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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2026-05-02 作者:微爾無酒

第96章 第 96 章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賀栩的警告撕破了濃霧中的寂靜。

他似乎已經力竭, 話音還沒落下,頭又無力地垂落下去,氣息微弱得難以再聽到。

然而, 他喊出聲的時候還是略晚了一步, 因為緊接著, 衛清漪就看到大量的人影從四面八方的迷霧中浮現, 如同早已布好的羅網悄然收攏,一步步向中心逼近。

前方的人影朝著臺上的人圍去, 而後方也有身影堵住了她和裴映雪的退路,像一隻緩緩紮緊的口袋,要將誤入陷阱的獵物徹底困在死地。

衛清漪看清了來者的裝束:“星羅宗的弟子?”

先前對付的落霞村村民只是凡人, 這一刻現身的, 卻幾乎都是身著水墨丹青道服的修士。

他們黑壓壓地迫近,目光空洞而呆滯, 臉上和提燈人一樣, 都掛著面具般凝固的詭異笑容,顯然已經被舊址中的陰靈侵蝕了神魂,變成了被操控的傀儡。

衛清漪忍不住握緊了劍,驚鴻劍身微鳴, 戰意凜冽。

她不是沒有遇到過棘手的敵人,在千鑑城的最後一戰,連虞宛也直接和她交過手。如果面前只是一個兩個修士, 她當然不擔心, 但這麼多密密麻麻的人影……就算是圍也能把人圍死。

如果說剛才的村民只是陷阱邊緣的繩套,那麼這些淪為傀儡的星羅宗弟子,就是陷阱深處最鋒利致命的捕獸夾。

何況那些傀儡雖然面容僵硬,動作卻不慢, 眨眼的功夫,就有幾個人影逼近到了身前。

衛清漪正想揮劍斬上去,腳下卻驀然一緊。

不知道甚麼時候,沼澤般黏稠的陰影從地面翻湧而起,像個沒有邊際的結界,把她牢牢地禁錮在了原地。

熟悉的嗓音響起,但不是她熟悉的溫柔態度,而是一種陰鬱不耐煩,但又充滿矛盾起伏的語氣。

黑人格冷冷看著她,暗紅的眸子裡像是有甚麼在閃爍不定:“我沒有讓你動。”

明明一路走過來的時候,他始終表現得對她視若無睹,現在卻像是被觸動了某根躁動的神經,突然露出鮮明的惱意。

衛清漪也不知道又哪裡惹了他,不禁一愣:“我是想和你一起對付這些怪物……”

但危局不等人,轉瞬間,那些傀儡已經朝他撲了過來。

他眉眼陰鬱,周身的陰影如活物般沸騰起來,粘稠的黑液中竄出無數滑膩的觸手,裹挾著腐蝕一切的力量掃向四周。

觸手掃過,那些人的兵刃和肢體在滋滋作響中消融。

黑人格絲毫不在意被圍困,暗紅的眸子環視一圈,淡淡道:“就只是這些人?裝神弄鬼這麼久,我還以為有甚麼後招。”

他的語氣帶著冷意,還有一種極其不穩定的躁動和暴戾,彷彿想把見到的每個人都撕碎。

而他也的確這麼做了。

一柄長劍破空刺來,被觸手倏然捲住,黑斑瞬間鏽蝕了鋒刃。他隨手接過殘餘的劍柄,揮劍每一下都帶起粘稠的黑雨,落在傀儡身上便是焦黑的洞。

最後,他索性拋掉殘劍。更多陰影從四面八方爆開,纏繞和擠壓,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

“砰——砰砰——!”

被擠壓的肢體爆裂開,血濺得很遠,數不清的人影混在一起,像下了一場血雨。

地上黑色的黏液和鮮紅的血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衛清漪看得一陣陣頭皮發麻,只覺得腳下困住她的陰影好像都變得格外滯重起來。

但這裡的圍困有黑人格出手,另一邊卻不是,她記掛著臺上被困的幾個人,一抬頭,發現有些被略過的人影正在接近高臺。

她心中一緊,忍不住邁了半步,急著去幫忙,但鎖在腳踝上的陰影立刻察覺,如鞭子般彈起,把她手裡的劍打得一偏,發出清晰的警示音。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她這邊的動作,黑人格在殺戮之餘,竟然還回過頭對她冷笑。

“你敢亂動,就跟這些人一個結果。”

搞甚麼,她也是個戰鬥力好不好,把她關在這裡幹甚麼。

衛清漪試圖辯解:“我沒有亂動,我只是想救人而已。”

但這句話讓他的臉色更難看了:“你救了誰,那些人也和這些傀儡一個下場。”

說話間,一個傀儡驟然撲到他面前,他連眼都沒抬,就有道陰影從地面暴起,如利矛般刺進傀儡的下頜。陰影貫穿頭顱的瞬間,那人的動作戛然而止,眼眶和耳孔滲出瀝青般的黑色黏液,汩汩不絕。

衛清漪:“……”

她總覺得黑人格很生氣,但又不知道他到底在生氣甚麼。

這時,異變突起。

地面上原本肆意流淌的鮮紅血液忽然開始發生變化,液體變成血霧,騰了起來,然後竟然化作了一道道人影。

這些人影如煙如霧,卻有著清晰的輪廓和形體,竟然能再度拿起刀劍揮舞,虛實交錯間,殺氣森然。

衛清漪愣了一秒,認出了這個原身曾經對付過的招式,連忙對他道:“你別分心,那是星羅宗的水墨乾坤!”

