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故意
衛清漪總算知道王銘昨天為甚麼明顯猶豫, 今天來的路上又吞吐半天了。
要不是當著幾個人的面,她真的很想笑出來。
她牽著裴映雪,偷偷往牆根下退, 退到沒有人注意他們了, 才踮起腳尖, 在他耳邊小聲說:“我還以為只有你有這種不靠譜師父呢。”
哪有師父讓徒弟給自己曾經的暗戀物件道歉的, 這也太離譜了吧。
她軟綿綿的氣息拂過耳邊,耳朵似乎也被那股溫熱浸潤, 令人無法分心於其它事物。
裴映雪側過頭,全然忘記了前面還在交談的人,只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和若即若離, 幾乎碰到他耳朵上的,少女柔軟的唇。
“我越來越好奇, 你到底在我的回憶裡看到了甚麼, 才會覺得我師父不靠譜了。”
他原本並不在意讓她在夢境中看到關於他自己的事,即便通靈咒的效果更近似於一種不平等的窺探,但對於衛清漪,他不怎麼在乎這種不平等。
只是現在, 他開始發現這種不平等的壞處。
她會完完整整地記得夢境裡發生的一切,而他只殘留了一些模糊的印象,只記得她給他留下的依稀的情緒……這還真是不公平。
那邊, 度厄散人對著不敢直視她的王銘沉默了好半天, 板著的臉一點點鬆動,按在門扉上的手也慢慢鬆開,敞開了門。
她放下手,嘆了口氣, 看不出是喜是怒:“我早該想到,你莫名其妙來找我,又遲遲不走,肯定是跟那個混賬有關,這些話是他臨終前跟你說的吧?這種混賬,就是到臨死了,都非要讓人不得安生。”
王銘在她面前本來就恭敬,轉達完那些話之後更窘迫了,好像想替師父辯駁又不知道怎麼辯駁:“師父他、他或許也有他的考慮……”
“得了,這些你不必對我說,你師父是甚麼德行我早就清楚。”
度厄散人手一揮,阻斷了王銘的話頭,又不容分說道:“你在這裡等我,別走開。”
說完,度厄散人就轉過身,徑直朝著屋子裡走回去。
王銘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有點尷尬地筆直等著,喬慕青和辛白麵面相覷,辛白悄聲道:“慕青姐,我們今天是不是不該來的?”
喬慕青暗戳戳瞥了眼僵立的王銘,又轉回頭:“我估計我們不來的話,王銘更尷尬了……沒事,反正最丟臉的是他師父。”
度厄散人讓王銘等在門口,倒是沒等多久,過了片刻,她走出來,給了王銘一個儲物袋。
“拿著吧,這是他存在我這裡的,讓我交給你。”
“對了,他這個人就是沒定性,存的時候說,他給你身上設了個禁制,讓我看到禁制解開後再給你,結果後來又反悔,說他既然收了你這個徒弟,就知道你早晚會解開,乾脆叫我見到你就直接給你算了。”
她看著那個略顯陳舊的儲物袋,居然笑了笑:“你師父說他是個懦夫,我看,他只是不會對人說真心話,不管是對我,還是對你,他都要靠別人來轉達。”
王銘愣愣地接過儲物袋,臉上一片茫然,望著度厄散人,一陣欲言又止。
喬慕青也詫異地看著那個被轉交的儲物袋,突然像是想起來甚麼似地,一拍腦袋,四處張望,然後奔著衛清漪的方向去了。
衛清漪剛和裴映雪閃在旁邊吃了會瓜,就被衝過來的喬慕青抓了個正著。
“哎呀,我才發現我差點忘了!”
