,能腐蝕靈力, 上百位修士都折在了裡面。他獨身進入,一天一夜後才出來,身後瘴氣盡散,毒源被連根拔起,然後他也昏迷了過去,昏了整整三天。”

“約莫四年前,北疆雪祟復甦,裹挾著寒潮南下,所過之處,人畜皆成冰雕。是他以劍為陣,把雪祟擋在了關外,後來雪祟被斬,但他已經寒氣入骨,自此身冷如冰。”

“就在三年前,陽山徹底開始大亂的時候,妖魔從裂隙洶湧而出,太一門毫無準備,被打得措手不及,元州九縣一城告急。他截斷要道,連守十日不眠不休,才讓成千上萬的百姓得以撤離避難。”

衛清漪用阿易的身體聽著這些,阿易似懂非懂,她卻能明白,甚至能記起裴映雪身上的那些舊傷。

她所不曾見過的,他經歷的過去,在這些話裡,樁樁件件都變得如此清晰。

孟覺非眉尖微動,露出惘然的神色:“師妹原來記得這樣清楚。”

荊雲裳卻道:“不是我記得清楚,是師父記得清楚。”

她平靜地從儲物袋裡拿出厚厚一沓紙,有些陳舊,有些較新。

紙張大小形制都不同,許多看起來只是隨手取的,但上面滿是字跡,數也數不清,不知道積攢了多久。

“我方才說的那些,都是師父在人間遊歷時,一年年來信告訴我的。”

她攥著那沓紙,清晰道:“師兄他接過天樞那麼多年,所有被人傳揚的功績,師父都跟我提過,剛才我的每一句話,都寫在信裡,是師父的原話。”

孟覺非一言不發地盯著那些信紙,靜默了好半天,才終於艱澀開口:“……師叔很為他驕傲。”

荊雲裳不置可否:“我不敢說師兄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但師父告訴我的就是這樣。所以我在判罪會那天的所作所為,即便師父在場,也只會是一樣。”

她把累積的信紙重新收好,再抬起頭時,神色已經重新變得平靜。

見孟覺非站在原地遲遲沒動,她往後退開一步,對阿易招了招手,讓他起身,隨後自己也轉過身往屋內走去,不再理會身後之人。

“我言盡於此,孟宗主不必再勸我甚麼,如果清虛天要將師兄除名,那就把我也除名好了,這就是我的態度。”

阿易不敢不聽師尊的話,一路小跑著跟上荊雲裳的腳步,卻又不解兩人的對話,忍不住回頭張望,看見孟覺非滯在那裡,失魂落魄,身影在夜色中格外蕭索。

在荊雲裳進門前,孟覺非又叫了她一聲:“雲裳。”

這聲音意味複雜,但他的確沒有再勸哪怕一句,只是莫名道:“先前我以為,我一直當他是我師弟,你卻從未真正認為他是你師兄。”

他苦笑了一下,如同自嘲。

“真有趣,是吧?我們兩個人中間,反而你是站在他那一邊的,判罪那日,你比我有勇氣得多。”

荊雲裳停住腳步,卻沒回頭,須臾,她抬手對孟覺非揮了揮,像是告別的手勢。

“別把我捧得那麼高,我也不站在他那一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真那麼信他,哪怕天下人都要討伐,我也會去陽山攔路的……這不是沒去嗎?”

她的聲音被吞沒在夜風中,逐漸模糊:“其實從頭到尾,一直就沒人站在他那邊。”

夜色晦淡,杳無燈火,昏暗裡,荊雲裳背影隱沒進門中,再也看不見了。

“……清漪?清漪!”

“你看完了吧?光都已經滅了呀。”

視野回歸,是喬慕青期待地盯著她:“怎麼了怎麼了?你看到了甚麼?為甚麼這封信裡說世人對荊雲裳前輩有很多誤會啊?”

衛清漪愣了片刻,忽然站了起來,玉簡從她手裡落回桌,滾了小半圈,被王銘截住。

王銘疑惑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何神色恍惚,喬慕青見狀卻眨了眨眼,努嘴示意他別說話。

四下裡,只聽見她飄忽道:“抱歉,你們還是直接看裡面的東西吧,我要出去一會。”

其實衛清漪也說不清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大概是因為心裡悶得慌,必須要出門透透氣。

可出門並沒有讓她覺得好受多少,即使坐在沁涼的石階上,把自己縮成一團,還是覺得心裡酸酸的,像浸在加了冰塊的檸檬水裡。

“這裡很冷,你要施避寒法訣才行。”

身上突然覆蓋了厚厚的一層,是裴映雪半跪在地,解下氅衣,給她披了上來。

他本身並不需要保暖,不過衛清漪出於習慣,總會給他也穿的一樣厚實,而他雖然沒說,但至少看起來很希望被她這樣安排。

她摸了摸氅衣的毛領,語氣委屈:“你的衣服好冷。”

