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 126 章 “因為你們來自同一個……
這聲音突兀地響在一片漆黑裡, 冷不丁能把人嚇一跳。
還好衛清漪早有心理準備,回過頭,站在她不遠處的果然正是一向神出鬼沒的不醉老人。
她也沒想著能瞞過去, 立即道:“前輩, 抱歉我深夜貿然造訪, 其實我來這裡是……”
“不用對我解釋。”
隔著一段距離, 不醉老人絲毫沒有上前來阻攔的意思,淡淡道:“沒甚麼好解釋的, 你要做甚麼就做吧。”
衛清漪怔了怔,遲疑片刻,還是從儲物袋裡拿出了一件東西。
是她曾經在巢xue撿到過的那把劍, 當時劍身已經佈滿了汙穢, 損毀得太嚴重,即便裴映雪幫她清理掉了表面的黏液, 也依然無法喚醒。
但在劍周圍的瘴氣裡, 她看到了它三百年前的樣貌,光華刺目,耀如星辰,和不醉老人所描述的極為相似。
她想……這柄劍, 會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天樞?
那麼毫無疑問,三百年前將它從石中拔出來的人,就是裴映雪。
所以她白天沒有立刻拿出來, 如果只是關於她自己, 對喬慕青他們也沒甚麼好特意隱瞞的,但事關裴映雪,她不得不謹慎一些。
從她取出劍開始,不醉老人的目光就凝在了上面, 身體下意識微微前傾,卻沒有挪步,似乎是在等待她接下來的舉動。
衛清漪知道不醉老人應該不會阻止她,就沒再廢話,在驚鴻微弱的靈光映照下,把這柄黯淡的劍緩緩插入裂石中殘留的縫隙裡。
嚴絲合縫,沒有半點阻礙。
不醉老人怔怔地看著沒入裂石中的劍,喃喃自語:“……天樞?”
在她的話音落下的剎那,原本靜靜立在棺前的裂石忽而顫了一下。
與此同時,一直黯然無光的長劍彷彿受到了某種感召,竟然開始隱隱放光,在昏黑的暗夜中格外明顯,光芒透過石頭間的縫隙絲絲滲出,明亮如星。
衛清漪只覺得一股極強的氣機在掌心甦醒,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壓住隨之顫動的驚鴻。
不醉老人更是無法自制,快步走上前,眼神死死盯著石縫中的劍,臉上褪去平淡,露出止不住的驚異:“它是否在被喚醒?”
然而這種震撼人心的光芒只持續了短短几個瞬息,很快就暗了下去。
光熄滅後,驚鴻的顫動立即停了下來,四周再度變得昏暗,石縫中的劍也恢復了沉寂,依然如先前那樣黯淡無光。
衛清漪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早有預料:“看來不是,它還沒辦法醒過來。”
在氣機甦醒的一瞬,她離得那麼近,甚至隱隱感覺到了其中劍靈的強烈意志,它充滿不甘,試圖從困住它的某些東西里掙脫出來。
但沒有用,哪怕藉著和裂石共鳴的力量,劍也無法恢復,它被侵蝕得太深了。
不醉老人腳步頓住,半晌,長長撥出一口氣,再開口時,已經重歸了冷靜:“真是天樞……這柄名劍已經失落了近三百年,你究竟是從何處得到的?”
衛清漪既然來了這裡,就已經做好了回答的準備,只是她話到嘴邊,又略微有些猶豫。
“你有話要說?”不醉老人看出了她的躊躇,“禁地不會有旁人進來,想說直接說。”
她醞釀了一下措辭,先沒有回覆,而是試探地問:“前輩知不知道,天樞劍仙……是誰?”
