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聲勢浩大的審判
在話音落下的一刻, 衛清漪明白了,這是場聲勢浩大的審判。
而被審判的人,就是她在三百年前的陽山上, 見到的那個孤單冷漠, 卻依然會收回危險的汙穢, 教她遠離自己的裴映雪。
他不在這裡, 無法為自己辯解甚麼,罪名扣得再多, 他也無從反駁。
可洞真子的話說完,竟然一時無人出言。
乾坤朗朗,晴日高懸, 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沉吟、觀望、猶豫、遲疑,所有神情都一覽無餘。
過了片刻, 才有人開口道:“天樞劍仙殘害同道, 為天下之大不韙,確是有罪無疑,這沒人反駁。但即便我們在這裡做出了定奪……又該由誰來行刑?”
一方提出了質疑,很快就又有聲音接著道:“道友說得不錯, 需知,他當年便是劍道之首,如今墮鬼道, 實力更是深不可測, 世無真仙,何人有此威能對付得了他?”
開頭一起,質疑聲就不斷湧了出來,雖然多數來客還在沉默旁觀, 但能看出來,不少人其實都心存這樣的疑慮。
眼看場面越來越被帶向動搖的方向,忽然有個新的嗓音出了聲,大約用了點靈力,清晰傳進每個人耳中。
“為了仙門正道,即便要面臨諸多險阻,又如何能退縮?仙宮素以除魔衛道為己任,諸位要是心有疑慮,我等自然也無法強求,但若問何人願為天下先——無妄仙宮願擔此責。”
在眾人躊躇不決的場面中,這番話說得不可謂不正直,簡直是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霎時間,方才提出疑問的人都安靜下去,因為無妄仙宮已經這麼明確表了態,如果繼續質疑,就顯得自家不夠有擔當了。
但衛清漪順著記憶主人的目光,看向說話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當先的那個,竟然是虞文鏡。
比起上次在裴映雪夢裡見到的形象,此時的虞文鏡相貌上成熟了不少,儼然是青年模樣,被一襲翠衫襯得格外俊雅,眉眼間依稀有幾分後來虞將離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他臉色很蒼白,整個人都病懨懨的,神色遊離,雙瞳時不時顯得有些渙散,跟當時年少輕狂、意氣風發的狀態完全不同。
他手裡拿著幾顆珠子,慢慢轉動著,看旁人都不再說話,唇角略微揚起,彷彿早有預料。
“諸位既然沒有異議,那不如就由我無妄仙宮來打這個頭陣,今日請各派見證,我虞文鏡在此立誓,必將親率精銳,持鎮宮之寶,赴陽山誅此惡鬼。”
他環顧四周,語氣從容道:“不知天下各宗裡,可有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道友?”
虞文鏡說的這些無疑是把所有人都架了起來,再推辭就會顯得畏縮不前,多少有損於宗門顏面。
當即有人乾咳一聲,道:“既然如此,我星羅宗也可……”
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一道格外冷靜的聲音打斷。
“等等。”
原本成竹在胸的虞文鏡一頓,眸中暗光閃過,卻依然保持著笑,看向打斷他的人:“道友還有甚麼要說的?”
這一眼,恰好就望向了衛清漪所在的方向,確切來說,是望向了她身前赫然站起的人影。
她一直呆在記憶主人的視角里,在角落坐了半天,大概因為這具身體年紀尚小,沒甚麼地位,輪不到他來說話,所以始終沒出聲。
此時,她卻感覺“他”伸出手,牽了牽站起身的女子,悄聲道:“師尊,你要幹甚麼?”
從這一問,她總算能確定,出言打斷虞文鏡的這個人就是荊雲裳。
“沒你的事,阿易,你好好坐著。”
荊雲裳回頭說了句話,就沒再管自家徒弟,轉身面對虞文鏡,竟然抬手鼓起了掌。
“虞少主說得真是正氣凜然,我聽了都不得不佩服,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今天大家來這裡,至多是要定罪,天樞劍仙的罪還沒定,你就談甚麼誅殺,難道話都由你一個人說了算?”
虞文鏡看清她的臉,笑容可掬道:“啊,原來是荊道友,陽山浩劫中,我聽說你立功甚偉,誅殺妖魔甚眾,卻可惜沒能及時護下家人,眼見雙親喪命……想必你應該更能體會失去親友的錐心之痛。”
他轉了轉掌中珠,瞥向臺下人群,語氣循循善誘:“至於陽山上那喪命的數千修士,他們的家人朋友不少都在此,是非對錯,該當何罪,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話才說出口,人群中已經出現許多點頭附和的面孔,有人憤怒,有人怨恨,議論聲漸漸化為激憤的浪潮。
“我阿兄就死在陽山!”一個年輕弟子恨恨道,“他才二十幾歲,一心想著建功立業,可到頭來死在無相鬼手裡,連屍首都沒能回來!”
“我夫君也是……他當初追隨天樞劍仙而去,本以為是為了蒼生大義,誰知只是給一個人面獸心的畜生白白送了命!”
虞文鏡側目望過去,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沒有急著說甚麼。
人群中的騷動越來越明顯,不知是誰突然高喊一聲。
“甚麼劍仙!憑甚麼還稱他劍仙?他配嗎?分明就是個殺人如麻的魔頭!”