水墨乾坤,星羅宗弟子的絕招之一,能夠用墨幻化人形,御之為戰,只是在這一刻,水墨變成了血墨,滿眼都是刺目的猩紅。

黑人格轉過頭,冷淡地看著那些人影。

可人影卻沒有馬上攻過來,霧影幢幢間,竟然有聲音層疊響起。

那些聲音和在霧氣中聽到的很像,來自於這裡殘留的怨魂,但不再是霧氣中沒有形體的竊竊私語,而是有了血色軀殼,變得清晰而扭曲的人形。

在血墨裡,重演著三百年前陽山之災時,星羅宗近乎覆滅的慘象。

他們彼此交戰,刀劍穿過血霧組成的虛無身體,卻發出真實的慘叫。

在一片混亂廝殺的血霧中央,有道人影格外突兀,他懸在高處,俯瞰著腳下的煉獄,宛如操縱這一切的幕後之手。

他高聲呼喝:“放棄吧!仙門所授予你們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謊言啊!”

人影分明是高高在上,製造著殺戮的俯視者,說到激動處,卻竟然流下淚,在那血霧凝聚的面龐上,滑下兩道濃稠的血淚。

“甚麼大道,甚麼長生,甚麼羽化登仙,全都是騙人的!苦苦修煉,得到的不過是一場大夢!”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莫名,衛清漪完全不知道那個聲音到底在說甚麼,只覺得一頭霧水。

好在她也沒指望弄明白,反正從她來的路上開始,從落霞村到舊址裡面,個個都是謎語人。

但黑人格竟然頓住了,好像聽懂了對方言語的含義,他看著那道身影,一時停在了原地,神情晦暗不明。

就在血霧的遮掩下,一具本來已經伏地的傀儡突然起身,手中的一抹靈光吞吐不定,從側後方悄無聲息地朝他襲去。

“小心!”

衛清漪一驚,警告脫口而出的同時,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禁錮著她的陰影被爆發的靈力強行掙開了間隙,她幾乎不假思索地擋在了他身前,驚鴻劍流淌出清冽的光華,迎向那道襲來的靈光。

這麼久以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會幫黑人格,他完全是個陰晴不定的瘋子,還時不時要威脅和恐嚇她。

但這一瞬間,她腦海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是單純地想,裴映雪可能會受傷,所以她應該保護他。

那傀儡似乎不是一般的傀儡,動作沒有絲毫遲滯,手中的東西靈光大盛,和她的驚鴻相撞,形成了劇烈的一震。

衛清漪只覺得胸口一痛,就像遭遇了猛烈的爆炸,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跌倒,落入了一個微涼的懷抱。

她喉嚨間有壓不住的血腥味。

——是靈器的自爆。

那個傀儡一定了解裴映雪,至少知道甚麼能傷害他,所以才會用這種附有極強靈力的手段。

“……哼。”

眼前的傀儡偷襲不成,反而在她眼中暴露出了真容。但他臉色和別的傀儡不同,並不發青,眼神也不僵滯,竟然不像是傀儡,而像是活人。

剛剛爆炸的,正是他手中的一隻沾著血的鐵毫筆,顯然是他的本命靈器,這個人一擊不成,毫不猶豫,即刻轉身逃走。

衛清漪踉蹌著想站起來,卻被腰間勒緊的力道制住,只能被束縛在狹窄的懷抱裡。

她勉強嚥下喉間的血腥味:“我覺得那個人很特殊,說不定跟這裡陰靈的本體有關。”

陰靈就算成了形,本體也是相對脆弱的,因此通常會附在那些心智已經迷失的活人身體上,那個人不像傀儡,而像被附身的宿主。

否則,他怎麼知道只有靈力才能傷到裴映雪。

這種附身的□□一旦被消滅,陰靈本體也會受到重創,所以當務之急,必須趕緊抓住他。

而且她眼看著那人逃走後,不斷演化的血霧人影也突然消失了,這說明陰靈就是透過那具身體用出的水墨乾坤。從自爆的靈器來看,對方被附身前,在星羅宗地位不低,說不定是長老輩的人物。

她想說怎麼不快去追,待會人丟了就不好找了,但在她腰間的手只是越抱越緊,固執地沉默了一會,忽然道:“誰讓你動的?”

“……”衛清漪有點無奈,“都這種時候了,就別計較這個了。”

現在的重點不是敵人嗎,他到底甚麼關注點啊。

但身後的黑人格非但不管逃走的人,還莫名執著地追問:“你為甚麼要幫我攔著他?”

他聲音有些壓抑,簡直是咬牙切齒了,好像她又有哪裡惹怒了他似的。

“不然那個靈器自爆到你身上,我要看著你受傷嗎?”

衛清漪實在不懂,嘆了口氣:“這種靈力爆炸,我扛一下也就是吐口血,你就要嚴重多了吧?”

說不定身體直接被穿個洞甚麼的,雖然他估計還是能痊癒,但也不知道有沒有代價。

不過她剛才其實沒有想這麼多。

她只是想,她應該像裴映雪自己說的那樣,及時保護他,這樣而已。

冰涼的手指摩挲著她的鎖骨,力道很重,帶著一種矛盾的,像是想要毀掉又想要挽留的力度。

他最後道:“你這樣做,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他?”

衛清漪心想,你再不追人真的要不見了。

她根本猜不透黑人格到底在想甚麼,也就放棄思考,隨口道:“都是。”

這個問題算是她唯一真聽懂了的問題,而她的回答也不需要猶豫,因為不管是甚麼樣子,總之對她來說都是裴映雪本身。

黑人格摩挲的力道猛地一重,按得她鎖骨發痛,但她沒有出聲,因為他把下頷放在她頸窩上,她能聽到他輕輕的喘息。

在這麼短暫的一瞬間,他放棄了一直以來對她的抗拒,流露出一種幾乎難以置信的,依戀和馴服的姿態。

像是在劇烈的掙扎中,終於無可奈何地接受命運。

他用力收緊了一下手臂,低聲道:“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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