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 我相信你啊
“這麼聽起來, 你師兄那時候對你很好啊。”
衛清漪靠在枕頭上,聽他慢慢講述當年的陽山盛會,就像聽一個塵封在歷史中被遺忘的故事。
當時的人肯定不知道, 未來的清虛天宗主, 和未來的天樞劍仙, 也會在盛會上偷偷溜出去, 跑到石頭前刻字留念。
她幾乎能想象到,他那年未及弱冠, 大概仍是束著髮帶的少年模樣,沒準還繫著幼時褪了色的紅髮繩。
年少春衫薄,燦若朝陽, 風流如畫。
裴映雪的聲音隔著被絮傳來, 輕而低緩:“師兄一直對我很好。”
這句話說出口似乎很輕,意味卻複雜。
衛清漪想到不醉老人說的那些事, 心情也很複雜, 還有點感慨:“所以說,你們當初刻字的那塊石頭哪?你都不早說,我們進來神廟以後都沒去看過。”
她陷在暖烘烘的被窩裡這麼久,又聽了一段睡前故事, 早就忘記要分開睡的事情了,還主動朝他蹭了蹭。
三百年前留下的志向和心願,這多值得懷念啊, 要是她絕對馬上跑去打卡。
但裴映雪向來甚麼都不表現在臉上, 哪怕在清虛天也是一樣,要不是有通靈夢境,她都看不出來他曾經是清虛天弟子。
他聞言沉默幾秒,也許是在回憶:“應當就位於神廟門口不遠處, 這麼多年過去,不知道是否還留在那裡。”
衛清漪來回折騰了半天,早就睏意上湧,捂在被子裡打了個哈欠,慢吞吞道:“那好辦,到時候我們去原位置找找,不行就再問太一門的人,反正石頭而已……他們應該也不會扔了吧。”
時隔幾百年的故地重遊,她還沒機會有這麼珍貴的體驗呢。
床帳間一片安靜,裴映雪有片刻沒說話,就在她以為聊完該要睡了的時候,他忽而道:“你為甚麼不問我後來的事?”
她睏倦地發出一個音:“嗯?”
“那位守山人,她也告訴了你,天樞劍仙后來做了甚麼。”
在殺死陽山惡鬼的功績後,他是如何變成了罪人,被仙門唾棄,為正道放逐。
“這個啊。”衛清漪努力想讓自己顯得清醒點,但實在太困了,她沒忍住又打了一個哈欠,“這有甚麼好問的,你想說的話就告訴我,不想說就算了。”
沒錯,她是聽不醉老人講述了天樞劍仙的往事。
宗門大比獲勝,被譽為劍道第一,再到在陽山盛會拔出天樞劍,聲名遠揚,震動四方,一路成為最年輕的劍仙,直至終結陽山之災——到此為止,是輝煌燦爛的前半生。
再然後,卻是墮入邪道,化為惡鬼,大逆不道,弒殺師尊;揹負滔天罪孽,一步步走到眾叛親離,最後被整個仙門正道聯手討伐。
如同煙火,在最盛麗的頂點後,驟然墜落,落入無盡的深淵。
她問過不醉老人:“然後呢?”
在所有這些後,他最終得到了甚麼樣的審判?
不醉老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長看著她,簡短地說了四個字:“下落不明。”
沒有記載,哪怕守山人一脈也不知情。
唯一確定的是,在各宗要討伐他之前,新繼任的清虛天宗主孟覺非頂著各大門派,尤其是無妄仙宮的重重壓力,親赴陽山,和曾經的師弟見了最後一面。
而後,誰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已墮為惡鬼的天樞劍仙不見蹤跡,孟覺非向天下宣告,陽山從此再無禍亂。
可不過數年,這位本應該正值盛年的孟宗主就坐化於陽山,根據他臨終的遺言,屍骨也葬在了這裡。
衛清漪想著那些話,莫名有點難過。
她掙扎著從被窩裡伸出手,掀開了兩人中間壓緊的被角,把裴映雪也裹進了她捂暖的被窩裡。
先前甚麼會看膩的鬼話已經完全被拋在腦後,她手上胡亂摸索,碰到了他冰涼的寢衣,就扣著腰把人摟過來,大方地撤銷了界限。
“好了,我突然發現睡在一起比較暖和,今天還是不分開了。”
裴映雪被她一點點拉進暖意中,喉頭微動,發出的聲音有些啞:“你真的不想問我,當初為甚麼會做那些事?”