如果說開始時出言的人還以理智考量居多,等眾人的情緒被挑動起來,各種謾罵、唾棄和侮辱就不絕於耳,個個都認定了天樞劍仙罪無可赦,絕沒有轉圜。
荊雲裳身處浪潮中,卻依然沒有被帶偏,等到呼聲稍微平息下來,她才再次開口。
“虞少主說得不錯,我也失去了雙親,所以你們心懷怨懟,想討要公道,我無話可說,但我只有一句要問——那些犧牲者死在陽山,死於無相鬼之手,究竟是不是因為天樞劍仙?”
她環視四周,一步步質問:“我當時不在元州,沒能親眼見過,但從傳聞來看,天樞劍仙的確斬殺了陽山首惡,是平息禍亂最大的功臣,那他有甚麼必要反過來屠殺仙門修士,讓自己變成罪人?”
虞文鏡不緊不慢道:“我明白了,道友這是想為他辯駁,可惜縱容無相鬼濫殺一事板上釘釘,似乎並無餘地。”
“我不是為他辯駁,只是想問清事實。”荊雲裳反唇相譏,“你也說了,是無相鬼殺的人,怎麼知道一定是受了天樞劍仙的操縱?”
虞文鏡聞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陽山兇靈已除,天樞劍仙墮為鬼身,除了他以外,還有誰能操縱那些無相鬼?”
“這我不知道,所以不敢斷言。”荊雲裳直視著他,目光灼灼,“但我知道,他墮鬼的事至今無人清楚緣由,何況他早就是劍道第一,執掌天樞多年,無緣無故為甚麼要去修邪道?”
她條理清晰地質疑,一字一句道:“在座都知道,世間多得是能侵蝕身心的邪物,誰又能確定,他不是因為斬殺兇靈才遭受反噬?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也是犧牲者,你們求的公道,不應該找他討要。”
以衛清漪的眼光來看,荊雲裳說的這些都相當在理,甚至她在聽到不醉老人敘述時,也有過類似的疑問。
不要說三百年前,那個為了救下一鎮民眾,孤身入局斬殺蜃妖,受了重傷也分毫沒有抱怨過半句的少年。
即便是她如今見到的裴映雪,也讓她難以相信,他會做出那樣的事。
他看起來詭異可怖,又冰冷隔絕,足以讓人畏懼。
但他也極度剋制,極度忍耐。
儘管很多時候,看似是她在阻攔他傷人,但其實她一直明白,她實際的約束能力相當有限,根本不可能攔得住他。
真正在拼命壓制著那種邪異力量,時至如今還保留著人性的,始終是他自己。
然而,荊雲裳此言一出,全場卻沒有半點聲音出來附和,哪怕是在清虛天的席位裡,也一樣無人贊成。
半晌,只有孟覺非看著前方道:“雲裳,不必再說了,無論如何,數千修士的慘死是事實,其中也有你的同門,這樁禍事必須有個交代。”
他話語未盡,但不要說荊雲裳,連衛清漪都能聽出來意思。
那些人已經死了,死在無相鬼手裡,他們不能平白喪命,所以,一定要有為此負責的罪魁禍首。
然而當初為禍的兇靈亡於天樞劍下,唯一還能怪罪的,只剩下不知是人是鬼的裴映雪。
至於他有沒有甚麼原因和苦衷,那都不重要了,要是連這個靶子都沒有了,枉死者的家人親友還能恨誰?他們的憤怒和怨恨能發洩在哪裡?
所以這些人的動搖,不是為裴映雪說話,不是想給他的罪行辯駁——只是不願意損耗自己宗派的力量,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根本不確定能不能成功的事。
萬一殺不了他怎麼辦?萬一只是平白損失了自家精英怎麼辦?萬一投入在這上頭,反而無力管轄宗門,被其它勢力侵吞了地盤怎麼辦?
仙門在乎正義,否則他們不會聚在這裡,哪怕是為自己的面子,也必須追究造成那些人慘死的兇手。
但一到真正要付出和犧牲的問題上,誰都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實際,能不能支撐這種正義。
只是關鍵在於,無妄仙宮承諾要領頭,有了這個保證,各宗不管出於面子,出於道義,還是出於分一杯羹的心思,至少都會有意參與。
而荊雲裳再怎麼追究疑點,都阻止不了這種勢頭了。
當著眾人的面,虞文鏡壓根沒有回答她問出的任何一個問題,只是勝券在握般笑了笑。
“天樞劍仙雖然還有個劍仙之名,卻已經犯下大罪,不容於仙門,我知你們有師兄妹情誼,不過為了這點情誼,就違背道義公正,是否太過自私了些?”
他說到這裡,又意味深長道:“何況,那叛徒連師尊都不認了,哪裡還會任你這個師妹,荊道友何苦執迷不悟。”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甚麼情誼。”
荊雲裳臉上表情都沒動一下,揚聲道,“我和我師兄從未見過面,說實話,也談不上有多少情誼。”
旁觀的衛清漪:“……”
雖然這肯定是實話,但也太實話了。
至少這麼坦坦蕩蕩說出來,顯然是不符合仙門一貫擺在明面上的那些道理,甚麼同門互愛之類的,她能看到不少人神色怪異。
可荊雲裳很快對虞文鏡抬了抬下巴,說得毫不客氣。
“虞少主這麼說無非是在給我扣帽子,我倒想問一句,如果我是出於同門情誼私心包庇,那虞少主莫非是在宗門大比上被我師兄打敗過,所以懷恨在心,趁機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