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她在動搖他
衛清漪總覺得自己好像給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回答。
在她說完後, 那雙暗紅的眸子凝視著她的眼神,就好像她不是說了一句話,而是在他身體上用劍刻下了甚麼不可磨滅的痕跡一樣。
然後, 黑人格甚麼都沒有說, 鬆開了她, 驀然轉過身, 朝著剛才那個襲擊的人消失的方向追去,沒入了迷霧裡。
他是去抓那個人了?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 就看到染著血的白衣消失在了茫茫的霧靄間。
但時間來不及再思考,窸窣的拖沓聲從身後響起,衛清漪回頭, 看見幾個眼神空洞的傀儡正在踉蹌攀上高臺, 朝被縛的賀栩幾人撲去。
她趕緊解決了那幾個漏網之魚,登上高臺, 面對著被捆住的幾人, 猶豫了一下,先用劍割開了賀栩身上的繩索。
這幾個人看起來都傷得很重,徹底陷入了昏迷,哪怕先有傀儡逼近, 然後又被她攔下,生死危機中都沒有半點動靜。
只有賀栩剛才警告了她一句,然後就低下了頭, 再度昏了過去。
“師兄?賀師兄?”她只是輕輕拍了拍賀栩的肩, 指尖就沾上了溫溼的血,“師兄,你還清醒嗎?”
賀栩的氣息微弱至極,衣服上到處是被銳器割裂的破口, 渾身血漬斑斑。
像是聽見了她一聲聲的呼喚,他睫毛顫動,艱澀地重新睜開眼,目光依然渙散失焦。繩索一去掉,他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倒。
“……師妹……這裡危險……你……你快走……”
衛清漪連忙伸手扶住他:“沒事了,師兄,我沒問題,那些傀儡人都已經被解決了。”
雖然大半是裴映雪解決的,她只對付了剩下的這幾個,但放眼望去,周圍暫時沒有再圍攻過來的怪物或者傀儡。
只是四周依然迷霧重重,迷霧裡彷彿藏著一個個黑影,分不清是殘垣還是人影,在這座舊址裡,隨時可能會有新的殺機。
賀栩在她的攙扶下緩緩抬頭,渙散的視線一點點凝聚,看清了場上橫流的汙黑和血漬,他嗓音乾澀:“那些人……都死了?”
衛清漪點了點頭,扶他靠著石柱坐下:“師兄,你先緩緩,我去鬆開其他人。”
方之意和其他兩個玄同道弟子身上的傷不比賀栩輕,同樣是滿身血跡,而且都昏迷不醒,任她怎麼叫都沒反應。
只有方之意短促地睜眼看了她一瞬,但很快又闔上,似乎傷得太重,別說發出聲音,連睜開眼的力氣也沒有了。
她只能把人暫時安置在石柱邊,回到賀栩面前:“你們失散後發生了甚麼?是不是迷霧湧起來之後,在失去理智的狀態下動了手?”
看這些傷,她大概可以猜到中間的經過了,要是方之意和賀栩剛好在一塊,他們身上的傷估計就是拜彼此所賜。
“師妹說的沒錯……這裡的怨氣遠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料。”
賀栩無奈地牽了牽嘴角,緩了口氣,才接著說道:“除了我們這幾人以外,剛才圍攻而來的那些星羅宗弟子,恐怕也是這樣中了招,慢慢被轉化成了傀儡。”
他們只是進了舊址不久,都能被這麼直接地操縱心智,更別說被派來長期守陣的星羅宗弟子了。
衛清漪皺眉道:“我覺得,星羅宗被影響的肯定不止幾個普通弟子,至少有一兩個位高權重的長老。”
那個羅剎念相當狡猾,善於偽裝,所以才能隱瞞這裡的異常,讓外界的人毫無察覺,發出正常的求援訊息,把上三宗的人引過來。
但星羅宗內部肯定也有人被它蠱惑控制,不然怎麼會知道賀栩前去星羅宗的訊息,提前設好埋伏,在路上襲擊他。
賀栩輕微頷首,正要說話,忽然一怔,眼中倒映出一個扭曲晦暗的身影。
“師妹……這是……”
他似乎在艱難地辨認來人的面容,最後難以置信又不得不確信:“是……先前和你同行的那位公子?”
衛清漪看他的反應就知道,黑人格回來了。
她還後知後覺地想起另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黑人格現在的樣子,恐怕,大概,確實……略微是那麼一點比邪祟還像邪祟。
反正她從賀栩的表情裡看出了瞳孔地震四個字,要不是賀栩現在站都站不穩,她估計他的清商劍已經要指上去了。
幾乎同時,一道冰冷黏膩的視線沉沉地壓上了她的脊背,如影隨形,熟悉的陰冷感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鎖住了她。
“……”衛清漪頭都要炸了。
她既不知道怎麼跟賀栩解釋裴映雪當前的異狀,也不知道要怎麼對黑人格解釋賀栩的情況。
在兩道視線的注視下,她只能硬著頭皮回過身,對上一雙流淌著暗紅的眸子。
她言不由衷地開始解釋,雖然看著裴映雪,但話是對賀栩說的。
“呃……如你所見……這是裴映雪,剛剛其實是他救了你。”
前面那些傀儡畢竟都是黑人格殺的,不然她救不了賀栩,所以嚴格來說,確實也可以算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這句話她說得有點昧著良心。
因為她感覺黑人格完全不是為了救人,從一開始就是單純想殺人而已。
話音落下,黑人格冷冷盯著她半晌,忽然嗤笑了一聲。
他手裡竟然提著一顆頭顱,粘稠的黑液還在從斷頸處汩汩淌下,那張面孔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怨毒和猙獰。
因為造型太震撼,衛清漪愣了一下才看出來,那個頭顱就是先前襲擊他們的人。
黑人格把那個頭顱丟在她腳下,語氣恢復了冷淡。
“你贏了。”
他不願被束縛,厭惡被驅使,從來不屑於順從另一個自己的意志,去做那些被丟給他的骯髒事。凡是那部分靈魂所喜愛和眷顧的,他全都要親手毀掉。
但這一次,他破了例。
他沒有違背內心的意願,而是真的順著這個念頭去做了,去幫她做成她想做的事情。
因為這個看起來孱弱得要命,卻又偏偏意外地有著某種力量的人。
她在動搖他。
“?”衛清漪突然被迎面丟了顆腦袋,整個人懵在原地,下意識低頭看向在她腳下滾動的頭顱。
甚麼叫她贏了?她沒跟黑人格打賭吧?他們甚麼時候比了賽嗎?