為甚麼弒師,為甚麼墮落為鬼,又為甚麼害死了成百上千原本可以倖存的正道修士。
陽山是他的罪孽,也是他的牢籠,三百年間的每一天,他都聽著亡魂充滿怨恨的聲音度過,在漫無止境的黑暗中,傾聽對他的謾罵和詛咒。
直到衛清漪出現的那天,日日如此,因為這是無法償還的罪過。
他的語調發涼,體溫也同樣,卻仍忍不住循著本能抱住她,在她柔軟的頸窩裡汲取一絲熱度。
唉,還在計較這個啊。
衛清漪昏昏欲睡,恢復了習慣的姿勢,更是差點馬上睡著,勉強打起精神才能回答他:“反正你又不會平白無故這麼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啊。”
至於具體是甚麼原因,她慢慢弄明白就是了。
但裴映雪比她想的還固執,微涼的唇印在她頸間,卻仍喃喃低聲道:“你為甚麼覺得有原因?”
衛清漪迷濛地眨了兩下眼,可惜沒能阻止眼皮緩慢合上的趨勢,她的聲音越來越含糊,最終幾乎聽不見。
“因為……我相信你啊……”
如果在清醒的時候,她可以說出很多原因,比如她瞭解到的他不是那麼壞的人,比如故事裡有許多模糊不清的謎團。
然而不需要經過思考,最簡單的那個緣由只是這樣。
就像裴映雪相信她一樣。
她也是同樣地相信著。
長夜漫漫,人聲寂靜,床榻間唯有她輕淺的呼吸。就算睡著了,她也下意識貼著他,熱乎乎暖融融地,將溫度傳給他冰冷的身體。
他默不作聲,卻如同漂泊的旅人趨向篝火那樣,把她擁得更緊了。
*
事實證明,把任何活動安排在半夜都不是明智的選擇。
第二天,衛清漪就重溫了熬夜後還要上早八的究極折磨,因為輪到她值守了。
好在由於裴映雪的散修身份,他們兩個被分到了一組,王銘喬慕青在另一組,辛白一個凡人不適合巡查,就單獨分了另外的任務。
等一天的安排結束,總算熬到了傍晚,她已經完全沒打算再去找不醉老人,只想快點回去休息。同在一個小隊的太一門弟子倒是還頗有精神,紛紛友好地朝他們告別,說好明日再見。
衛清漪正拉著裴映雪一起回去,無意聽到那幾人放鬆下來,隨口聊起了天。
“無妄仙宮還會在這裡呆多長時間?他們能離宗這麼久?”
“那怎麼知道,貌似是因為他們少主另有安排,所以不急著回去。我昨天是和無妄仙宮一塊值守的,聽說那位虞少主身在星羅宗,一時沒空過來,就傳訊讓掌令便宜行事。”
“星羅宗……哦,我明白了,怪不得呢,他們前些天出的事是不是跟無妄仙宮有關係?”
“是嗎?我沒太注意,你又是從哪聽見的?”
“還用從哪,如今大家都在傳吧?只要是跟星羅宗有點交情的,不都知道了嗎,好像是他們舊址那個法陣被人破壞了,而且恰巧壞的還是無妄仙宮那一塊。對了,你最近有沒有聽說……”
幾人交談著慢慢走遠,話音逐漸弱下去,聽不清楚了。
衛清漪腳步慢下來,回頭望了他們一眼。
看來星羅宗那邊的事端並沒有平息,反而還處在各方勢力的牽扯中,不見得一時能解決……也不知道賀栩那兒處理得怎麼樣了。
不過無妄仙宮鎮石毀壞這事,連遠在陽山的太一門弟子都能聽說,想必是星羅宗刻意放出的訊息。
星羅宗這麼做,估計打定主意要把無妄仙宮拖下水了。
她剛好被這一番話提醒,回房間沒有馬上休息,而是掏出傳訊符,和執事堂彙報了最新的情況,又聯絡了賀栩:“師兄,你最近是不是見到了虞少主?”
