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 140 章 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翌日, 衛清漪特地起了個大早去找不醉老人。
昨夜因為臨時打擾,來去匆忙,她也沒來得及為自己的屢次麻煩而道謝。今天反正值守名單調整, 程歸那邊還沒定下來, 她正好有空過去。
但剛到禁地附近, 她就發現這裡的人格外多, 而且個個面色嚴肅,守衛比平時還嚴得多。有認識他們的太一門弟子見了她, 立刻壓低聲音道:“衛道友,今日我們掌門趕來了神廟,禁地實在不能再通融你們進去了, 還是請回吧。”
人家都這麼說了, 衛清漪當然不能再為難,於是準備走, 身後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後面現出兩個人的身影。
一個是不醉老人,那另一個自然就是太一門掌門,抱朴子。
他頭上倒沒有白髮,但年紀看著比不醉老人還大, 像是已經有五六十歲了,整張臉平平無奇,再平庸不過, 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大門派的掌門。
抱朴子對不醉老人很是恭敬, 不醉老人卻還是冷冷淡淡的態度,兩人似乎話語未盡,但不醉老人已經不準備再聽。
“不必多說甚麼了。”
她搖了搖頭道,“太一門越發衰微, 我知道你支撐這副骨架不容易,但投靠無妄仙宮也未必是個好歸宿,抱薪救火,不過是徒勞而已。”
衛清漪聽得一怔,心想她是不是撞見了人家宗門內部的爭論,這不迴避就有點太不識相了吧。
她正想轉身,但不醉老人已經看見了她,絲毫沒有要藏的意思,直截了當道:“你來找我?”
主殿裡只有香火,人氣寥寥,還是上次的位置,不過這次因為是白天,不醉老人給她斟了杯茶。
衛清漪還真沒想到會看到這個,摸了摸茶盞:“前輩這裡竟然有茶?我以為仙門中人都不飲茶。”
至少就她所見,多數修道者的辟穀通常都執行得相當嚴格,別說食物,連口水都不喝。
不醉老人卻散漫道:“別說茶,你就是要糕餅,我也能給你找出些來,不過我不怎麼愛吃那東西,都放得太久,大概你也看不上了。”
衛清漪端起冒熱氣的茶,喝了一口,發現茶葉居然還不錯:“前輩的茶葉和糕餅都是從山下買的?”
“找那些太一門的年輕人給我買的。”不醉老人淡淡道,“守山人不能離開一步,每時每刻都要呆在這裡。”
她們一個問得隨意,一個答得隨意,倒是真有種朋友閒談的感覺。
這種氛圍下,衛清漪也放鬆了很多,忍不住道:“我還以為前輩會更喜歡喝酒。”
“為甚麼?”
“就是……因為前輩的稱號吧。”
衛清漪不好意思道:“我以為是你很愛喝酒,千杯不醉的意思。”
這位前輩實在是很有個性,她總感覺不醉老人腰間要是掛個酒葫蘆,提著重劍到處晃悠,絕對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氣質。
不醉老人瞥了她一眼,臉上似笑非笑,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波瀾不驚。
“千杯不醉,萬杯也遲早會有醉的時候,只有不喝酒的人才永遠不會醉。”
好有道理,衛清漪竟然無言以對。
“行了,你來找我,也不全是為了道謝和閒談吧?”不醉老人接著道,“有甚麼想問的就問,用不著怕麻煩,你給我添的麻煩也不少了。”
她赧然咳了聲:“是還有個問題想問……前輩已經給我講過天樞劍仙的生平,但是我還有點不明白,即便他後來被判罪,那也是大家都公認的結果,可為甚麼到現在,從任何書都翻不到這些?”
清虛天作為上三宗之一,藏書已經是浩如煙海,卻依然找不到半點關於他的痕跡。
更不用說喬慕青王銘這兩個出身不同,資訊渠道也不同的人,竟然同樣完全沒聽過他的名字。
就好像“天樞劍仙”這個存在,在某種默契的共識下被人為抹去了一樣。
不醉老人聞言眯了眯眼,語氣意味深長:“你對天樞劍仙很感興趣啊?”
