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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陽山

2026-05-02 作者:微爾無酒

第94章 第 94 章 陽山

衛清漪走得很慢很慢, 因為阻礙太多了。有時候,她腳下甚至會傳來某種鬆軟又僵硬的觸感,大概是踩在了斷肢上, 單是想象一下都讓人背後發涼。

然而視野中心, 那一襲白衣卻寂然不動。

裴映雪就那樣半跪在屍山血骸間, 任由夕陽在周身鍍上一層殘血般的暗金。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漠然望著她一步步越過滿地狼藉, 向他靠近。

他甚麼都沒再問,靜默著,四周只有她踩過東西的細響。

等到衛清漪終於越過阻礙, 停了下來, 發現只有他周圍的這一小片被清空了,還算得上乾淨。

“你不記得我是誰嗎?”她向前一步, 走到他面前, “你問過我的名字了。”

上一次她入夢,見到他殺蜃妖的時候,離開前他忽然問起她的名字。

那時候他答應了會記住,雖然衛清漪本來對此也沒有抱有甚麼期待。

裴映雪抬眸看著她, 幽黑的眼中空蕩蕩的,似乎連夕陽的光也無法照映在深處。

“你……”他頓了頓。

半晌,他沒有回答記得與否的問題, 突兀道:“你為甚麼來這?”

他從來不曾見過她, 也不知道她為何出現在這裡。

陽山是如今的首惡之地,險障遍佈,早就被仙門正道聯手封鎖,無論修士還是凡人都不可能被放進來, 她來歷不清,形跡可疑。

何況……他的罪名大概已經傳遍天下,凡是來到這裡的人,見到他這幅模樣,又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所面對的是何等危險。

而她卻毫不恐懼,甚至還想要主動靠近他。

這一切都讓人心生疑忌。

但不知為甚麼,他內心有另一種模糊的知覺,讓他覺得自己應該信任她。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像是源自本能的意識。

他半跪在地,始終沒有正眼看她,衛清漪就蹲下身,剛好和他視線平齊:“我當然是為你來的。”

無論夢境在哪裡,她永遠只有這個回答,因為她只是為了裴映雪才會入夢。

可這次,裴映雪既沒有像以前那樣質問她,也不再試探,他臉上毫無波瀾,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回答,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這樣啊。”

他淡淡應了一聲,就轉回身,把她當成了背景板,繼續剛才的動作。

“你在刻字?”

衛清漪本來已經做好了要辯解一番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這次居然被輕輕放過了。

她怔了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事物,他在一塊石頭上刻著甚麼,手下的東西仔細看有點眼熟。

定睛一看,確實眼熟,這不就是她在巢xue裡見過的那座石碑?

他當時告訴過她,這是一個人的墓xue,但她後來就一直沒有再去看過,直到離開巢xue的時候,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

看裴映雪沒有回應,但也沒有趕她走,她又試探著輕聲問:“這裡面葬的是誰?”

他慢慢地刻著字,語氣平淡。

“我師父。”

衛清漪這下驚訝了:“……你師父?!”

雖然從先前的種種印象裡,她一直在吐槽他那個師父不靠譜,但那畢竟是透過轉述得出的印象,好不容易接觸了本人,沒想到就已經落地成盒了。

敢情她吐槽了那麼久,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當初剛穿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從人家的墳頭上面途經過。

這……還挺讓人心情複雜的。

而且回想一下,她確實瞥見過那塊石碑上面的字跡,隱約是一個先字,原來代表著他的師父。

所以他本來想刻的是“先師之墓”嗎?

可是眼下,她看著他一下又一下,反覆加深的依然是第一個字的筆跡,無論怎麼來回勾勒,他遲遲沒有續刻下面的字。

彷彿不願,或不能,繼續下去。

衛清漪在一邊旁觀,猜測著他的心理,沒有貿然問原因。

她小聲提議:“我看一般的碑刻都要寫明逝者的名諱和歿年時辰,你要不要先在旁邊刻下年月日?”

這話裡面藏著一點私心,她想知道現在具體是哪年哪月,這樣出了夢之後,她說不定還能查查典籍,看這段時間發生了甚麼。

仙門曆法有仙門曆法的記載方式,和凡人不完全相同,但裴映雪曾經是清虛天的弟子,他師父也是清虛天的人,他肯定知道這套東西。

話剛說完,裴映雪的動作一滯,他久久未動,突然沉默著靜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不知道外界應當是甚麼時節。

冬天過去,應該是春天。

但他大概不會再見到春天了。

師父死了,死在他手裡。而他靈力盡失,淪為與昔日所斬的惡鬼無異的存在。

他已經罪業加身,不再被仙門所容,如今留在這片屍山血海間,只不過是在等待最終的一個裁決。

也許那個結果是殺了他,就像他殺死盤踞在陽山的群鬼一樣。

衛清漪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不是又踩了甚麼雷,小心地試圖找補:“怎麼了?我只是隨便一提,你不用聽的。”

夢境裡的裴映雪跟現實不一樣,對她態度沒那麼縱容,還是得順毛哄著點。

裴映雪放開了手裡那塊看不出材質的碎片,上面除了沾著刻字時劃下來的石粉,還泛出詭異的黑,很難說清是黏液或是血。

他像是從一片冰冷的深水中浮起一瞬,終於真正轉過臉,看向她,卻問了個和剛才說的話完全無關的問題。

“你是怎麼進來的?”