氅衣原本應該裹著暖氣,但穿在他身上半分也沒有,鼻端只是縈繞著一股凜冽的霜雪氣息。

裴映雪頓了頓,像是察覺到了她的低落:“我去給你找個地方烤暖。”

如果他還有靈力,取暖再容易不過,僅僅是一個法訣的事,但他已經沒有。

他幾乎可以殺死任何人,奪走難以計數的生命,為她掃清攔路的障礙,然而這些最簡單的小事,他反而做不到。

“算了,別去了……你陪我坐一會。”

看他真要起身,衛清漪伸手拽住他,把他拉了下來:“開玩笑的,我一點都不冷,小寒峰頂我們都去了,這點風算甚麼啊。”

她扯著那件毫無體溫的衣服,小聲道:“我就是有點難過而已。”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裴映雪體溫總是那麼冷的原因。

但那些刻入骨髓的寒毒,就和他身上其它的舊傷一樣,只要她不問,他就不會表露出來,毫無痕跡。

裴映雪被攥住衣袖,依從她的意思坐在身側,黑眸靜靜看著她:“刻在溯回簡裡的過去,是不是和我有關?你看見了甚麼?”

只有因為這個,她才會眼神躲閃,一個人悶悶不樂,對著他猶豫了又猶豫,不肯說出真實的心緒。

關於他的舊事,他原本沒有太多知道的興趣。

三百年前的終局早就註定,一切都歸於塵土,縱然是黑暗中度過的漫漫歲月裡,他也從未再回想過。

正如腐爛過的傷口已然結痂,再去反覆撕扯開,只會流出更多血,不會有任何好轉。

可這些在令她難過,那麼他仍有知曉的必要。

衛清漪有好半天不知道說甚麼,遲疑道:“你真的要聽?”

“為甚麼不聽?”裴映雪卻笑了笑,面不改色,“都結束了,只是些故事罷了。”

他真的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直到提及荊雲裳出走的部分,他的神色才終於有了波瀾,語調如同嘆息:“我和師妹素無交誼,她本來不必做到這個地步……是我連累她的緣故。”

衛清漪有很多解釋可以說出口,她旁觀了那麼多,更能理解荊雲裳的心情,也知道這跟甚麼連累不連累的毫無關係。

但最後她甚麼都不想說,只想揪住他的領子,氣惱道:“那你呢?”

裴映雪猝不及防,驟然被她抓住衣襟,她黑琉璃般的眼珠直直對視上來,隔得很近,眼底含著不明由來的惱意。

他眼神怔忪,隱有茫然:“我怎麼了?”

“你就一點都不受傷?”

衛清漪湊得更近了,藉著廊下燈火的照映,把他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你被孤立,被審判,被抹除了功績,被打上罪名……你為甚麼要顯得不在乎一樣?”

她在溯回簡裡積攢了滿腔憋屈,總算有問出來的機會。

甚至記憶裡遺留的困惑,孟覺非和荊雲裳不知道的那些,她同樣可以問他。

但她不想問這個。

因為她相信裴映雪,相信他從來就沒有驅使無相鬼傷害過任何人。

他是如此厭惡那些齷齪的邪鬼,正如他厭惡巢xue裡無處不在的汙穢,即便那已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衛清漪迫切地想為他澄清,如果她真能站在三百年前的那天,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對所有人宣告,他從來不是那樣的人,那些罪名不應該被施加到他頭上。

然而裴映雪道:“那本來就是我的錯。”

她動作停住,呆呆地看著他,看他濃黑的睫羽垂下,在臉上投落一層陰影,在昏黃的燈光中,他的面孔如雪蒼白。

“殺死邪物後,我被惡魂吞噬,意識混沌太久了,如果清醒得更早……還來得及阻攔無相鬼。”

那數千修士就不會慘死。

他已經不記得其中有哪些人,因為幾乎都與他素不相識,但他知道有許多人是為了跟隨天樞劍仙,才懷抱著義心去往陽山。

犧牲者中,多得是仰慕和崇拜天樞劍仙的人,儘管仰慕的也許只是這個名號。

但他們最後看到的,是一個已經墮為惡鬼,變成扭曲而邪異,連自己的意志都無法控制的怪物。

然後他們被無相鬼吞吃,留下的怨念徘徊不去,永遠對他心懷詛咒。

衛清漪有一會沒能發出聲音,等她恢復過來,恨不得晃著他的衣領讓他清醒點。

她要被氣笑了:“你是不是被道德綁架太多了,自己也相信了?救人是責任沒錯,但要是能力有限,確實救不了有甚麼辦法?是,死的人是很慘,很可憐,誰看了也不忍心。可你又不是故意要害死他們,這是無可奈何的結果,為甚麼都要怪你?”