但是說完這句話,他就再也沒有說甚麼,眼中血一樣的暗紅漸漸變淡,彷彿一場暴烈的風雨驟然停止,又或是……在倉促逃避著甚麼。
暗紅的潮水退去。
衛清漪再抬起頭,他的眼眸又變回了漆黑。
這意味著,白人格應該回來了。
果然,他眼睫一動,視線緩緩聚焦,先是看見她茫然的神情,繼而目光下落,觸及地上那顆頭顱,微微一怔。
他在她面前屈膝半跪下來。
她本來就蹲著跟賀栩說話,裴映雪半跪,剛好能平視著她,他神色溫軟,聲音輕柔得像是嘆息。
“我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
衛清漪心想,你沒有嚇到我,倒是很可能嚇到了我師兄。
她也算是身經百戰了,連夢境裡滿地屍體的路都走過,不至於被這點拋頭顱灑黑血的普通場面嚇到……但她估計賀栩受到的驚嚇是真的不小。
畢竟他好端端一個正道之光的師妹突然跟邪祟為伍了,邪祟還在他面前溫言細語有禮貌地交談,這放在誰身上都要震驚的。
想到這裡,她簡直如芒在背,都沒敢回頭看賀栩的表情,訕訕道:“沒甚麼,你回來了就好。”
裴映雪彎腰撿起那顆頭顱,垂眸端詳了片刻,語調一如往常的柔和:“抱歉,我方才失控的時候沒有多加註意,可能有些失態……不應該這麼粗暴的。”
衛清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顆頭顱往下,斷裂的脖頸處血肉模糊,一看就像是被硬扯下來的,活生生一個兇殺案現場,小孩看一眼估計能做三天噩夢。
她內心忍不住默默贊同。
他殺了也就殺了,丟個被扯下來的頭給她算怎麼回事?戰利品?
結果他接著輕嘆一聲,語氣裡透出幾分遺憾:“這個頭顱被損毀得太厲害了,如果用劍切開,本來應該更整齊一些……那樣才值得送給你。”
衛清漪:“……”
你在一個,哦不對,兩個正道修士面前說這種話真的好嗎?
她怕他說出甚麼更石破天驚的發言,忙不疊把話題引回正軌:“好了好了,既然羅剎念附身的軀體已經被消滅,我們該怎麼出去?”
那個身體雖然被殺了,周圍的霧氣卻沒有消散。
這說明羅剎念只是受創,但沒有真正被消滅,藉助這個舊址,它依然可以把他們困在裡面。
躲在幕後的陰靈完全可以一直拖延時間,反正整個舊址都是對方的老巢,他們在裡面呆得越久,越會被“同化”,她自己剛才那種失去理智的狀態就是最顯著的證明。
說起來,只有裴映雪不受到影響,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難道這就是同為邪祟的感覺?
賀栩不知道是不是從震驚中恢復了過來,終於出聲道:“你們找到了被羅剎念附身之人?”
衛清漪轉頭,看到他臉色慘白,卻勉強打起了精神,正在竭力理解著她和裴映雪交談的內容。
而且轉眼間,賀栩竟然已經鎮定下來,面對著一個身上冒出來觸手的裴映雪,一地殘肢斷腿的屍體和血,還有一顆就在不遠處咕嚕嚕滾動的腦袋,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繼續思考。
他這個心理素質是真不一般啊。
不對,她自己明明也差不多,而且認真論起來,她還比賀栩多看了一點具體細節,也就是這些殘肢斷腿和血跡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該說不說,他們這算是同門師兄妹的心照不宣嗎?
她壓下胡思亂想,輕咳一聲:“是啊,不過已經死了,就是你見到的這顆頭……”
賀栩嘴角微微一抽,神色複雜地瞥了那個頭顱一眼,顯然也跟她一樣,心情難以言喻。
半晌,他沉聲道:“這種成形的陰靈,往往會附身不止一具身體,譬如狡兔三窟,所以即使殺死了一個……還可能有其他宿主藏在霧裡。”
賀栩說得沒錯,衛清漪也是這麼想的,那個羅剎念一定又再次找到了某個可寄生的軀體,躲在裡面,把自己隱藏了起來。
被陰靈附身的宿主,和剛才那些被控制的傀儡不同,就像一個人的身體和武器的區別。
殺死傀儡,只是減少了它可以利用的東西,殺死它附身的軀體,卻會直接傷害到陰靈本身。
所以,和她在裴映雪夢境裡見過的蜃妖一樣,問題的關鍵在於找到這些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