相距著一層模糊的晦暗,不醉老人卻如同置身明處,目光清晰無比地落在她身上。
“你已經猜到了,何必再問?自然就是當年拔出劍的那個人。”
夜間的主殿只點著零星的幾許燈盞,昏黃的燭火亮在望不到邊的暗夜裡,彷彿隨時都要被淹沒。
這裡供奉的是雲中君的神像,用一塊巨大的整石刻成,恢宏偉岸,看細節卻頗為模糊。
單從外觀來看,可以說既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身形,連男女都不辨,就像給人穿了身金裝,結果卻用紗蒙上了一樣。
衛清漪本來還以為是晚上太黑,影響了視野,直到不醉老人點亮了神座前的燈,她才發現這座石像原本就是如此,刻意雕琢得朦朧不清。
“怎麼?你看這座神像,是不是覺得有哪裡很奇怪?”
不醉老人點完燈,就沒再做甚麼,徑直跪坐在神座前的蒲團上,一邊問,一邊對她示意坐下。
她順著指引,也在對面的蒲團上坐了下來,跟不醉老人隔了張小方桌,上面亮著燈火:“我確實有點奇怪,為甚麼雲中君的神像看著這麼不清楚?”
神像這種東西她又不是沒見過,就算傳說中的神明,反正也是人想象出來的,至於具體長甚麼樣子,只要往理想的方向去刻畫就行了,怎麼會連長相都看不出來?
不醉老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疏淡解釋道:“雲中君的模樣不是靠世人猜測而來,是由當時親眼見過的凡人在紙上描摹出畫像,然後才雕琢出來的。”
“你之所以看不清,是因為凡人無法得見仙人真容,而云中君每次現身,周身都有云氣瀰漫,從未露出過樣貌。”
“這樣嗎?”衛清漪聽完抬起頭,又看了眼那尊巨大的石像。
即便有燈光的照耀,陷在陰影中的神像還是半明半暗,一半像神仙,一半像鬼怪。
不過石像只是石像而已,說到底是經由人的手雕刻出來的,再看也看不出甚麼花樣,她再次望向不醉老人,覺得這場景頗有點聊齋夜談的氣氛。
不醉老人除去剛才那一瞬的驚異,其它時候永遠波瀾不驚,完全不像是當場抓包了她這個闖入者,連問都問得不太急切:“好了,說吧,天樞劍是怎麼回事?”
她這次回答得很直接:“我猜,我應該到過殘缺的陽山,天樞是從那裡撿的。”
話音落下,不醉老人的眉頭一擰,隨即緩緩鬆開。
殿內突然靜了靜,只剩下燭火跳動。
但從剛剛的反應裡,衛清漪已經看出來,不醉老人對“殘缺的陽山”這個概念並不意外,所以守山人似乎知道,如今的陽山本身就是殘缺的。
看不醉老人一時沒說話,她又小心地問:“前輩,關於天樞劍仙,你還聽沒聽過更多事?不知為甚麼,除了在前輩這兒,我見過的人全都不知情。”
說話間,她把已經重回黯淡的天樞劍放在了兩人中間的小方桌上。
她特意趁裴映雪睡下之後跑過來,其實主要就是想問這事。
因為不管是天樞還是天樞劍仙,這兩個名字,在陽山之災的史載中從沒有提到過,似乎被刻意抹去,否則不可能她和喬慕青都一無所知。
但如程歸所說,守山人是特殊的一脈,源於雲中君親授,因此他們地位不同尋常,獨立於任何宗門。那在這裡,她沒準能聽到一些別的說法。
“你去問外人當然得不到結果,因為他是個秘密。”
不醉老人凝望著那柄劍,緩緩道:“和他有關的事,唯有守山人一脈還知曉,在仙門各宗都已經變成了隱秘……若說有誰知道,大概就是你們的宗主了。”
衛清漪一看有問到的希望,頓時精神一振,擺出洗耳恭聽的態度:“那前輩能告訴我嗎?”
不醉老人終於抬起眼,淡淡瞥向她,不答反問:“你知道陽山之災是如何開始的麼?”
