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它們太吵了。”
周圍的霧氣前所未有地濃郁起來。
那種濃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黏稠, 幾乎凝結成了一張溼重的巨網,沉沉地壓向他們。
賀栩嗓音虛弱,低喝道:“當心, 這些霧在逼近!”
翻滾的霧氣彷彿有了生命, 不斷扭曲和聚攏, 像張開巨口的猛獸, 朝他們噬咬過來,首當其衝的就是最前面的方之意。
方之意碰到湧上來的濃霧, 整個人一顫:“這霧好冷……它不一樣了!”
此時的霧氣已經和剛才的迷霧不同,浸透了某種陰穢而冰冷的力量,就像那些瘴氣凝結在一起, 變成了更詭異的東西。
一碰到他們的身體, 就傳來陣陣刺骨的陰寒,還伴隨著某種難言的感受, 彷彿心底蟄伏的負面情緒被粗暴地勾起, 整個人充滿了無法形容的暴躁和戾氣。
“嗚——”
陰風呼嘯而過,濃霧如同無數冰寒的觸手,從他們之間的空隙裡穿梭席捲,視野隨之被剝奪, 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匆忙中,衛清漪只來得及抓住離她最近的裴映雪,然後, 所有人就都被淹沒在了霧海當中。
她已經看不清周圍, 只能喊道:“我在這裡!你們快抓住最近的人,別分散了!”
然而這句話很快被“砰隆!”一聲震響截斷。
伴隨著甚麼龐然大物轟然墜落的聲音,周圍噼裡啪啦一片響動,不止霧氣襲來, 地面也開始劇烈搖動,身體東倒西歪,根本站不穩。
衛清漪一個趔趄,被裴映雪及時扶住腰,霧風從兩人身側尖嘯著穿過,那種陰寒感鋒利如刀,裴映雪在她耳邊低聲道:“霧裡的東西想困住我們。”
茫茫的視野中,方之意的聲音越來越遠,模糊而焦急道:“是地動!”
腳下的大地瘋狂地震顫搖晃著,這絕對不是普通手段能造成的,像是整座沉睡的峽谷都活了過來,帶著積壓了三百年的怨毒,向他們宣洩怒火。
能孕育出羅剎唸的凶地,裡面積累的怨念肯定早就具備了干涉天象,扭曲環境的力量,何況這片舊址經年累月,已經滋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陰靈穢氣。
恐怕不止舊址,連這座峽谷……都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場面混亂到了極致,他們完全無法再靠近彼此,衛清漪只能用力抓著裴映雪的衣服,在劇烈的顛簸中努力保持平衡。
賀栩和方家兄妹已經失去了蹤影,被濃霧淹沒,因為周圍地動山搖的轟鳴,連他們的呼喊聲也聽不見了。
片刻間,衛清漪強忍著眩暈,從震盪和霧流的衝擊裡,勉強辨認出了危險來源的方向。
又有一波劇烈的搖晃襲來,她艱難地維持著平衡,也顧不上聽不聽得清楚了,大聲對裴映雪道:“我們往反方向走!”
周圍太嘈雜,也不知道裴映雪有沒有聽見,但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傳來穩定的力道,毫不遲疑地向地動傳來的相反方向退過去。
霧氣濃得化不開,幾步之外就快要人鬼莫辨了,忽然,在他們的側前方突兀地閃過一片衣角。
初看還以為又是冒出來的怪物,衛清漪差點拔劍,還好看出來是個正常的人影。
電光火石間,她顧不上多想,伸手拉了一把,剛好從霧裡拽出了一個人。
定睛一看,竟然是方之榮。
“誰——!”
方之榮也是狼狽不堪,被她一拽,臉紅脖子粗地吼了一聲,差點摔倒在地上。
他顯然一直高度戒備,身上的羅盤法器冒著金光,護在周圍,但因為身體站不穩,手裡的弓箭半天沒能搭上弦,也對不準人。
衛清漪沒想到遇見的只有他:“是你?你妹妹和我師兄呢?你看見他們了嗎?”
方之榮明顯也沒料到會撞上她,聞言更是焦躁,幾乎跳腳:“誰讓你拽我了?我正在找我妹妹!”
他沒心思跟她多說,滿臉焦急,扯著嗓子高喊:“之意?之意你在哪?!聽到了應我一聲!”
可能是因為他們朝著震盪的反方向移動,這邊的混亂稍微平息了一些,沒有那麼劇烈的搖晃和噪音,但霧氣還是很濃,完全看不清周圍。
方之榮的高喊傳出去,就像往汪洋大海里投入了石子,水波被更大的浪濤吞沒,完全沒有回應。
一路上,方之榮雖然言辭聒噪,態度倨傲,但對自家妹妹的關心還是顯而易見的。
他找不到方之意,已經急得雙眼發紅,好不容易逮到一個發洩物件,對著衛清漪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怒吼。
“我剛才就快要找到之意在哪了!都是因為你平白無故攔住了我!這下好了,我妹妹不見了,要是她失散後出了甚麼事,我跟你沒完!”
衛清漪忍無可忍,反駁道:“明明是你自己沒有及時抓住之意,少跟我無理取鬧!”
