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鎮石
衛清漪撐著下巴, 冥思苦想了半天,決定向裴映雪找點頭緒。
她往裴映雪那邊挪了挪,壓低嗓音問:“你當初在陽山腳下那個鎮子裡除妖的時候, 是怎麼找到蜃妖真身的?”
裴映雪似乎怔了怔, 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甚麼, 反倒傾身靠得更近了, 柔柔的髮絲拂過她的手背,帶來微癢的觸感。
“陽山腳下的鎮子?甚麼時候的事?”
“在你上次失控……之前?我不是用通靈咒進到你的夢裡, 看到了你三百年前的回憶。”
她說到那天,想起醒來後發生了甚麼,突然有點臉紅:“反正就是我當時跟你形容的那段, 你在鎮子裡殺了一隻蜃妖。”
他沉思了一會:“啊, 那件事。”
衛清漪以為他想起來了,期待地仰起臉等答案:“所以是怎麼發現的?”
結果裴映雪一臉正色, 坦然答道:“我不記得了。”
“……那你一副想起來了的樣子。”
好吧, 也不能怪他,都三百年前了。
他又開口道:“如果找不到真身,又需要儘快解決,有一個最簡單的方法。”
“甚麼辦法?”
“把所有化身全部誅滅, 無論其中是否有真身。”
衛清漪懷疑地睨著他:“你當時不會就是這麼受傷的吧?”
這簡直是正統的劍修思維,管你是真的還是假的,反正全殺了就解決問題了。
怪不得他當時會傷成那樣。
裴映雪滿臉無辜地回望著她, 順手把那顆已經失去用處的頭扔到了一邊:“但這樣最快。”
衛清漪嘆了口氣, 又把下巴搭回了手臂上:“可這片地方太大了,我們總不可能遍地搜尋過去,再一個個檢查是不是有問題吧。”
可能的附身物件在哪裡?
如果她是那隻陰靈,一定會選擇最不可能被殺的物件寄生, 誰是那個不可能被殺的物件?
衛清漪掃視了一圈,身邊暫時只有她、裴映雪和賀栩,還有被救下來的方之意和那兩個玄同道弟子,三個人都昏迷不醒,一時半會看不出來問題。
而濃霧深處,影影綽綽,也許還藏著更多已經被羅剎念侵蝕的人,畢竟羅剎念在此地盤踞了三百多年,對星羅宗內部的滲透,恐怕也超乎想象。
在身陷對方老巢的情況,把這些人全都找出來肯定不現實,確實也做不到。
這時候,賀栩略微緩過氣來,雖然氣息還是發虛,但話音慢慢平穩了下來。
“師妹,我想起來一件事情,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我被帶到這座臺上時,已經恢復了大半神智,在你來之前,我觀察過這裡,這座石臺應當就是當年鎮壓法陣的核心所在。”
“對哦。”衛清漪也被提醒,低頭看向腳下的檯面,“我剛看到的時候,就覺得這上面像是有個陣法。”
賀栩緩緩點了下頭,凝重道:“但我也注意到,鎮石已經碎了。”
順著他的目光,衛清漪看向高臺中央的那片圓形區域,離近了,可以看清上面原來矗立著幾座兇獸形態的鎮石,是饕餮、混沌、檮杌、窮奇等神話中的四凶。
她見過類似的佈置,在巢xue裡,她還觸碰過一個劍陣的鎮石,那個劍陣同樣歷經了漫長的歲月,但其中的劍氣猶存殺意。
然而眼前這些鎮石中,屬於窮奇的那一塊,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徹底崩碎了。下面碎石散落,裂痕密佈,不像歲月侵蝕導致的,反倒更像是被某種凌厲的靈器一擊破毀。
原來鎮壓法陣之所以沒有起到效果,根本不是因為甚麼磨損,是因為最核心的鎮石碎裂。
賀栩也看著那塊石頭,苦笑道:“羅剎念把我們帶來這裡……或許正是一種嘲弄,讓我們親眼看看被毀去的鎮石。”
當年就是上三宗在這裡佈下法陣,鎮壓此處亡魂的怨念。如今他們被困在了同一個地方,卻只能親眼得見那時的陣法早已經損毀,形同虛設。
衛清漪仔細打量著那些碎裂的鎮石,它們完全被破壞成了零碎的殘片,不復完整的形態。
她聽懂了賀栩的言外之意,如果能重啟這個鎮壓法陣,就不需要一個個搜尋,法陣自然可以壓制住這座舊址中的陰靈。但問題是,法陣被破壞了。
“我好像……”
她有點猶豫,低聲道:“我好像有辦法修復鎮石……但是……可能太殘忍了點……”
仙門法陣的鎮石需要經過特殊的煉製,他們現在不可能有那個條件重新煉一塊鎮石,所以賀栩對此無可奈何。
但她忽然意識到,她其實是有辦法的。
只不過那不算個正經的辦法,因為是真言教的東西,和當時害死原身的血祭還有點相似之處。
說起來,真言教追求殺戮和鮮血,倒也不單純是因為他們都是反社會人格,而是他們的邪術裡,確實有大量的手段需要以鮮血為祭。
很多教徒自身靈力匱乏,又缺少正統修煉的根基,就只能倚仗生靈鮮血中蘊含的靈性,來彌補施術所需的代價。但正因為此,透過殺生獻祭,他們有時候反而能做到一些正道修士難以實現的事。
比如,在她讀過的典籍裡,有一種叫做血逆禁法的邪法——用大量鮮血為媒,憑藉其中的靈性,修復那些本來需要靈性滋養的材料,鎮石無疑也屬於這個範疇。