裴映雪抬眸看向她,眼瞳深黑,透不進一絲亮光,彷彿無星無月的暗夜:“這就是天樞的使命。”

從他接過那柄劍開始,就選擇接受的使命。

既掌天樞,當承蒼生風雨,以一身之道,為天下先。

即便他如今已十惡不赦,不再循仙門正道,但只要他還是天樞劍仙一天,就應當守諾一天。

“……”衛清漪望著他的眼睛,攥著衣料的手鬆開,深深吸了口氣。

她忽然遲來地察覺到,最初他告訴她可以隨意傷他,不管不顧用她的劍鋒刺穿自己心口,冷眼看著血肉癒合的時候,他究竟懷抱著怎樣的心情。

那是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棄。

也許還有憎恨。

全天下都覺得他是罪人,而他居然也真的接受了這個事實,把自己當成一個罪有應得的囚犯。

她心中的惱怒和酸澀都散去,反而冷靜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令他只能直直看向她。

“不是這樣的,你告訴我,我一路上有多少次想救人,卻沒有成功,難道我就應該一直負擔著罪過?也許我有機會救下那些傀儡,還有云熠星,我甚至答應了他要送他回家,結果我卻沒能做到,所以呢?”

衛清漪恨恨捏著他面頰上的軟肉,帶了點挑釁意味,氣勢洶洶瞪著他:“嗯?你覺得我要為此懺悔一輩子嗎?”

她的確是想過,要是她更強,更敏銳,更機警,是否能救下更多人。

但現實是她做不到,她很同情受害的無辜者,也會真的為他們傷感,可就算有人拿這個來質問,那她也問心無愧,因為她確實竭盡全力。

奪走那些性命的是災禍,不是她故意為之。

裴映雪被迫抬眸看著她,眼瞳微微睜大,竟然像個被教訓了不知所措的孩子,卻還記得為她撇清責任。

“不是,這不關你的事。”

他被她揉搓著臉,語調依然清晰,一字一句道:“你從來沒有做錯過,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到了她的問題上,他腦子又清醒了。

衛清漪鬱悶地鬆了手,心想這大概就是當局者迷吧。

算了,她不應該跟他計較這個的,鬼知道他當年具體都經歷了甚麼,何況心結難解,不是一時半會,一句兩句就能說開的。

裴映雪望著她的手指抽離,暖意散去,他本能地偏過頭,彷彿希冀她的體溫多停留一刻,卻無法挽留。

然而下一秒,衛清漪就撲進了他懷裡,一頭紮在他腰腹處。

她是故意撞上去,想把他撞疼,結果沒想到冬日的衣服層層疊疊,半點感覺也沒有,只是讓她的臉埋進了鬆軟的衣料裡,清冽寒涼的香氣撲面而來。

真要命,到這種時候,她還是覺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衛清漪徹底放棄,就這麼抱著他,悶著嗓音問:“當年……那些審判你的人,你會恨他們嗎?”

“太遠了。”他怔了怔,小心地回抱住她,低聲道,“他們已經死去很久了。”

裴映雪垂眸凝望著她,唇角慣性地彎起,他始終神色溫柔,沒有一絲痛苦的痕跡。

其實他早就不再因為曾經的失去而感到痛楚難安。

時間已經度過了三百年。

靈力喪失也好,受仙門唾棄也好,被放逐也好,困於黑暗之地也好,全部是太久遠的過去,無法更改,而他所失的也不可能再回來。

都不再多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正在學會的那些。

她在讓一個死去的人重新活過來,再次告訴他,如何變成一個有溫度的人。

然而他渴求著更多,渴求她的憐惜,渴求她的偏愛,渴求那雙眼睛望向自己時,能多停留一瞬。

他此生得到過的東西很少,能抓住的更少,終究也都一件件失去了。

當他還擔著天樞劍仙名頭的時候,世人總以為他無所不能,他們相信他能斬除一切邪祟,護佑每一個人平安。

事實證明他不是,他只是竭力擔當起這份重任。

但他比那些人想象的要無能為力得多。

廊間的寒風突然變得猛烈起來,呼嘯的風聲如刀穿過,衛清漪下意識縮了縮,感覺到他抬起手,給她攏緊了氅衣,頰邊傳來一抹涼意。

有甚麼潔白的東西飄落在毛領上,被她身體的溫度融化,留下一點小小的溼潤。

他抬起頭,望向外面,輕輕道:“下雪了。”

夜色還長,天穹漆黑,只有簷下暖黃的燈光照著一片片落下的雪,紛紛揚揚,盤旋著穿過長廊,落在石階,落在庭院,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衛清漪怔怔地伸出手,用掌心接住雪片。

這應當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那麼冰冷,卻又那麼綿密輕軟,彷彿春日柳絮飛散,飄入塵寰。

雪越落越大,她卻不想躲,只是合攏手掌,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都到了下雪的時候,冬天肯定沒多久就過去了,春天很快就會來的。”

這話說得好像沒甚麼道理,聽起來莫名其妙,裴映雪卻笑了起來,聲音又低又柔:“是啊,早就來了。”

他在陽山沒能等到的那個春天。

現在已經停留在他懷裡。

“我喜歡你,我相信你。”

她握住手心裡的雪,若無其事地把臉繼續埋在他懷裡,聲音很輕,但也很確定。

“裴映雪,往後不管發生了甚麼,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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