話音出口的瞬間,她不自覺地鬆開了原本牽著裴映雪的手,五指收緊,牢牢攥住了腰間的劍柄。驚鴻感受到她心緒的波動,在劍鞘中發出震顫起來,寒意迸發。
一道冰冷的意念在她心中浮現。
殺意。
對方之榮這個聒噪的存在,她已經受夠了。
從見面開始,他就一直在用各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撒潑挑釁,言語刻薄,態度輕慢。
反正被霧氣封鎖,周圍沒有別人,她完全可以在這裡滅口,到時候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他的死因,在這裡殺了他,就不用再忍受他喋喋不休的麻煩。
彷彿有個飄渺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迴盪,明明聽不真切,傳達的念頭卻如刀刃刮骨般清晰。
殺了他,殺了他,把你討厭的阻礙都除掉。
不會有人發現的,你的同伴一定會幫你,你可以輕易掩蓋住痕跡。
那聲音宛若遠處飄來的靡靡絃音,竊竊私語,非但不惹人厭煩,反而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側耳聆聽,心生順從。
衛清漪順著這個聲音的指引抬起手,一寸寸拔劍出鞘,驚鴻感受到了她的狀態,發出低沉的嗡鳴,蓄勢待發。
“叮鈴鈴——”
耳邊忽然響起了悅耳的鈴鐺聲,打破了不斷重複的囈語。
與此同時,肩上傳來一抹微涼的觸感,是裴映雪的手輕輕按了上來。他腕間的紅繩銀鈴隨著動作搖曳,晃盪作響,鈴聲清脆動聽,一下子拉回了她的注意。
那隻手從她肩頭移開,指尖隨即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他的聲音在咫尺響起,語調溫柔:“不要聽那些聲音……它們太吵了。”
囈語戛然中斷,腦海中瞬間變得空空蕩蕩,彷彿失去了甚麼。
衛清漪悚然一驚。
霧裡,有甚麼東西在影響她。
那個東西在往外散播無形的戾氣,讓她對身邊的人產生殺意。
“都是因為你!我才找不到之意!全都是你的錯!”
方之榮的狀況比她更嚴重,幾乎已經失去了理智。
他的雙眼變成了猩紅色,嘴裡唸唸有詞,整個人陷入了一種狂亂的癲態,自己卻好像毫無所覺。
衛清漪勉強才壓下了干擾她的暴戾念頭,匆忙道:“方之榮,別相信你聽到的雜音!那些東西在干擾你!”
然而方之榮已經被拖進了狂躁中,根本聽不進去她的話。
他身周的羅盤法器金光明滅不定,一支羽箭搭上弓弦,箭尖指向了她,他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繃得緊緊的,雙目赤紅:“我殺了你!”
弓已經被拉得如同滿月,弦繃到極致,帶著倒刺的箭尖寒光凜冽,殺氣一觸即發。
下一刻,衛清漪卻看見,方之榮背後的陰影突然暴漲。
那個影子是完全扭曲的,好像從他身體裡突然生長出來,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個詭異的人形輪廓。影子的雙臂如同蜿蜒的毒蛇,纏繞上方之榮的脖頸,緩緩收緊。
乍一看,衛清漪還以為是霧裡潛藏的邪祟終於顯形,是那個幕後黑手在襲擊方之榮。
但很快,在她身側的裴映雪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裡略帶遺憾。
“看來他還是沒有學會識趣,不要隨便做惹人討厭的事。”
尤其是惹衛清漪討厭的事。
他的嗓音如往常平靜,卻透著一絲幽幽的涼意,彷彿將化未化的春冰。
浮現在方之榮身後的那個影子忽然加劇了動作,掐在他脖頸上的手如同藤蔓絞緊,毫不留情地收束。
那個冒著金光的法器不斷溢位光明,試圖驅散黑影,但影子有著某種詭異的力量,金光和暗影彼此侵蝕,呈現出更加猙獰的形態,整個場景就像恐怖片裡的鬼魅附身,詭異至極。
方之榮呼吸受阻,臉色越來越漲紅,手上的弓弦再也握不住,啪嗒幾聲,弓和箭都掉在了地上。
“呃……嗬……”
隨著逐漸窒息,他的手本能地放棄了弓箭,抓在自己喉嚨間,似乎想要拉開掐住他的影子,但無能為力。在掙扎中,他的臉由紅轉紫,雙目圓瞪,神情又是不甘又是絕望。
眼前的景象越發刺激了衛清漪。
即便在裴映雪提醒她後,她已經盡力不去聽迷霧中的聲音,但內心的戾氣有增無減,彷彿已經扎進了她的內心,只能勉強壓制,卻沒辦法消除。
看到方之榮被掐得青筋暴起,她強行壓抑的念頭徹底噴湧而出,腦海中有個尖銳的聲音炸裂開。
殺了他!
瘋狂的念頭充斥了一切,思緒如潮翻滾,再也無法凝聚起來,只有聲音在反覆尖嘯。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殺了誰,但內心有一種暴虐的衝動,大腦無法思考,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隨著這個念頭行動。
混亂的狀態中,她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在攻擊身邊的人。
但那個人完全沒有反抗,反而用一種近乎柔順的姿態迎接了她的所有動作,甚至配合地抱住了她。
“砰。”
一聲悶響,像是軀體倒地的聲音。
是誰……她身邊的到底是誰?
衛清漪無法思考,只能順著那股戾氣不由自主地行動。似乎只有透過這種方式,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狂躁才能得到片刻平息,沸騰的惡念才能找到出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矇蔽著神智的血色薄霧才略微從她眼前褪去。
直到意識終於重新浮出水面,衛清漪回過神來,發現她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把裴映雪按在了地上。
她的一邊膝蓋頂在了他的腰腹處,膝下的身體部位是柔軟的,繃緊時又有著難以言喻的力量,但她從始至終都沒有感受到真正的抵抗。
而此時此刻,她整個人都跪坐在他身上,正在牢牢壓制著他。
“……”衛清漪震驚地睜大了眼睛。