只是……真言教的手段,底色本來就是殘忍的。
她看那些書的時候,想的只是要了解真言教的手段,也好提防他們,自己從來打算沒有修煉過。唯一用過的一次,也只有相對無害的通靈咒,還是和裴映雪反覆確認過的。
靠大量鮮血獻祭,這種邪術的確有點挑戰她的心理底線了,何況,她一開始就決心不要用真言教的邪法,怕自己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手背忽然覆上了一陣涼意。
衛清漪抬起眼,是裴映雪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他籠罩在無處不在的陰翳裡,彷彿也蒙了層溼冷的霧,那種涼意卻柔得近乎於纏綿。
“我在這裡,沒有甚麼會傷害你,如果有甚麼要傷你,殺了他們就好。”
衛清漪頓了頓,小聲說:“……我知道。”
他的手總是泛著涼的,卻莫名讓人安心。
從他們遇見的那一天開始,只要裴映雪在她身邊,就沒有甚麼東西會真正威脅到她。他一直扮演著這個保護者的角色,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請求。
即便到了這一刻,她也能確信,不管有沒有找到方法,裴映雪都會讓她安然無恙地離開舊址。
然而,這份保護只是對她而言的,就算下一次危機來臨的時候,裴映雪還是會保護她,可其他人不是。
進入舊址以來,他們已經遭遇過好幾次致命的危險,除了賀栩還勉強維持清醒,其他人早就奄奄一息,再來一次,他們都未必能活下來。
她不想一味地要求裴映雪庇護所有人,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其他的同伴被困死在這裡。
所以無論如何,總要試試。
她看向賀栩,嘆了口氣:“賀師兄,我接下來做的事情,你大概不會贊同,但我只能這樣嘗試一下了。”
當著賀栩的面用邪術,她要是能從這裡出去,不會被趕出清虛天吧?
賀栩聞言一怔,目光掠過他們兩人相牽的手,和裴映雪周身無聲蔓延的漆黑陰影。
他眼底掠過複雜的光,像是驚愕,又像是恍然,半晌,他終於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一絲無奈而瞭然的笑。
“師妹,剛才我受傷太重,陷入了昏睡,是你把我喚醒的,對吧?”
衛清漪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問這個:“對啊。”
賀栩聲音低緩,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那從現在起,就當我一直沒有醒來過,我甚麼都沒有見到,自然談不上贊同或不贊同。”
衛清漪愣了愣,迎上他坦然的目光,頓時明白了甚麼叫變通。
她有些好笑,隨即下定了決心:“好吧,那我就去修復鎮石。”
從外表來看,他們腳下的陣紋依然還在,只是因為鎮石損毀得太厲害,導致靈樞斷絕,但既然陣基沒有被毀掉,還是存在修補的可能。
陣法這種東西有特殊性,就算曆經三百年,只要結構完好,就有復甦的機會,就像當時在巢xue裡那個差點弄死她的劍陣一樣。
唉,她怎麼總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格外有經驗。
她不再耽誤時間,輕輕鬆開了裴映雪的手,揮劍砍下一塊石板,然後飛快用劍尖在上面刻畫。
繁複的紋路逐漸成形,這是一個煉血的小型陣法。
如果是普通情況,她要麼拿自己的血,要麼殺幾個人放血,才能填滿這些陣紋,但黑人格剛在這裡大開殺戒,居然還真有現成的血能用上。
衛清漪把刻好的石板放在殘損的鎮石基座下,將四散的碎石撥攏到上面。她靜下心神,照著她對典籍的記憶結印和誦咒。
“以血為引,萬物歸源。”
雖然這句臺詞有點中二,但她第一次用這種邪術,心裡也沒底,所以沒敢省略任何步驟。
隨著她指訣的變換,高臺下,那些蜿蜒漫溢的鮮血如受召引,絲絲縷縷匯成殷紅的細流,沿著石縫攀爬而上,一點一滴注入陣紋中。
她全神貫注,用神識牽引著那些血線,不敢有絲毫懈怠,確保它們落到了正確的位置。
奇蹟般的,那些破碎的亂石在血線的纏繞下,竟然開始緩緩聚攏在一起。
鎮石真的正在被重塑!
“嗚——!”
盤旋的陰風驟然變得淒厲。
始終隱在霧中的幢幢黑影,彷彿感知到了某種致命的威脅,忽然狂亂起來。
它們不再隱匿自己的身影,直接從四面八方朝著高臺撲了過來,速度比先前的那些傀儡還要更快,帶著一絲迫切想要阻止些甚麼的焦躁。
衛清漪沒有回頭,只是感覺到一直在她身邊的清冷氣息暫時離開。
有裴映雪在,不會有傀儡能到達她身邊,她相信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