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傻子,蠢貨,白痴。”
夢境結束, 衛清漪睜開眼,還有些悵然若失。
和以往的每次入夢不同,這次夢裡的裴映雪, 從頭到尾都在無聲而堅決地把她推開, 彷彿困在冰鑄的牢籠裡, 抗拒著任何溫度的觸碰。
只是, 她最後還是看到了他失去束縛的樣子,那些盤踞的汙穢似乎已經滲入他的骨血, 所以一旦壓制鬆懈,就會催生出可怕的失控。
但不同的是,在那段回憶碎片裡, 即使汙穢顯現, 他的眼睛也一直都沒有變紅,身上更沒有出現鎖鏈。
是因為他情緒波動還不夠激烈, 或者是因為……那時候的他跟後來還不一樣?
衛清漪怔忪地想著, 一低下頭,卻看到他還閉著眼,不知道有沒有醒來。
她有點緊張,猶豫地碰了碰他的臉:“你感覺好點了嗎?”
過去每次通靈咒起到效果, 都是她在夢裡成功為裴映雪做了甚麼,但這次她完全沒有起到作用,夢裡他一直拒人於千里之外。
“你覺得……甚麼樣才算是‘好’?”
身下的人眼睫驀地一顫, 緩緩睜開, 那雙眸子裡流轉著久違的暗紅,嘴角勾著一絲微妙而譏誚的弧度。
“像現在這樣?”
單單這一個眼神,一句話,衛清漪就知道, 現在醒來的是黑人格。
那股悵然剛開了個頭,就被近在咫尺的危機打斷了。
她只覺得身體一重,天旋地轉間,整個人已經被反按在冷硬的石板上,緊接著“鏘”的一聲清鳴,驚鴻出鞘,卻不是在她手裡。
竟然是黑人格拔出了她的靈劍。
驚鴻的鋒刃凌空懸在她頸動脈的位置,寒光流爍,殺氣森然。
這柄靈劍不願傷害她,劍身震顫不止,卻被一股更蠻橫的力量死死壓制。他掌心漫出的陰影束縛著驚鴻,讓它被迫指向真正的主人。
“等等等等!”衛清漪頭痛起來,“我們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你反正也殺不了我,非要動劍幹甚麼……有話好好說行不行。”
她剛從失去理智的狀態恢復不久,又入了一次夢,腦子裡本來就很混亂了,結果還要面對一個完全不受控制的瘋子,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而且前幾次的交鋒裡,她明明都已經慢慢摸清楚黑人格的性情,也勉強能跟他和平相處了,怎麼這下又打回原形了?
黑人格嗤笑:“你為甚麼會覺得我殺不了你,就憑那幾條破爛鏈子?”
他眼中暗紅翻湧,如暴風雨般驟烈,幾乎要把她吞沒。
衛清漪在被自己本命劍指著的窘境下,居然還苦中作樂地分神想了想:“你說哪條鏈子?你手上的還是脖子上的?”
他臉色倏然一沉,手中的劍又下壓了幾分,劍尖快要刺破她的面板。
驚鴻極力抗拒,在他掌中掙扎著,微弱的靈光不斷和纏繞上來的陰影對抗。
不能再等了,在劍的輕微嗡鳴中,衛清漪飛快唸誦了咒言。
其實在她唸咒以前,他頸間和手腕上的鎖鏈就已經隱隱浮現。咒文一出,枷鎖突然加重收緊,深深嵌進肌理,卻絲毫沒能能遲緩他的動作。
嚓的一聲,劍鋒狠狠刺了下來。
只是略微偏移了那麼一寸,擦著她的脖頸而過,釘入了地面,只要她剛剛稍微一轉頭,喉嚨就會被割開。
他冷笑一聲:“看見了麼?我要殺你,這個咒根本擋不住我。”
“……”衛清漪成功被他嚇出一身冷汗。
她來這個世界遇到的危險是不少,但被人指著要害威脅也就那麼幾次,何況這種生理性的反應,不是她能克服的。
她喉嚨發緊,全靠意志力維持鎮定:“所以,你到底為甚麼忽然要殺我了?上次還沒有這樣吧?”
總該有個原因的,他雖然喜怒無常,但明顯還沒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聽她提到上次,那雙眼眸中的暗紅微微閃爍了一下。
衛清漪也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上次她見到黑人格出現,不是她印象裡在千鑑城的客棧,而是在清虛天的……她的床上。
因為太尷尬,被她選擇性忘記了。
難道他是因為這個才一見面就要殺她?不至於這麼嚴重吧?
那她提起這個是對還是不對,她怎麼記得黑人格當時挺生氣的?雖然他明明可以掙扎但也沒有掙扎就是了?不是,他自己後面還是稍微配合了一下的吧,不能全怪她啊?
但他握著劍的手確實停住了,低頭看著她,臉色陰晴不定。
最後,他陰沉沉地開口。
“你知道他這次扔給我的念頭是甚麼嗎?竟然是除掉你身邊的所有人……傻子,蠢貨,白痴。”
黑人格說到這裡,扯了扯嘴角:“因為這個原因才把我放出來,他當我是甚麼,打手嗎?”
他手中劍鋒微轉,寒光掠過她脆弱的咽喉,冷冷道:“我看我不必除掉那些人,除掉你更好,沒有你,就沒有那些麻煩了。”
衛清漪勉強從他的話裡辨識出了幾條關鍵資訊,然後發現事情跟她想的根本不一樣。
她很想吐槽,另一個人格給他的影響,為甚麼要加到她頭上?
而且除掉她身邊的所有人……這甚麼鬼?搞強取豪奪囚禁play嗎?
