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我該怎麼謝你才好?”
衛清漪處在兩種溫度的矛盾中。
她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燙, 像從內裡燒起了一蓬闇火。但周身纏繞著她的觸手又是冰涼的,身下被她壓著的裴映雪也像冰雪一樣涼,簡直冰火兩重天。
好處是, 她把那些躁動混亂的念頭都發洩出來之後, 總算是慢慢冷靜了。
她神智恢復, 緩緩睜開了眼, 深吸一口氣,從裴映雪身上起來。
在她起身的時候, 那些環抱她的觸手仍然在輕輕收攏,像是無意識的挽留。
但她這回是真的清醒了,稍微一用力, 就從觸手的束縛中掙扎開, 觸手感覺到她的意志,猶豫著鬆開力道, 不敢再阻攔。
裴映雪有些迷惘地睜眼, 面色極其少見地泛著潮紅,呼吸也比平時急促,胸口隨著輕喘微微起伏:“……怎麼了?”
到了此時,他脖頸上的被掐的瘀痕已經慢慢消失, 只留下了一點微薄的紅印,但唇被咬破了。
上面染著鮮紅的血,還在不斷滲出來。
以他恢復的速度, 最開始的傷口其實已經癒合了, 但過程中又添了新傷,於是如他所願的那樣,血流得更多,還有不少被他們吞嚥了下去。
那種混雜在親吻裡, 幾乎有些甜膩的血味。
“甚麼怎麼了,我都讓你捆住我了,你怎麼非要弄得受傷。”
衛清漪看清這幅狀況,先是有點愧疚,但是想到事態變得混亂的原因,又鬱悶起來:“還好我沒有做出來更過分的事情,剛才的情況太可怕了。”
她內心翻湧的情緒,其實並不是簡簡單單的親吻這麼和緩,而是一種暴戾,想要撕裂血肉,想要殺人,想要毀滅身邊的一切。
在那個時候,如果在她身邊的不是裴映雪,她很可能真的會對人刀劍相向。
但她嚐到了他的血味,而後,在隨之而來的略顯粗暴的親吻中,渴求殺戮的暴戾似乎被化解了一部分,變成了別的東西。
雖然她覺得很古怪,但就像是……殺意變成了一部分的情慾。
裴映雪卻笑了起來,染著血的唇上,笑意帶著心滿意足的豔麗:“為甚麼要捆住你?你只是想傷害我而已,傷害我就好了。”
他說得這麼輕鬆,就像他沒有經受一點疼痛。
但衛清漪發現並不是這樣。
他的衣服下蔓延出大量黑漆漆的觸手,就像上次他瀕臨失控的時候那樣,從觸手蠕動的跡象來看,透著一股狂躁的意味。
儘管他表面上的神色那麼溫柔,好像任由她如何對待他都不會反抗。
那些觸手極具攻擊性,地面上本來鋪著的石板已經被腐蝕出淺坑,黑色的黏液掃過時,連石板都被侵蝕得坑坑窪窪。
只有墊在她膝蓋下的觸手,怪異地格外安分,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甚麼異樣。
衛清漪盯著蠕動的觸手愣神了一會,慢慢坐直了身體,從壓著他的姿勢起來,輕輕嘆了口氣。
“你還說讓我不要強忍著,明明強忍著的人……是你才對吧。”
那些觸手的表現總是比他本人更難以掩飾。
從裴映雪身上是看不出來甚麼東西的,他太善於掩藏自己,即使在瀕臨失控的時候,他也能笑得溫柔而平靜。
但她已經學會看出來,他掩藏在表面下的忍耐。
“是不是因為我剛剛的狀態影響了你?”她欲言又止,“我知道我肯定做得很過分,對不起。”
裴映雪唇邊的笑容微微斂去。
“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錯。”
衛清漪怎麼可能有錯,錯的是蠱惑她的那個存在。
她只是受到了那東西的影響,何況在這個過程中,他很高興,甚至很期待她這樣對待他。
笑意牽動了傷口,唇上被咬破的地方傳來疼痛,卻讓他從深處泛起戰慄般的愉悅,連身體裡冰冷已久的血液都躁動起來。
痛對他來說算不上刺激。
他習慣於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太過於普通和平庸的痛,只能算是他本身底色的一部分,平淡得不值得留意。
但她的觸碰和目光,她帶來的變化,她在他身上造成的傷口,甚至每一絲泛起熱意的痛,都是不同的。
他會因此血流加速,身體發熱,呼吸急促。
那是一種更強烈的刺激,讓他在偶然的幾刻裡,也能短暫地、幾乎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所以她不需要道歉,該說感謝的是他才對。
是啊,他應該感謝。
裴映雪抬起頭,仰望著她,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彷彿任由她施為:“我該怎麼謝你才好?”
衛清漪愣了一下。
等等,她剛剛不是在因為她傷害了他而道歉嗎?為甚麼忽然卻變成他道謝了?
