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我那時候太蠢了。”
即便在這樣的時候, 裴映雪依然神色如常,彷彿沒有看到周圍幾個太一門弟子帶著各種情緒的眼神。
她在擔心他因為旁人的目光而不快,但這些其實對他沒有影響, 就像他在殺死這些人的時候, 也不會感到猶豫, 因為他們無關緊要。
輕視或看低, 又有甚麼關係。
他本來就是個幽魂,甚至不能算是活生生的人。
虛榮, 或者羞恥心,那對他來說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沒有太多存在的價值。
“哇!你們快看!太陽剛好快要落下來了!”
這時, 喬慕青驚呼了一聲, 把眾人的注意引了過去。她完全沒注意後面的動靜,只顧仰頭看著面前巨大的山體, 一臉震撼。
“真沒想到, 百仙譜上寫的陽山夕照居然是這樣的景象。”
百仙譜作為修仙界流傳的名書,不止給人排名,還給景排名。因為修士遊歷各地比凡人更加便利,由此總結出不少天下名景, 比如陽山夕照就是一大盛景。
蒼山橫斷,殘陽傾瀉,一重重山巒如海凝聚, 靜默在血色的輝光下, 這幅場景的確很是震攝人心。
衛清漪抬頭去看,也不由得生出一絲驚豔。
更奇異的是,這些山巒有明顯的起伏高低,如同龍身拱衛著最中間的陽山, 原本看起來,陽山應該是其中最高的那點,然而卻不是。
陽山反而比其他山都矮了半截,因此氣勢上憑空冒出了一道空缺,就像盛大的音樂本來已經演奏到了高點,卻忽然斷崖式下落一樣。
程歸走上前去,同樣讚歎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接上喬慕青的話道:“這是自然,我入太一門十幾年,也算是看過許多次,再見依然驚歎。而且,只要一想到當年雲中君是在此地開創的仙門道統,就愈發覺得心中感慨不已。”
他一說起這個,喬慕青更來了興致:“對哦,我們這一趟去,正好可以見到雲中君的神像和遺留的仙蹟了,我爹同我說過,但我還沒見過呢。”
衛清漪拉著裴映雪走了過去,有些好奇地問程歸:“我聽說,每年來這裡朝謁的人是不是特別多?”
她發現,無論是喬慕青還是程歸,包括之前裁衣鋪子的掌櫃,提到雲中君這幾個字,都帶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崇敬。
但她對此就沒有那麼大感觸,可能因為她對雲中君的瞭解都來自於原身的認知。
而從那些認知來看,雲中君完全是個久遠得不能再久遠的神話人物,連形象都很模糊。
簡單來說就是,如今的世上,其實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仙人”,哪怕是受眾人傳頌和敬仰的聖賢,實際上仍然是追求大道的修行者。
然而在無盡的歲月前,據傳是真的有過一位長生不死的仙人。
在傳言中,仙人同時有男相和女相,名諱不聞於世,面貌也難以分辨,但每個見過的凡人卻都能確定無疑地將之認出。因為仙人足不沾地,衣不染塵,邁步必有云氣瀰漫,所過之處,汙穢皆能得以洗淨,是以被尊稱為雲中君。
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很難分清這些傳說裡有多少是真實,多少是誇大,反正衛清漪聽著跟上古神話差不多。
但至少在大部分修行者的認知中,這位仙人是一切正道修行法門的起源,凡人尋求大道的路也自此開始。
所以現在的上三宗裡,除了玄同道以外,清虛天和無妄仙宮都認為自己的起源和雲中君有關。
清虛天的傳承來自於雲中君摩崖刻下的劍意,無妄仙宮則宣稱自己的先祖以前是雲中君的追隨者。
至於玄同道,主要是因為當時北方還是荒蕪之地,幾乎沒多少人生活在那裡,所以根本沒有相關的痕跡,攀不上多少關係。
聽到衛清漪這麼問,程歸臉上隱隱現出有與榮焉的自豪感:“當然!據說三百年前,在陽山之災發生前,來這裡拜謁神像的人更多,現在已經算是少些了。”
“不過,近期因為真言教的問題,陽山周圍都增派了大量看守,去神廟要經過盤查,比平常嚴格了許多。”
他說到這裡,擔保似地拍了拍胸脯,“但你們跟我一起,要過去自然還是沒問題的。”
衛清漪點點頭,繼續跟著他前進,幾人跟隨在熟路的太一門弟子之後,距離眼前的山越來越近。
穿過某道無形的界限後,真的有股隱隱約約的波動瀰漫開來,應該就是程歸所說的浮空禁制了。
程歸這時候回過頭道:“第一重禁制已經過去了,不過我們還沒有靠近山腳,快到山腳下的時候,你們一定記得跟緊我,千萬不能隨便亂走。”
衛清漪聽他這麼叮囑,估摸著陽山的守衛肯定不止浮空禁制這一條。但她踮起腳尖看了看,卻沒看出來有甚麼特殊的。
“前面還有其它的防衛嗎?”
