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應該算是在吃醋?
聽到這裡, 方之榮忽然插嘴,他雙臂環抱,似笑非笑, 語氣裡又隱隱帶上了慣有的嘲諷。
“你不會是說, 你甚麼也沒看到, 只是眼前一黑就到了這吧?那這個訊息有甚麼用, 哼,白白耗費救你的功夫。”
“……”衛清漪忍住了抬手給他一下的衝動。
賀栩卻並未理會這句嘲諷, 只是虛弱地牽了牽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也不完全是……只有短暫的片刻,我幾乎失去了意識, 之後就慢慢恢復了些許知覺, 但依舊醒不過來,像是被甚麼東西鎖住了。”
他頓了頓, 低聲道:“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神魂出竅,反而是被壓在了身體的某個角落,無法奪回對自身的掌控……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衛清漪很能體會, 因為她剛剛也是這種狀態。
“然後呢?”
“然後就是方才了。”賀栩嘆了口氣,“我意識渾噩中,感覺到身體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神魂和肉身的牽繫忽然變得清晰起來。我藉著那股牽引, 一點點掙回了控制,這才得以清醒過來。”
身體劇痛——那肯定就是方之榮錘他的兩拳。
她朝方之榮看過去,方之榮正彆著臉,被她的目光一掃, 頓時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掩唇輕咳一聲:“……看甚麼?我可是為了幫他。”
衛清漪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賀栩,賀栩迎上他們的目光,無需更多言語,彷彿就已經明白了剛才發生的種種。
他捂著腹部,臉色依然蒼白如紙,卻扯出一抹笑,溫和道:“危急情形,自然有非常的應對之法,的確是這份痛楚讓我醒了過來,多謝道友的幫忙了。”
因為賀栩還十分虛弱,一時半會不方便移動,幾人基本都圍在牆角,衛清漪和方之意蹲在一旁,只有方之榮昂然站著。
至於裴映雪,他從頭到尾都遠遠旁觀,絲毫沒有要關心賀栩的意思。
站著的方之榮聽完,腰桿好像更直了點,他斜眼瞥向衛清漪,神色裡透出幾分果然如此的理直氣壯。
衛清漪懶得理他,心中卻微微一動:原來裴映雪剛剛解釋的那個理由不是瞎編的,真是這個道理。
不過……他為甚麼偏偏對陰靈這麼熟悉啊?
她記起夢境裡的某些碎片,忍不住稍微走了點神,心想難道是當年在陽山之災中,裴映雪遇見過這樣的情況嗎?
畢竟這片地方就是陽山之災的遺址,大概沒有人比他更瞭解了。
很多亂糟糟的念頭從心底閃過,但面對當前的狀況,她也只能暫時斂下思緒,回到現在最棘手的難題上。
既然賀栩醒來了,她簡單把分開後的經過講了一遍,最後說出了她一路思考的結論:“我覺得,這裡的鎮壓法陣失效後,應該已經孕育出了一個非常強大的陰靈。”
陰靈是常見的邪物,是人死後的殘念所化,她在楓林鎮就遇見過一次,但那隻相當弱小,可能因為死者本身魂魄較弱,怨念也不強。
但星羅宗這裡不同,三百年前死去的本來就是大量修為深厚的修士,而且法陣沒派上用場,這些死者的怨氣徘徊不散,凝聚在一起,再經過漫長的歲月滋養……裡面一定會形成恐怖的邪祟。
賀栩聽完他們的敘述,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他沉默了半晌,一字一句道:“我更擔心,這恐怕不是普通的陰靈,而是‘羅剎念’。”
方之意和方之榮兩兄妹聞言臉色微變,也紛紛肅然。
方之意咬唇道:“若真是如此……我們先前便太過低估這裡的嚴重性了,該請宗中加派人手才是。”
清虛天和玄同道派出的都是年輕弟子中的佼佼者,雖然有讓他們歷練的意思,但也對任務絕對算不上敷衍。以他們這兩隊人的實力,解決一般的邪物絕對綽綽有餘。
可如果真是羅剎念,他們這點人就遠遠不夠了。
羅剎念可以說是最可怕的邪物之一,在陰靈中是最強也最難對付的那一類。
之所以難對付,是因為這不是普通的邪物,既非天地間自然形成,也不是活屍或傀儡那樣純屬人造。
仙門中所謂的陰靈,通常都是由人死後未散的惡念和怨念化成的,而羅剎唸的強橫可怖,就來自於死者生前的力量。
換而言之,能形成羅剎唸的死者,在生前無一不是受世間敬仰的聖賢大能,揚手間即可呼風喚雨的頂尖修士。這樣的人,哪怕在上三宗裡面,也完全是屈指可數的存在,不是隨便能找出來的。
更難的是,考慮到羅剎唸的詭異程度,這種死後形成的東西,可能會比生前更難對付,尤其是更狡詐和莫測。
“羅剎念侵蝕人心,往往無聲無息,很難察覺。”賀栩聲音低啞,臉上掛著憂色,“也許不知不覺間,身邊人的心智就已經被它暗自掌控了。”
衛清漪也明白過來,恍然道:“星羅宗派來的守陣弟子在這裡呆了太久,肯定已經被那個羅剎念侵蝕過深。所以我們遇見的那些弟子,沒準早就受到了控制,甚至未必是活人。”
賀栩微弱地頷首:“無論這裡為甚麼會形成羅剎念,都不是我們幾個人能對付的。既然已經清楚此地狀況,我們最好還是先向各自的宗門彙報,請求增派人手過來。”
方之意也附和道:“嗯,我覺得這樣最為穩妥。我們人手不夠,實力不足,就算繼續深入也未必能探明更多,反而可能把自己置身於險境。”
這麼看起來,他們共同的想法,跟衛清漪一開始想的差不多,都是量力而行,不貿然送人頭。
但這時候,方之榮卻不滿地出聲:“憑甚麼?說好了進來是為了救人,怎麼救了清虛天的人,就不管我們玄同道的同門了?不行,我不同意。”
他橫跨一步,徑直擋在眾人前面,怒氣衝衝道:“難道只有你們清虛天弟子的命金貴,我們玄同道的人就不是了?”