“啊?”

衛清漪也不是第一回跟不上他的思路了,她弄不清他在想甚麼,猶豫幾秒,說了實話:“就、就這麼進來的啊。”

“沒有人阻攔你?”

“沒有吧……”其實還是你自己主動答應讓我入夢的。

裴映雪輕輕點了點頭。

前往陽山的路早已經被各宗封鎖,她身上穿的是清虛天的弟子服……清虛天的人放她進來的?

漏洞百出的藉口,她根本不會圓謊,但他不在乎了。

“清漪……”他眼睫微顫,像在捉摸著心底一絲飄忽的迴音,“你是不是叫衛清漪?很特別的名字。”

裴映雪低聲自語,彷彿在和某個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確認,而後,他抬起空寂的黑眸,平靜看向她:“你要留在這兒嗎?”

衛清漪心口一跳。

他記得,他居然真的記得她的名字了。

所以他剛才沒有質問她,是因為他確實想起來了,而不是因為單純懶得理會她啊?怪不得他肯回答問題。

她像是得到了鼓勵,連忙點頭,語氣透出幾分期待:“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留下。”

雖然她不能一直留在夢裡,但至少可以多呆一陣子嘛,表誠心總是不會有錯的。

“我想讓你留下?”他卻短促地笑了一聲。

不是愉快的那種,而是冷冷清清的,帶著一點嘲諷的意味,不知道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裴映雪漠然地看著她,冷淡道:“你好像真的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你來的是甚麼地方。”

話音落下,衛清漪腳踝處忽然一痛,傳來火辣辣的灼燒感。

他一直跪在夕陽的殘影裡,大半身形都處於晦暗中,所以她完全沒察覺,不知道甚麼時候,幾條觸手已經從他身側的陰影間悄然探了出來。

這些觸手比她見過的要更陰森可怖,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她見過的巢xue當中的地面和牆壁那種質感,能讓人密集恐懼發作。

而且觸手一碰到她的面板,接觸的地方就傳來劇烈的燒灼痛,像當初種下印記的痛感。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去拔劍。

觸手卻在她出聲的瞬間就退去了,快得像是錯覺,但腿上殘留的痛楚又鮮明無比。那裡已經有道明顯的傷痕,正在往外滲出血珠。

裴映雪靜靜地望著她臉上的表情,全程連手指都沒有動過一下,像座凝固的雕塑。

“這樣,你還想留下來麼?”

衛清漪鬆開劍,輕輕碰了碰那處傷口,觸手卷過,留下的是一條長長的腐蝕傷,痛感彷彿還絲絲縷縷地纏在上面。

正常的夢裡不可能附有痛感,但通靈咒造出的夢境會有,她在這裡經歷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有夢本身是假的。

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因為他的觸手受傷,但她覺得在那一瞬間,他似乎不是真的想傷害她,而是在給她看,他不剋制自己是甚麼樣的結果。

她抬起頭,重新望向裴映雪,在觸手冒出來的同時,他臉上也隨之出現了黑色紋路。蒼白的面板上浮出烙印般的漆黑,破壞了原本無瑕的輪廓,像雪中染上了汙穢。

那種漆黑如活墨般在面板下蜿蜒遊走,詭譎而森冷,彷彿被甚麼力量勉強壓制著,卻又隨時可能掙脫束縛,徹底浮現。

但那張臉一點情緒都沒有,面無表情地任由她打量,也沒有如往常那樣迴避,平靜得好像只是在給她展示。

“所以,”衛清漪忍著腿上的疼,輕聲問,“你是想告訴我,你太危險了,我不應該再繼續靠近?”

他表達的方式總是這麼複雜,要讓人猜測他的意思。

“留在我旁邊對你沒有好處,只會讓你遇到危險。”

裴映雪垂下眼,終於動了,他從墓碑前站起身,淡淡地說:“回去吧,回到你應該呆的地方去,別告訴其他人你見過我或者認識我,也不要再來陽山了。”

衛清漪先是想他為甚麼會這麼說,隨後意識到甚麼,猛地一頓:“陽山?難道這裡是陽山?”

她身處的地方不是巢xue嗎?她見過無數次,甚至看眼熟了地形,從中間龐大複雜如迷宮的巢xue,到遍地的屍骨,還有孤零零佇立的石碑。

這裡為甚麼會是陽山?陽山不是在相隔很遠的中原?

但裴映雪甚麼都沒有再說。

他轉過身,在夕照的餘暉裡漸漸走遠,走向那座形狀扭曲的巢xue。

夕陽下,他的剪影清雋而孤寂。

這是第一次,在夢裡,是他主動離開了她所在的範圍,而不是她先走出他的視野。

作者有話說:其實星羅宗這個副本只是跟小裴稍微有點關係,但是關係不大,下個副本是真的有關,因為下個副本就去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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