明明他現在衣衫散亂,頸間留著半圈未褪盡的紅痕,唇上沾著血,還被她壓了不知道多久,整個人就是一副被欺凌過的樣子。
他不是應該質問她嗎?至少也要表示一下自己受害者的姿態吧?結果現在他在對她道謝?他的思路到底是怎麼歪成這樣的?
“你要謝我甚麼啊,明明是我應該——”她的話說到一半,卻又剎住了,半途拐了個彎。
“你、你非要感謝我的話,就讓我再用一次通靈咒好了……”
他這會的狀態太不對勁了,雖然眼睛仍然是黑色,但觸手在到處蔓延,赤裸裸展現在她面前,他卻像是毫無所覺一樣。
這不是裴映雪平時的樣子,之前哪怕是在同樣快要失控的時候,他還會在她面前藏一藏的。
然而他現在連那些所謂的汙穢也不再收斂,甚至任由觸手纏著她的手腕,墊在她的膝蓋下,這簡直是黑人格才會做的事情。
裴映雪仰著臉,靜靜注視她片刻,染著血的唇上,傷口又已經再次癒合,血跡卻還明豔地綴在那裡,刺眼又妖冶。
他一點一點,仔細地描摹著她,就像在辨識她最細微的情緒,好讓自己做出最合乎她心意的舉動。
然後,他像是終於確認了她要甚麼,牽起她的手,就像剛剛引導她扼住他的脖頸時一樣,坦然放在自己毫無防備的心口。
“你在擔心我啊……我沒事,我現在很好。”
他輕柔嘆息,卻依然笑著:“不過,你想要的東西,我怎麼能拒絕呢?”
*
通靈咒入夢的過程總是有點輕微的暈眩感。
衛清漪再次從夢裡睜開眼睛。
這次的夢境裡是一片灰濛濛的。
沒有明亮的天光,周圍的光線很昏暗,甚至泛著詭異的血紅色,這種淡淡發灰的血紅充斥在視野中,令人心頭壓抑。
衛清漪首先覺得,這好像是黃昏的時分。
但很快她又想起另一個她曾經呆了很久,只是也離開了很久的地方——那個神秘的,永遠處在夕陽中的巢xue。
這段記憶碎片,居然是他已經進入巢xue之後的事情?那會是甚麼時候?經過了他的童年和少年,她終於要接觸到他更完整的經歷了?
她心中浮想聯翩,下意識尋找裴映雪的身影。
通靈的夢境基於記憶,本質上是以裴映雪自己的經歷為中心的,所以入夢時她出現的地方,一定就在他旁邊不遠。
果然,她沒走幾步,就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衣的身影。
那個身影在一座石碑前。
他背對著她,在夕陽的殘光中,只給她一個清雋的剪影。
衛清漪居然遲疑了一刻,發現自己其實很少看到他的背影。
因為大多數時候,或者說在她有印象的時候,裴映雪幾乎都不會背對著她。
即便很多時候,她的注意暫時不在他身上,但只要一回過頭,就會發現他一直都在安靜地等待。
所以明明她對他已經那麼熟悉,但是乍一看到他無動於衷的背影,竟然會覺得陌生。
衛清漪壓下內心莫名的思緒,想朝他走過去,但一邁步,腳下就一滑。
周圍全是屍體,不是後來那種已經風乾了很久的狀態,是死去不算太久的屍體,血跡斑斑,有些人的面目都還看得出來。
“咯吱。”
她剛好踩到了破碎的靈器,發出了一聲低響。
雖然聲音不大,但因為四野寂靜,連風聲都幾乎聽不到,所以這點動靜就變得格外明顯。
白衣身影驀然一頓,緩緩回過頭。
殘陽如血的餘光落在他臉上,只能照亮一小半臉,唯有眉眼是清楚的,那雙黑漆漆的眼睛顯得空洞而冰冷,比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更凜冽。
他的語氣漠然無比,聽不出半點情緒波瀾,就像在問一截枯枝,一塊石頭。
“你是誰?”
衛清漪對這個問題已經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了,似乎她每次入夢,都是以這三個字開頭的,差不多快變成標準開場白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從遍地的屍體挑著路走,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走過去。
周圍的屍體實在太多了,已經散發出一種腐敗的味道,腳底下的泥土好像也被血浸潤,呈現出黏膩溼滑的質感,觸感和氣味都讓人背後發涼。
到一些屍體太多的地方,她只能扶著旁邊的樹才能硬著頭皮邁過去。
這時節的巢xue附近竟然還有樹,雖然葉子落乾淨了,枝幹卻沒有完全枯死,像是最後的一點生息在原地掙扎著殘留。
樹梢上掛著如血的夕陽,照著滿地的屍骨,只有他們兩個活人,孤零零地呆在這片遍佈死亡的荒廢之地。
這幅場景比她最開始在巢xue裡見過的還更可怕,畢竟那個時候,裡面的屍骨都已經風化成枯骨,雖然對她來說也足夠嚇人,但跟直接目睹死亡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她從來沒有直面過這麼多赤裸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