方之意麵露難色,既不忍心舍下同門,又不好強求他人,只得看向方之榮,輕聲勸道:“哥哥……”然後又轉向衛清漪,滿臉歉意,“衛道友,無意冒犯。”
衛清漪其實沒有覺得冒犯,雖然方之榮先前有點無理取鬧,但剛才的說法她還是同意的。
只是有個問題,她連玄同道那兩個人究竟在哪裡都不知道,總不可能在迷霧裡漫無目的地到處找。
她想了想,對方家兄妹道:“我對去救他們沒意見,但你們要先找到他們的位置,要麼……也同樣施一個尋蹤術。”
這意味著,他們中必須有個人犧牲自己的傳訊符。
方之意聞言一怔,方之榮卻立馬道:“有甚麼問題?我馬上就能施術!”
方之意連忙抓住他,眼底浮現出擔憂:“哥哥,出路還情況不明,要是現在就失去了傳訊符,再出了意外,我們該怎麼彼此照應?”
雖然同門重要,但兄妹肯定更重要。
方之榮本來要衝動行事,結果被她這麼一說,動作也遲滯了下來,方家兄妹一時間相持不下,陷入了僵局。
衛清漪正想說話,忽然聽到“叮鈴”一聲輕響。
清泠泠的鈴音,彷彿一滴水落進寂靜的深潭,恰好在她耳邊響起,打破了爭執帶來的凝重氣氛。
她回過頭,目光落在裴映雪腕間的紅繩上。
說了這麼久,她險些忽略了一直在後面的裴映雪。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要關心一下賀栩的意思,雖然說起來,他和賀栩確實也沒有甚麼關係,所以大家都圍在賀栩身側,只有他是最靠近她的。
此時,裴映雪手腕上的紅繩無風自動,末端的銀鈴輕輕顫著,漾開一陣細碎的清音。
他抬眸朝她望過來,神情是一貫的無辜,好像這陣鈴響只是純粹出於偶然,跟他完全沒有關係。
但衛清漪現在也摸出點門道了,不會再那麼容易被他的模樣騙過去。
她算是發現了。
他其實明明可以用陰影來鎖住鈴鐺,只要他不想聽到鈴聲,絕對一下都不可能搖響。可是裴映雪每次想讓她看他的時候,就會故意讓鈴鐺作響。
這算甚麼,玄幻版巴普洛夫的狗?
雖然局勢很緊張,但衛清漪還是差點被這個想象逗笑了。她心知肚明,卻故意裝作沒發現,轉回頭,繼續看向賀栩。
沒過幾秒,就有熟悉的清冽氣息靠近,有人從身後不動聲色地擁過她的肩頭。
賀栩沒有介入方家兄妹的爭執,只是用手撐了下地面,想要站起身來:“無論是哪個決定,事不宜遲……我們越早行動越好。”
衛清漪下意識想去攙扶他,肩上的力道卻驀然一緊,將她穩穩按在了原地。
她只能無奈地頓住,拍了拍那隻手臂,小聲說:“你別擋著我呀,我幫忙扶他一把。”
但裴映雪置若罔聞,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緊了,全程都把她妥帖地圈在身前。
最後,賀栩自己身殘志堅地站了起來,眼看已經不需要幫忙了,困住她的手才遲來地鬆開。
他很貼心似地補了一句:“好了,你去吧。”
衛清漪:“……”她覺得不用了。
這會人家都站起來了,還需要幫甚麼忙?
她心情有點微妙地轉頭看裴映雪,他卻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臉上神情平常,看不出半點端倪。
但她好像有點猜到,他為甚麼表現得這麼異常了。
而且說起來,她剛剛貌似還一度誤會了原因,以至於不僅沒能及時解決問題,而且無意中火上澆油,雪上加霜。
他這個反應……應該算是在吃醋?
完蛋,那她發現得也太晚了,從現在起補救還來不來得及?不會他內心已經記上仇了吧?
衛清漪的思路一時野馬脫韁,腦子裡還沒理出頭緒,賀栩已經站穩身形,緩緩鬆開捂在腹間的手,勉強對他們笑了笑。
“說來慚愧,我沒有幫上忙,反倒拖累諸位了。”
方之意忙道:“道友何出此言,你能平安無事,就已經是萬幸的結果了。”
她拉著蠢蠢欲動的兄長,暫且把人穩住,轉而看向衛清漪道:“衛道友,請問歸路該怎麼走?”
明面上,衛清漪是負責帶路的人,所以方之意也優先問她,在剛才一番往來間,她似乎已經暫時按下了方之榮的衝動,沒有讓他再插嘴。
“應該就是……誒?”
衛清漪敲了敲腦袋,姑且壓下了如何解決吃醋的重要問題,她轉過身,正準備找路,忽然呆住了兩秒。
“……我剛剛沿途做的路標不見了。”
仙門修士有種靈光術,可以用來短暫標記某個物品,所以她在經過的路途中做了標識,類似於熒游標記,一路走一路做。
這樣即使在迷霧的掩蓋下,也可以透過找標記找回來路,不然他們早就迷失了。
但現在,她舉目四望,霧靄沉沉,根本找不到任何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