喬慕青滿臉“好險還好想起來了”的表情,一把抓住她,從自己的儲物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她手裡。
“這是之意走前讓我轉交給你的,方之榮給了她,她本來想直接給你,但她哥哥太麻煩,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所以就拜託我私下轉交。我想著你反正跟我們一起,不著急,結果放在身上就忘了……”
衛清漪愣了一下,低頭看去,居然是星羅宗給他們的傳送符。
當時星羅宗給了兩塊,是以防萬一還要回去,可實際上只用了一塊,剩下的這一塊本來還在方之榮手裡,沒想到方之意留了下來。
這種符很珍貴,雖然本身就是星羅宗給的,但方之意特意留給了她,至少也算有心了。
喬慕青不好意思地撓了一下頭:“之意還說,給你添了太多麻煩,很抱歉,雖然沒辦法彌補了,但這個應該要給你。哎,我也不是站在誰的一邊,不過她確實人挺好的。”
“這樣啊……多謝你了。”
衛清漪看了看傳送符,感覺暫時也用不上,就順手揣進了儲物袋。
她對喬慕青的評價完全沒有意見:“對啊,之意是挺好的,只是我不太喜歡跟她哥哥打交道。”
“是吧!”喬慕青一聽就像是碰到了知音,點頭如搗蒜。
“你都不知道,因為方家在我們玄同道勢力很大,到處都有他們,我經常要看到那個方之榮趾高氣揚地到處晃,煩都煩死他了。之意呢,她性格倒是很好,但耳根子太軟,她哥哥和方家人說甚麼她多半都聽。”
說著,喬慕青撇了撇嘴:“方之榮心眼可小了,又愛記仇,最麻煩了,還好他走了,不然我也不想跟他一塊。”
衛清漪也深表贊同地點頭:“還好他走了。”
不然她就要隨時考慮方之榮到底能惹多少麻煩,以及他到底甚麼時候會被裴映雪處理掉。
雖然現在貌似也有同樣的風險,方家兄妹貌似根本不知道他們身上留有裴映雪的咒痕,就像個隨時會引爆的遠端炸彈。
想到咒痕的存在,她就要為方家兄妹的命運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折返的路上,她忍不住悄悄問裴映雪:“你在甚麼情況下會對人下咒痕啊?
背叛就會死,還是在本人不知情的狀況下,聽起來真的有點太邪了,哪怕她當初種下印記的時候,也沒感覺到有那麼邪。
不對,這麼說……她那時候面臨的危險貌似也沒弱到哪裡去,區別在於方家兄妹是有條件的可能會死,而她根本不知道條件是甚麼。
回想一下,只能說不知者無畏了。
裴映雪被她按住肩頭,稍微壓低了身形,配合地把臉再次附到她唇邊:“很少,這應該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他察覺出來,她並不想因為當前的矛盾而殺死一個人,早就舊址裡,方之榮就死了。
方之榮,又或是她身邊的這些人,他們本身對他沒有影響,但他不希望衛清漪因此而害怕他。
太過直接的手段,只會得到畏懼,最好要讓她同情,他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真的?”衛清漪不可思議地睨著他,“那你為甚麼下咒痕下得那麼熟練的樣子?”
