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勾了勾他的尾指
夜色寂寥。
殿內亮著燈火, 照出殿外幾人的影子,顯得有幾分蕭索。
喬慕青耐不住安靜的氣氛,蹲在臺階下, 百無聊賴地扯了根半枯不枯的草, 捏在手裡玩。
“早知道前輩不放這麼多人進去, 我就不跟過來了, 好無聊啊。”
不醉老人雖然答應了幫忙解封印,但沒允許所有人都進殿, 只放了衛清漪和捧著匣子的王銘進去,其餘人只好等在外頭。
月華照著空曠的庭院,昨夜真言教徒的屍體已經被清理, 血漬卻還殘留著, 院子裡寒風凜然,鬼氣森森。
連裹著厚襖子的辛白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躲在廊柱後, 甕聲甕氣道:“應該也用不了多久,衛姑娘他們大概很快就出來了。”
“是吧。”喬慕青隨意應了聲,扯著手裡的草,抬頭看向裴映雪, 語氣充滿八卦的興致。
“對了,裴公子,你和清漪剛剛說的蝴蝶簪子……是甚麼意思啊?”
方才進門前, 她看見裴映雪輕輕挽了一下衛清漪的手臂, 衛清漪又附耳跟他說了幾句話,最後才進去。
朦朧的夜色中,裴映雪正看著遠方神祠的方向,天幕昏黑, 只有那裡亮著的長明燈格外醒目。
他彷彿沉浸在某種情緒裡,一時沒有聽到旁人說甚麼。等喬慕青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他才回過神來,轉眼看向她:“抱歉,你說甚麼?”
“啊?就是清漪進門的時候,我看你跟她說完話之後,她摸了一下頭上的簪子,然後突然不好意思了。”
喬慕青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描述得太具體,立刻乾咳兩聲:“那個,我不是故意盯著你們看的啊,剛好看到了而已……”
裴映雪面容清冷,卻靜靜聽完了這些話,他唇角微彎,彷彿笑了笑:“那是我送給她的禮物。”
就像喬慕青所說的一樣,剛才進去前,衛清漪特地慢了幾步,在衣袖下勾了勾他的尾指。
她一臉認真地叮囑:“就一小會,你乖乖等我,等前輩解開封印,我們就出來了。”
如今他狀態並不穩定,常常容易失控,看得出來,她對此有些擔心。
但或許還有別的。
他已經花了許多時間,讓衛清漪適應他一直在她身邊,從不分開。
所以她似乎真的在習慣這一點。
以至於即使是片刻看不見他,她也會下意識確認他的位置,隨時保證他依然還在原地沒有離開。
這像是一種畫地為牢的約束,但他很喜歡。他需要被依賴,哪怕是受到束縛也好,如果她願意給他一個囚籠,那他就會心甘情願地戴上鐐銬。
而她也分享著同樣的束縛,像糾纏不清的紅線,纏繞在他們之間。
“我就在這裡,那裡也不會去。”裴映雪聞言俯下身,在她耳邊承諾,“不用擔心,你今天戴了那隻簪子,我能看到你。”
其實就算她沒有戴,他也會看著她。
但這些不必說出來,這些更陰暗的,藏在影子裡見不得光的窺探,就讓它們永遠保留在影子裡好了。
喬慕青對他們的秘密毫無所覺,只是露出吃到瓜的表情,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說清漪怎麼老是戴著那個,明明她還有很多其它簪子來著。”
聊了這幾句天的功夫,她掌心裡積攢了一堆被扯下來的草葉,隨手一揚,拍了拍灰屑,唉聲嘆氣:“氣死我了,為甚麼是要和好啊?”
裴映雪看向喬慕青手裡的東西,草葉已經被揪得光禿禿的,只剩下一根慘淡的綠莖。
喬慕青以為他是好奇自己的舉動,主動解釋:“你是不是想問我在幹嘛?我跟王銘吵架了,正糾結要不要跟他和好呢。”
因為昨天被打暈的事,王銘悶悶不樂,難得對她主動冷戰了一次。
她心情不爽,好不容易逮到一個人,也沒管裴映雪想不想聽,就當對著山谷傾訴了。
裴映雪也沒有反駁,只是道:“這根草跟你的決定有甚麼關係?”
“我就是這麼做選擇的啊,你看——”
喬慕青丟下已經空了的草莖,又摘了一根來演示。
她一瓣一瓣地揪草葉,嘴裡數著數,唸唸有詞:“要和好,不要和好,要和好,不要和好……”
到最後一片草葉,她臉色一垮,氣呼呼道:“又是要和好!我才不去跟他和好!”
裴映雪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既然已經有答案,何必再問?”
“這你就不懂了吧。”喬慕青大大搖頭,“正是因為心裡有了答案,又不知道要不要做,才會自己糾結,難道裴公子你就沒有下不了決心的問題?”
……下不了決心嗎?
冷風拂面而過,裴映雪看著廊下一地凌亂的草葉,若有所思。
對他來說,無法抉擇的困難很少,而真正讓他心生猶豫,始終下不了決心的問題,當前只有一個。
有甚麼合適的地方,能讓他把衛清漪好好藏起來?
*
“我還以為裡面裝的是甚麼呢,居然就是溯回簡啊?”