由於這位前輩的表情總是平平淡淡的,衛清漪都分不清她是打趣還是質疑,只好老老實實道:“前輩又不是不知道,我都能拿到天樞劍了,肯定也和天樞劍仙有關係。”
這個對不醉老人沒甚麼好隱瞞的,而且她隱隱覺得,不醉老人像是覺察到了甚麼,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幫她。
見狀,不醉老人沒再說甚麼,直接道:“這事關一個秘密,來吧,我領你去看看。”
碑林素無人跡,雪後顯得更加冷清,不醉老人身上的黃衣被風吹得颯颯飛起,目光望著石棺。
“你們那天沒能接近棺槨,是因為我擋住了,如今再細看,你能看出來甚麼?”
衛清漪只記得石棺纏繞著許多鎖鏈,還想過為甚麼一個仙人的棺要弄成這幅驅邪避諱的樣子,此時聽她的話認真打量,終於發覺鎖鏈的顏色深淺不一,中間有一塊區域顯著不同。
她不確定地猜測:“難道這口棺上面,本來還壓過甚麼東西?”
“一塊石頭。”
不醉老人向來回答直接:“但那塊石頭如今不在陽山,儲存在寧州的朝暮觀,你要看,只能去那裡看了。”
衛清漪半懂不懂地點點頭:“我知道了,但是……這跟我剛才問的問題有甚麼關係嗎?”
怎麼還變成猜謎找線索了?
“因為我所知也模糊,說出來只會誤導你,真正清楚的原因在那塊石頭上,石上字跡皆是雲中君所留。陽山之災後,那塊石頭被從棺上取下,送往別地儲存,從此再也不見光。”
不醉老人彷彿記起了甚麼,沉吟道:“我能確切告訴你的只有一件——天樞劍仙從仙門歷史中被抹去,是因為他牽涉到了一個不能外露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涉及到仙門各宗的根基。”
衛清漪心中一跳,心中思緒雜亂:“我明白了,跟那塊石頭有關的事,是不是發生在天樞劍仙被判罪後?”
一大堆線頭在她腦子裡串了起來,時間線漸漸變得明晰。
判罪那日最終的決定,是各宗聯手討伐天樞劍仙,要將他徹底誅殺,但最終她知道的結果,卻是裴映雪被放逐,而後仙門遺忘三百年。
這中間應該還發生了別的波折,有更復雜的原因。
“那就交給你自己去找了。”不醉老人抬眸看著她,臉上波瀾不驚,“無論如何,我不能離開陽山。”
衛清漪張了張嘴:“前輩連離開一小會都不行嗎?我好像從沒見過前輩走出過神廟。”
說來也是奇怪,就算是守山人,在這麼大一座陽山上也有不少地方可以呆吧,但不醉老人似乎時時刻刻都在禁地裡,每回她來一找一個準。
不醉老人瞥了她一眼:“我們這脈名為守山,其實就是雲中君的守陵人……雲中君的陵墓在這裡,所以我哪裡也不能去。”
這句話彷彿只是在嘆息,卻又包含著某種難以說清的意味。
衛清漪遲疑了一下,輕聲道:“前輩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
她總覺得,不醉老人外表冷淡,卻莫名對她有種額外的善意,真要說原因,貌似是從拿出天樞那次開始的。
“真言教的行事越來越肆無忌憚了,現在的太一門,早就不是曾經那個,已經擋不住他們。”
不醉老人負著手,神色莫測:“我有種預感,陽山之災並沒有真正結束過,只要真言教還在一天,遺毒就不會消亡。”
說話間,走到禁地邊緣,不醉老人果然頓住腳步,半步也沒有邁出門去,隨意對她一頷首,就徑自轉身,再度走向空無人煙的大殿,彷彿那裡才是永久的歸宿。
衛清漪對著那個背影提高聲音,再說了一遍:“多謝前輩!”
不醉老人卻毫無反應,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
因為昨夜下的那場雪,神廟裡白皚皚一片,腳下踩的積雪咯吱咯吱作響。
她偶然起了點玩心,故意挑走廊最邊緣的石階走,低頭望著腳下的雪,努力想把足跡連成一條直線。
這裡太狹窄,裴映雪無法和她並肩而行,只能站在更低一些的位置,卻依舊固執地牽著她的手,像在給她引路。
他在階下,她在階上,腳步留下的卻是兩道相隔極近的軌跡。
衛清漪一邊聽著踩雪聲,一邊問他:“你剛才又找辛白問了甚麼?他見到我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就差讓我趕緊把你領走了。”
“沒甚麼。”他眼神無辜,“我只是問了問他關於你的事。”
“關於我的?”