裴映雪不動聲色地垂下長睫,睫毛覆在眸上,陰影淺淡落寞:“從我接觸到汙穢的第一天開始,它們就告訴了我全部的邪術。”
那些惡魂不僅會告訴他最陰毒的手段,還會不斷引誘他,挑唆心中的惡念,讓他製造更多的殺戮,鮮血和毀壞。
衛清漪腳步慢下來,看著他在日光下冷白如雪,透著清寂的側臉。
她已經從他過往的記憶裡,拼湊出了一些零碎的事實,裴映雪視那些觸手和奇怪的軟體為汙穢,至少從白人格的表現來看,他並不認可那些東西。
雖然她一直有所猜測,但透過這麼多碎片,終於能隱隱確認,他和那些觸手的關係,根本不是甚麼對力量的掌控,而是一種矛盾的共生。
她對此甚至有個更大膽的猜測。
巢xue中臣服於他的無相鬼,有著和汙穢極為相似的特質,就像是從汙穢中分化,或者說,“創造”出來的。
而無相鬼能夠吞噬人的身體,只留下皮囊,內在被這些惡鬼取代。
所以……他會不會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只是她所知道的,那個三百年前的裴映雪,他終究保留了他本身的意念,沒有被無窮無盡的汙穢吞沒。
她想到這裡,一陣複雜的感情湧上心頭,抬起的手繞過他頸後,輕柔地拍了拍他,就像某種笨拙的安慰。
“不管怎麼樣,你都是你自己,這就夠了。”
裴映雪由她勾著自己的肩,唇角勾了勾,漆黑的眸子裡並無失落,只是不著痕跡地俯身,讓她靠得更近:“嗯,我知道。”
升起的陽光中,他們互相依偎的身影投落在地上,漸漸遠去。
另一頭,道別過後,度厄散人居住的院子裡安靜下來。
合上門,近些天總是被填得格外滿的院子突然顯得空空蕩蕩,只有幾隻貓還會來兜圈子,或者討要食物。
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彎腰抱起曬太陽的橘貓,自言自語:“走了好,總算是清靜了。”
日頭漸漸升起,院子裡籠罩著一片亮堂堂的白光,卻顯得格外寂靜,橘貓喵喵了兩聲,從她懷裡跳了出去,鑽進不知道哪個角落不見了。
度厄散人慢慢踱進廊下,看著自己被日光拉長的影子,忽而嘆了口氣。
“沒人吵鬧竟然還有些寂寞……果然是年紀大了啊……”
*
離開靈犀鎮,去往陽山,一路上都是曠闊的田野。
千鑑城和清虛天所在的兩州,都是丘陵遍佈的地方,山水多奇,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景緻。而中原則不同,地勢平坦遼遠,一眼望過去讓人心胸開暢。
要是順著這裡再繼續向北,穿過寧州,就是玄同道所在的蒼州。和南方的景象不同,蒼州有廣袤的原野和縱橫的峽谷,據喬慕青說,那邊氣候很乾,見到雨的時候不多,所以她在千鑑城才對雨格外新奇。
話說回來,因為去陽山的路不遠,小半天就可以到達,一行人要麼御劍,要麼乘坐浮空法器,很快就到了。
眼看面前的山脈逐漸變大,山腳下的河流越來越近,在最前方引路的程歸回過身打了個手勢。
“諸位,再往前一小段,就得準備下來了,陽山附近有大型禁制,御劍過不去,不過到了地方我會提醒的。”
伴隨著他的話音,幾人紛紛減緩了前進的勢頭,隨時準備落下。
衛清漪也慢了下來,捏訣讓劍減緩速度,不過因為驚鴻本來就纖巧,裴映雪還在她身後,所以她動作幅度不能太大。
她一邊吹著風,一邊冒出來莫名的感嘆:“這就是腳踏車座載人的浪漫感嗎?但是怎麼每次都是我載你啊。”
總覺得她中學時候看過的一大堆純愛電影,經常會出現女主坐在男主的單車後座,被呼嘯而過的風吹起頭髮,臉上洋溢著燦爛又心動的笑容。
換到她這裡……類似的畫面倒是也有,就是完全顛倒了過來,回回都是她御劍帶裴映雪。
而且他明明能輕鬆維持平衡,卻非要牢牢抱著她的腰,就像純愛電影裡靠在男主背上的女主角。
裴映雪彷彿被風聲淹沒,聽不清楚似地,低頭湊了過來:“你剛剛說甚麼?”
這麼一低頭,兩人本來就近的距離一下子貼得更近了,他不經意間就能親到她的耳朵。
“我說,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衛清漪整個人都被困在他懷裡,劍身就這麼窄,她躲都沒地方躲,索性轉過頭,故意對著他耳邊大聲喊了一句。
距離近到這個程度,她隨便提高點音量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他卻像是毫無所覺,甚至還愉悅似地彎起眼,烏黑的長睫上落滿了金燦燦的陽光。
“可是我沒有靈力,無法御劍,如果你不載我……難道你要拋下我嗎?”