王銘的房間裡,幾人圍坐在桌邊,喬慕青滿臉詫異地對著開啟的匣子嘀嘀咕咕。
衛清漪也沒料到會是這樣,她看著王銘把東西全都取了出來,匣裡的物件比她原先想象的要簡單,統共只有一份陳舊的書信,還有一枚再眼熟不過的玉簡。
當然,王銘其實跟他們一樣意外,畢竟連他自己也是才知道他的師父跟赫赫有名的“枯劍”荊雲裳有關。
他拿出溯回簡,還有那份書信,來回看了半天也沒開啟,像是理解了甚麼般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師父說他也算半個清虛天弟子,竟然是這個緣故……”
衛清漪頓時被提醒:“是誒,這麼說起來,你確實也跟清虛天脫不了關係,怎麼兜兜轉轉又在這掛上鉤了。”
她印象裡,王銘雖然跟仙門處不來,但對清虛天的態度還是略微要特殊一點,敢情是因為他師父就沾親帶故的。
但按這個演算法,他們加起來五個人裡面,三個人貌似都和清虛天沾邊。
而且除了她這個直系弟子外,其他兩個還間接有著隔了不知道多少輩的傳承,雖然王銘本身並不知情就是了。
救命,好複雜的牽絆。
她偷偷望了眼裴映雪,試圖用眼神暗示:“你要不要認這個師侄孫?”
裴映雪也用眼神回她:“你不是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的身份?”
對哦,衛清漪又退了回去。
要解釋這層關係,就得解釋裴映雪為甚麼能存世三百年,那是個人都知道他肯定是邪祟,因為除非成仙,不然修為再高也活不了這麼久。
她不想讓喬慕青在當中牽扯得過深,一旦裴映雪的身份暴露,勢必會遭受仙門審問。要是喬慕青早就知情的話,一個包庇罪絕對逃不了,只有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喬慕青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寫滿疑惑:“都開啟了,你們愣著幹甚麼?信擺在這了,趕緊看啊。”
眼見王銘出了半天神,她一把拿過信,迫不及待唸了出來。
“先師故去後,世人誤解紛紜,汙言甚眾,是以錄此殘章,以存幽光,昭雪吾師清名……呃,甚麼意思?”
衛清漪聽著聽著,隱約明白過來:“我知道了,寫這封信的人是荊雲裳的徒弟。他留下溯回簡,是因為世間對荊雲裳的為人有太多誤會,所以他特意把自己記憶中的所見所聞流傳下來,為師尊澄清。”
“是這麼回事嗎?”
喬慕青撓了撓頭,看王銘也一臉意外,乾脆拿過溯回簡,一把塞給了衛清漪,豪氣地一拍桌子。“既然大家都是清虛天的,用不著客氣,你看就相當於王銘看了,而且你對溯回簡比較熟,你先看。”
衛清漪哭笑不得,但看王銘並無反對之意,就沒推辭,接過了玉簡開啟。
光芒亮起,前塵舊事撲面而來。
模糊的場景漸漸清晰起來,視野恢復後,她身在一處臺上。
除了她以外,周圍還聚集著難以數清的人,穿著不同紋樣的服飾,佩戴著各種各樣的靈器和法寶。
清虛天的霽青與月白,玄同道的赤中染金,無妄仙宮的翠綠,星羅宗的水墨交織……其中最多的,還是太一門的杏黃色衣袍。
有些人坐著,有些人站著,似乎是在商議某件大事。
眾目睽睽下,一位白髮白鬚的老者站了出來。他身穿杏黃,從衣裳紋飾來看,在太一門肯定地位非凡,要麼是宗主,要麼是太上長老一類的人物。
老者面目嚴肅地環視全場:“自數年前,陽山禍亂起始以來,我知道天下各宗都損失慘重。修仙界遭此浩劫,不知多少年才能再度回覆元氣,如今還能見諸位同道聚集在這裡,我深致敬意。”
說完,老者向著臺下深深一揖,隨即眾人的聲音紛紛響起。
“洞真子前輩實在多禮了。”
“前輩德高望重,不必這樣客氣。”
“是啊,前輩為太一門鞠躬盡瘁,宗主戰死後,還能再度出山,接過重擔,更令我等佩服。”
任這些聲音如何說,洞真子依然行完了禮,陽光照著蒼蒼的白髮,鬚髮垂下,掩住了臉,在他衰老的面容上落下一片斑駁。
隨後他直起腰,繼續道:“當今天下,百廢待興,我知道各位都很忙碌,也就不多廢話了。”
說到這裡,洞真子微微停頓,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清虛天眾人所在的一側,眼底似有甚麼一閃而過,是感嘆,也是惋惜。
“今日之所以邀諸位前來,想必大家心中都有數,為的正是清虛天的那名棄徒,又或許,應該再稱他一聲天樞劍仙。”
“他執掌天樞數年,蕩清妖魔,處決了掀起陽山之災的兇靈,此乃他過往之功績。”
洞真子的語氣緩緩沉下去,目光掃過眾人。
“但其後,他墮入邪道,放任陽山無相鬼肆意屠戮,害死數千仙門道友,又犯下弒師大逆,此等罪行——依仙門律法,諸位以為該如何處置?”
作者有話說:從明天起應該就恢復日更啦,如果有事更不了的話會請假的,努努力四月份以內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