賀栩的嗓音從玉牌中傳來,溫和帶笑:“師妹已經聽聞了?也是,虞少主從太一門趕赴而來,算起來,他出發之時,大約正是你上回和我傳訊的時候。”
言外之意,差不多他倆剛好錯過。
衛清漪心想她倒也沒有很想見虞將離,他們又不熟,只是她遇到跟無妄仙宮有關的意外太多了,不免心中有些疑慮。
從千鑑城到星羅宗,甚至連陽山都處處透著他的存在感,是單純因為這位虞少主深孚眾望,還是……另有值得深究的地方?
她搖了搖頭,先擱下這些沒證據的猜測,問賀栩:“那虞少主對星羅宗那邊態度如何?”
賀栩沉吟片刻:“虞少主檢查了那方鎮石,確認了是無妄仙宮所制。他認為當時的煉製者中或許有人出了問題,只是此事年代久遠,已經難以追責,但無妄仙宮願意出力協助善後。”
說到此處,他忽而頓了頓,玉牌那頭隨之安靜了一會。
然後衛清漪聽到他低聲道:“師妹,星羅宗那邊問過我,損毀的法陣到底是如何修復的。我告訴凌霄元君,我當時重傷眩暈,只依稀記得昏過去之前,看到鎮石上有一道裂開的縫隙,再醒來時,正有個玄同道弟子從後方偷襲你,於是出劍相助。等那人死後,我再看過去,便見陣中金光閃爍,恰好看到你用法訣修復了鎮石。”
衛清漪怔了怔,反應過來:“……我知道了,師兄。”
賀栩的說法當然不是實情,但卻是在不用邪術的情況下,最能圓得過去的一套說辭。
如果鎮石只是裂了條縫,以她當下的修為,靠正經法訣修復還是能做到的,但鎮石當時已經碎成了那個樣子,所以她才不得不用了血逆禁法。
賀栩這麼說,就是找理由幫她掩瞞了下去。
她心領神會,沒有必要再多說甚麼,只是真心實意道:“多謝師兄。”
玉牌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像是欣慰,又像是叮囑:“師妹孤身在外,身邊沒有同門幫襯,你自己務必萬事小心。”
衛清漪沒忍住嘀咕道:“賀師兄你自己不也是孤身在外,我們倆差不多吧。”
為甚麼明明是同輩,但賀栩跟她說話那麼像長輩?這就是師兄妹之間的血脈壓制嗎?
那頭的賀栩笑了聲,正要開口,玉牌中驀然傳來兩聲脆亮的鈴音,不算太響,但異常清晰,徑直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他話音一滯,有些疑惑地問:“師妹在哪?你那邊突然為甚麼有鈴鐺聲?”
衛清漪握著玉牌的手放了下來,回過頭,裴映雪坐在輕薄的帳紗間,抬眸看向她,唇邊帶著一抹笑,眸中點染著將暗未暗的天光,如深池覆雪,黑得素淨。
在他蒼白的手腕上,紅繩搖晃,銀鈴輕響。
鈴聲當然是來自於他,毫無疑問。
而且她甚至都能猜到原因,大概是因為她跟賀栩聊得太久,一直在冷落他。
但和這種越來越深的瞭解一樣,她的惡趣味也開始與日俱增,時不時會冒出一些逗他的念頭。
說真的,現在她理解當初在巢xue裡,裴映雪為甚麼總要挑各種意想不到的時候嚇她一跳了。
人就是這樣,一旦遇見對自己百依百順的物件,就忍不住想要試探一點,再試探一點。像是抓住了一隻依戀著自己的雛鳥,明知道它羽毛柔軟,卻還是想透過那層絨羽,觸到下面心臟真實的跳動。
衛清漪假裝沒注意到,依然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作勢要繼續跟賀栩說話。
話還沒說出口,背後忽然一涼。
那股涼意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不知道甚麼時候,一根漆黑的觸手已經探出,從她身後緩緩纏了上來。
作者有話說:大家除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