別人說這個也就算了,你一個能擰斷人脖子的邪祟,說話這麼可憐巴巴的合適嗎?
衛清漪忍不住要吐槽的心,小聲嘀咕:“你明明有很多別的辦法可以趕路吧……”
這對他來說怎麼可能是問題,反正隨隨便便就能幾進幾齣清虛天了,還在乎這點路程。
裴映雪似乎沒聽見她的話,又或者是聽見了但當做沒聽見,他低垂著眼,唇角習慣性微揚,下頷若有若無地點在她肩上。
親暱,又帶點示弱的姿態。
他遲遲不放開,衛清漪就明白了,這人沒準又在悄悄暗示些甚麼。
比如現在,他們離得這麼近,她只要再轉過去一些,或者稍微低個頭,就能準確無誤地親到他。
她莫名起了點壞心眼,配合地又湊近了一點點,嘴唇幾乎擦上他的側臉,因為太近,呼吸間淡淡的潮潤甚至能從他頰邊拂過,帶來溫熱的觸感。
裴映雪垂著的眼睫驀然一顫,一動不動地定住,彷彿在等待馬上要到來的,他所期待的親吻。
但衛清漪偏偏留了最後的一點距離,剛要碰到,領頭的程歸忽然出聲道:“差不多到了邊界,諸位可以降落下來了。”
聽到他這麼說,前面幾個人紛紛下落,靠近地面,從劍或法器上下來。
話音飄到末尾,環著她腰身的手猛地一收,摟得更緊了。
衛清漪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她飛快地低頭,在他臉上毫不敷衍地重重親了一下。
“可以了吧?快點放開我,不然要是飛過頭,進了浮空禁制的範圍,我們就得雙雙從半空中掉下去了。”
攬在腰上的力道總算是緩緩鬆開,微涼的氣息將要離開,卻又忽而偏過頭,唇輕柔地碰了碰她泛紅的耳朵。
“衛道友,你很緊張嗎?怎麼看起來這麼慌?”
眼看所有人都落了下來,程歸轉過身來,一一清點著人數,卻意外地發現隊伍末端的兩個人狀態格外不同。
“沒、沒有啊,”衛清漪掩飾般放開抓著裴映雪的手,匆匆收起劍,試圖找補,“可能是御劍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程歸恍然大悟:“啊,對了,我差點沒想起來,只有衛道友你多帶了一個人。”
他看向裴映雪,有點疑惑:“不過,這位道友難道沒有法器?為甚麼要和你一起御劍?”
衛清漪含糊其辭,乾脆順著他的話頭解釋:“是啊,他不用劍,身上也沒有合適的浮空法器,所以就只能跟我一塊了。”
程歸聞言頓了頓,似乎明白了甚麼,也不再問,一笑而過,旁邊的幾個太一門弟子倒是看了過來,神色帶著探究和打量。
不是他們大驚小怪,浮空法器不是太難得的東西,只要是個正經宗門稍微有點地位的弟子都會有。
這都不具備,一般就是實力低微的散修了。
衛清漪自然也能想到這個,不過認真說起來,他對外的身份從凡人到散修,貌似也不能說是退步,甚至好像還略微進步了一點點。
她拉了拉裴映雪,悄悄道:“在鎮子上的時候光顧著買衣服了,要不下回再經過這種地方,我們也去找散修交易一些法器之類的,你隨身帶著。”
雖然他身上沒有靈力波動,但修為太低的時候本來就很難察覺,而且有些法器就算沒有靈力注入,靠靈石也是能撐一撐的。
裴映雪也隨著她壓低聲音,卻完全沒遵循她的思路:“我不就是你的寵物和附庸麼?只要你有就可以了。”
作者有話說:謝謝大家的加油555,因為家人年紀大了身體很不好,今年已經是第二次住院了,之前一邊寫文一邊也很擔心,但是看到讀者寶寶們的留言真的覺得很溫暖總之很開心有大家一路上的追讀和鼓勵,我也一定會非常認真地把這篇文好好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