“山腳下有另一重禁制,是圍繞陽山的迷障,表面看不見異常,但要是隨便亂走進去,很快就會迷失在其中。
程歸解釋道:“一旦迷失,要麼遭遇殺陣,要麼就是被巡山弟子發現,所以只能從特定的幾個位置進去。”
落在後面的喬慕青聞言小跑幾步,推了把擋路的王銘,好奇地擠了上來:“你們在陽山設了這麼多禁制啊?我聽我阿爹說他來拜謁過神廟,還以為就是一個對外敞開的地方呢。”
“令尊出身名門,有要進來自然不難,但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程歸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看周圍,從靈犀鎮過來的大片地方都荒無人煙,別說房屋,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陽山位置關鍵,從那場大災後,守衛一直很嚴,凡人是絕對禁入的,即便是散修,也只有那些有名有姓有人擔保的才能被放進來。”
“這樣啊……”衛清漪漸漸放慢了腳步,若有所思。
她又想起了最近那個通靈夢境,那段記憶裡,裴映雪莫名問她,她是怎麼進去的。
原本她只知道自己應該進了三百年前的巢xue,所以沒弄懂他為甚麼如此在意這個問題,但在夢的最後,他竟然說,那裡就是陽山。
所以,她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其實是在懷疑她為甚麼能順利進入陽山嗎?
因為心裡想著事情,她不自覺越走越慢,一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經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只有裴映雪還在她身側。
見她停步,裴映雪也停了下來:“你好像在煩惱一件事,是甚麼?”
衛清漪簡直要懷疑他有讀心術了:“這你都能看出來?”
她只是自顧自低頭沉思了一小會而已,既沒出聲也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那麼引人注意吧?
裴映雪彎彎眼眸,笑意清如春雪:“你為甚麼事情而煩惱的時候,都表現得很明顯。”
比如下意識的抿唇,眼神一點點放空,心不在焉的樣子。
他知道她在各種情緒出現的時候會有甚麼樣細微的表情,因為只要是無聊的時候,他都會選擇觀察衛清漪身上各種各樣的細節。
而他大多數時候都很無聊,畢竟,三百餘年的漫漫光陰,已經足夠讓世間的一切變得無趣。
衛清漪將信將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轉頭看向前面毫無所覺的一行人,還是對他的說法表示很懷疑。
但是這不妨礙裴映雪繼續追問她:“所以,你在想的事情和甚麼有關係?”
“和你啊。”
她正要說出來,忽然記起自己還沒有跟他描述過舊址中的夢境,於是又補充。
“就是最近那次用通靈咒,我差點忘記說了,我在夢裡見到你在刻你師父的墓碑,你還問我是怎麼進到那裡去的。”
想到某人當時的態度,她小小控訴了一下:“哦,對了,最後你也沒理會我,還讓我趕緊離開,不要再去陽山,也不要記得見過你這件事。”
裴映雪唇邊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有三百年前的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就算她不說,他也能想象到,如果她在當年的陽山上見到他,他也許會不痛不癢地嚇唬她一次,然後逼迫她離開,離危險越遠越好。
那時候,他還殘存著一點作為凡人的心,即便心臟已經不再跳動。
然而在黑暗中度過的漫長歲月後,他已經變得自私而冷漠,孤魂野鬼當得太久,他只想要一個溫暖的,活生生的人來陪伴他。
半晌,他緩慢出聲:“我那時候太蠢了。”
太愚蠢,才會不知所謂地鬆開手,鬆開他唯一能擁有的亮光。好在如今,他已經不會重複這樣的錯誤。
此生此世,他再也不可能放衛清漪離開。
忽然聽到這句話,衛清漪差點愣住,她反應過來,馬上又倒戈了:“也不至於這麼說吧,你怎麼能動不動就這麼批判自己。”
說白了,她就是少有地被他冷臉相對一次,加上剛好想起來了,順便表示自己微乎其微的那麼一丁點遷怒罷了,怎麼到他那就上升到自我審判了呢。
“裴映雪。”
她難得叫了聲全名,伸手把他拽過來,一臉認真地告訴他:“很多事情我真的只是隨便一說而已,你不用把我的每句話都放在心上,也不用想太多。”
越是想太多,越是容易情緒偏激,何況裴映雪這人本來就夠瘋了。
老實說,衛清漪一直略微擔心他哪天要給她整個嚇死人的大活。她很少這樣一字一句地正經跟他說話,又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整個人拉下來,黑白分明的一雙眼專注地望著他。
氣息交錯間,昨日沐浴後那股甜香越發濃郁,幾乎令人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