但她面對的是個腦回路異於常人的變態瘋批,所以想歸想,做歸做,她飛快思考她這回是試探一下還是直接滑跪,最後決定選後者。
開玩笑,剛開始她就差點命懸一線了,這時候還試探甚麼,來日方長,先穩住這個情緒不穩定的瘋子才是正經事。
她沒敢隨便掙扎,因為頸邊還橫著劍,只能弱弱舉起手:“你看這旁邊不是沒有別人了嗎?沒有人就沒有麻煩,那你也用不著殺我了是吧?”
話音剛落,就像呼應她這句狡辯一樣,周圍的霧氣裡突兀地響起了一陣嗚嗚聲。
這聲音出現得詭異,完全是憑空冒了出來,像是幽幽的哭泣和嗚咽,又像盤旋不散的陰風,貼著耳朵絲絲縷縷地滲入。
濃霧竟然變淡了一些。
衛清漪鼻端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下意識想轉頭看,又馬上記起旁邊還豎著把劍。
好在黑人格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抬眸看向霧氣裡,神色冰冷。
趁著這個時候,她朝著遠離劍刃的方向稍微挪了幾寸,偏了偏頭,總算看到了腥味的源頭。
是血。
……哪裡來的血?
地上的血跡斑斑點點,染在石板上,如同綻開的詭豔紅梅,勾勒出一條滲人的血徑,蜿蜒著通向迷霧的更深處。
霧氣越來越淡下去,那些血跡就越來越清晰,在昏蒙的光線裡觸目驚心,像一種不詳的指引,將要把人引進未可知的幽冥。
黑人格顯然也看見了。
“挑釁麼?有意思。”
他微微眯起眼,語氣冷而漠然,一點也不像他說的話那麼饒有興致,反而充滿殺意。
“我正巧心情不好……來得真是時候。”
衛清漪不知道應該警惕這個突然的變故,還是應該感謝幕後黑手的及時拉仇恨,總之多虧了這點意外,她才好不容易從黑人格的壓制下脫離出來。
他鬆了對她的桎梏,卻沒有收回身上蠕動的觸手,目光一寸寸打量著霧氣和血路,忽然冷哼一聲:“吵死了。”
這句話一出,周身光明大亮。
以他們兩個人為中心,一圈蒼白魂火憑空燃起,火焰噬咬著瀰漫的霧氣,霧中依稀傳來哀嚎,彷彿有殘魂正在被烈焰灼燒,不甘地掙扎嘶鳴。
那種淒厲的嚎叫聲太明顯,連衛清漪都聽到了。
她總算能從地上起來,拔出自己的驚鴻,拿回手裡,聽著旁邊的聲音:“你把剛才那些怨魂的聲音都燒了?太好了。”
就是這些藏在霧氣中的怨魂,讓她差點失去理智,弄傷了裴映雪,沒想到現在直接被黑人格一把火燒了。
黑人格聞言,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像是忽然想起來了甚麼,抬手用指腹緩慢擦過下唇,那裡還留著一點濡溼的血跡,以及沒好透的傷口。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陰惻惻地落在她臉上。
衛清漪被看得有點心虛,那畢竟是她咬的,雖然是在黑人格還沒出來的時候咬的。
他不會現在馬上就要報復吧?
“……”
空氣凝滯了片刻。
但他只是神色莫測地盯了她一會,隨即轉過身,一言不發,徑直朝著血路延伸的方向走過去。
衛清漪其實很想說,這麼明顯的引導,要不要考慮一下前面是不是陷阱?
但她感覺這時候最好甚麼都別說,黑人格身上的危險氣息很重,一看就是殺意凜然,要是直接去攔,感覺她很有可能被一起幹掉。
她悄悄拿著回到手的驚鴻,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隔了幾步距離,安靜得不能再安靜地跟在後面。
黑人格一直沒有回頭,就像忘記了還有她的存在。
順著那條憑空出現的血路,他們穿行在一重又一重傾頹的廢墟間,魂火燃燒過後,周圍的霧氣徹底陷入了死寂,只有腳下的血跡紅得刺眼。
血跡漸漸變得稀薄,最後徹底消失,同時,她眼前豁然開闊。
血路的末端,竟然是一處高臺的遺址。
附近的其他建築都破敗不堪,但這座高臺倒還算得上完整。
臺心有片渾圓的區域朦朧不清,刻滿了繁複交錯的紋路,近似一座古老的陣法,但現在已經沉寂下去,看不出任何靈光。
“這是……”衛清漪看清檯上的景象,頓時忘了降低存在感,“賀師兄,之意!你們在這!”
高臺中央,賀栩和方之意被牢牢捆在了石柱上,彷彿被獻予祭壇的犧牲。兩人都渾身浴血,狼狽不堪,應當受了很重的傷,幾乎是奄奄一息。
除了他們以外,旁邊還捆著兩名紅衣弟子,也同樣傷痕累累,從服飾來看,應該是玄同道弟子,估計就是方家兄妹口中失散的同門。
方之意和那兩名弟子都雙目緊閉,不知道是生是死,只有賀栩雖然血跡斑駁,但勉強看得出來胸口還有起伏。
衛清漪馬上反應了過來。
剛才那條血路上的血,難道就是這幾個人的?
對了,當時地動開始,霧氣湧上來的時候,除了裴映雪以外,每個人肯定都受到了霧中聲音的影響,變得暴躁嗜殺。
如果有人恰好呆在一起,毫無疑問,他們肯定會開始自相殘殺,導致兩敗俱傷,因此被幕後黑手坐收漁利!
就在這時,賀栩似有所覺。
他艱難地掀開眼,恍惚的視線透過薄霧,驀地撞上了她的目光。
“走……”
賀栩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已經快用盡殘存的力氣。
“師妹快走……別管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