“嗯……”她不確定這位前輩是想聽到甚麼,想了想,按清虛天那邊的記載大概複述了一遍。
“據我所知,最初是有邪祟佔據陽山作亂,然後逐漸蔓延到各地,禍亂越來越大。在星羅宗被攻破,太一門滅門後,餘下各宗聯手前往陽山討伐邪祟,又經過重重波折,終於斬除了邪物,災禍這才逐漸平息。”
當然這是極度簡化版,實際情況要複雜很多,畢竟像這種影響深遠的大事件,如果詳細介紹,隨隨便便能寫出十本書。
但不醉老人知道得比她清楚多了,肯定不是真需要介紹的意思。
不醉老人聞言不置可否,只是接著道:“那你又知道,陽山之災到底是如何結束的麼?”
衛清漪這下卡住了:“不……不知道。”
從那些混亂的記載根本看不出來,反正各宗全在自我貼金,一邊有一邊的立場。
非要說有甚麼共通之處,就是人人都堅稱自己宗門付出了巨大犧牲,排除萬難消滅了邪祟,還人間朗朗乾坤,然後就剩下銘記教訓展望未來了。
但聽到這個回答,不醉老人卻絲毫不意外,就像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答案。
“你不會知道,因為仙門不會告訴你。”
不醉老人平靜道:“在我們守山人的說法裡,當年真正殺死惡鬼,終結了陽山之災的人,就是天樞劍仙。”
*
燈燭映照下,辛白正癱在榻上翻著他最愛的俠義情仇話本,忽然聽見房門響了響。
很低的兩下,如果不細聽,幾乎淹沒在在幽無聲息的夜色中。
“這時候誰來找我……”
辛白疑惑地放下話本,一骨碌翻身坐起,趿著鞋子去開門,剛一開啟,就被眼前的人嚇了一大跳:“裴、裴公子?!”
清夜寂靜如深水,月光下,白衣的身影溫和地微微頷首:“抱歉,這麼晚打擾你了。”
辛白撐著門的手頓時一僵,小心翼翼地往他身後偷瞄了一眼,可惜沒能見到期待的人。
“她不在。”裴映雪輕聲道。
他神情自然,語氣溫緩,雪白的衣衫籠罩在月華間,比謫仙更飄渺,完全看不出當時在千鑑城裡想殺他的模樣。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裴公子請進請進,哈、哈哈哈……”
辛白被迫面對一個未知的恐怖存在,渾身都僵硬了,侷促得亦步亦趨,一緊張,就完全忘了自己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眼看著裴映雪自己從容地在椅子上坐下,他也跟著咚一聲坐在了對面,說話都打著飄:“裴公子,你這麼晚來……是有甚麼事嗎?衛姑娘她怎麼、怎麼沒在?”
不怪辛白髮虛,任是誰單獨面對一個差點殺了自己的不可名狀邪物都會這樣的,他沒奪路而逃已經是膽子大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停地向隔壁房間張望,心想他待會要是拼命大聲慘叫,王銘哥和慕青姐總有一個會被驚醒的吧?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衛姑娘你快來救救我!!
然而裴映雪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凶神惡煞,甚至還很有禮貌地回答了前一個問題:“我是有事要請教你。”
後一個,關於衛清漪為甚麼不在,就沒有回答了。
辛白愣了半晌,福至心靈:“是不是和衛姑娘有關係?”
裴映雪輕輕敲擊著桌面,點了點頭:“關於她,你似乎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這是他今夜要來的唯一緣由。
他原先以為,只要她一直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就足夠。
但原來還不夠。
他渴望瞭解和她有關的一切,毫無保留地,理解全部。
出現在他面前的衛清漪,他已經看到了很多,但那還不是她的全部,從未在他面前展露出的那些,他也同樣想知道。
因為她一直很孤單。
她也常常笑著,看起來總是心無陰霾,但他能感覺到,在那種表象下,尚且存在一絲不為人知的保留。
衛清漪有不能輕易對人言說的事,她會需要理解她的人。
那麼,他可以成為這個人。
他說得平靜,辛白卻被這句話嚇得差點要跳起來:“我我我沒有!裴公子你誤會了!我跟衛姑娘是清白的……不對!甚麼清白不清白的!總之我們甚麼也沒有那都是誤會都是因為——”
“因為你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又是砰的一聲,辛白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