她想了想,突然笑出了聲:“這麼巧,我也在向不醉前輩打聽你的事……我們這算甚麼,讓中間商賺差價嗎?”
衛清漪忽地停了下來,轉過頭,粉潤的嘴角微微翹著,帶了點狡黠的笑意。
“對了,這次你是不是也知道中間商賺差價是甚麼意思了?要是你能回答我,唔,待會我再答應你一個條件。”
裴映雪捏著掌心她的手指,仰起頭看向她。他從不畏寒,卻還是裹在她給他披上的氅衣裡,一張臉白得素淨,彷彿雪魄生輝:“這個我還沒學到。”
辛白再絞盡腦汁給他講解,能說的內容也有限,他想得到的也有限。
但他不想看她眼底的期待消失,於是道:“不過用不了太久,明天,或者今晚我就可以……”
“你好笨啊。”
說完,衛清漪就從階上跳了下來,帶著簌簌的殘雪,像只輕盈的蝴蝶撲進他懷裡,溫軟的香氣覆沒寒涼。
他不假思索地將她接住,雙手穩穩託著她的腰身,直到她落到地上,不以為意地拍拍身上的雪沫。
她戳了一下他的臉:“你以為我說中間商賺差價是為甚麼?像這個問題,你不來問我,反倒去問辛白,辛白不就成中間商了?”
裴映雪下意識抬起手,摸著被她碰過的那半邊側臉,好半天才道:“有時候,中間商賺的價錢也不是無用。”
“誒?”這下衛清漪反而一愣,眨巴著眼,“甚麼意思?”
然而很快,她就看到了原因。
灰濛濛的天空下,原本空蕩蕩的庭院裡堆滿了雪人。
一個個排列著,有大有小,甚至還有做成鴨子和兔子模樣的,雖然做得不那麼相像,卻相當用心,在廟宇的雕樑畫棟間,如同一片冰雪童話樂園。
“……”她呆滯地看了半晌,夢遊似地走了過去,摸到雪人的頭頂才醒悟過來,“你……你別告訴我這是你準備的。”
敢情他一上午就在幹這個?怪不得她早上拒絕他一起出門的時候那麼輕鬆!
裴映雪在雪人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圓滾滾的肚子:“是辛白告訴我該怎麼做的,他說這種可愛的東西容易討女孩子喜歡。”
他抬起眼,纖長的睫顫了一下,仰望她的弧線流麗。
“所以,你喜歡嗎?”
衛清漪低頭看了他片刻,沒說話,卻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
她用的力道再輕不過,但裴映雪半點也沒有反抗,被她推著靠在雪人上,隨即雙唇被暖融融的溫度覆上。
他本能地迎合,女孩卻像誠心逗弄他一樣,在他回吻的時候就躲開,然後撒嬌似地去吻他的脖頸。
那裡膚色白到半透,下面的血管是青色的。
她故意去親那些地方,因為她發現這種時候他的感官會格外敏銳,有時她嘴唇摩挲的片刻間,甚至會錯覺底下血液的流動越來越快,以至於他面板上泛起紅暈。
裴映雪在這種時候會很乖,他很容易為她的惡趣味而馴服,但反過來,他的佔有慾一旦表現出來,也常常如浪潮般不可控制。
“唔……我都沒咬你……你不許咬我……”
被他們靠著的雪人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有纖細的手指嵌入雪中,無意識攥緊了。
她掌心因為熱而潮潤,熱意融化了碎雪,就更變得溼漉漉的,水澤沿著掌紋流下,把整個雪人都弄得凌亂不堪。
喘息尚未平定的間隙裡,裴映雪依然若有若無地親著她的臉,低聲道:“能不能再說一次?”
衛清漪還沒緩過來,唇上殘留著發麻的感覺,她眼裡含著薄薄水光,朦朧地望著天空:“說甚麼?”
“你昨天對我說的那句話。”
她昨天其實對他說了很多句話。
不過除非故意逗他的時候,在暗示這個方面,衛清漪向來還是很能心領神會的。
她摸了一下自己鎖骨上被咬出的印子,洩憤似地把手上融化的雪水都抹在他乾乾淨淨的衣服上,然後湊近他耳邊,用最大最清晰的音量重複。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